《离亭燕》丶魏公子

13、第十三章

　　金九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浑身酸痛，腿都麻了，金九珺安静的睡在他的怀里。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可虞瑶还是没有消息。

　　金九璟想了很多：虞瑶的笑容，递给自己的散发木心花香气的花包。金九珺抓着自己的手，残留的热度。宁恩端上来的热气腾腾饭菜，这一小小的院子带给他的满满的温暖，充满木心花的回忆。

　　很奇怪，短短几个月，他好像把这间可以驱散一切寒冷的小院子放在心里了。

　　金九璟看着睫毛还挂着泪的金九珺，伸手抚了抚他柔软的发，突然感觉右耳一阵热。他收回手，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想把金九珺从怀里挪出来，挪了一半，他就醒了。

　　“姐姐回来了吗，你要去哪？”金九珺抓着金九璟的袖子不让他走。金九璟拾起被摔在地上的剑，站起身把金九珺的手从袖子上拽下去，只低低说了两个字：

　　“等我。”

　　金九珺眼睛肿着，模模糊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隐感觉有些不妙。金九璟握紧剑柄一下冲了出去，挥起剑就朝一个门生砍去，那门生反应极快，回身一个格挡，档下了这一攻击。

　　“这小子还真打啊，怎么办？”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家主说了，无论什么方法都要拦住他们，而且这小子不是少主，应该没关系吧。”两个门生翻过刀背，用力朝金九璟挥去，抗住了他一个攻击，最后打在金九璟的腰上，他一个踉跄后退几步稳定了身形。

　　“小璟！”金九珺一边往屋外跑一边大喊。

　　“别过来！”金九璟分神的功夫，一个门生又是长刀挥来打在他身上，金九璟没站住被打出去老远，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又慢腾腾爬起来持剑朝门生砍去，眼睛红红的，仿佛冒着火。

　　“都给我滚开！”

　　当虞瑶被金毓拉着，低着头跟在金笑身后走进金九珺的院子的时候，一众人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金九璟跪在地上，身上伤痕累累，一把铁剑被扔在一边，低着头完全看不清表情，两只手臂被一个门生抓着，动弹不得，不知是死是活。金九珺被另一个门生抓着手臂站在一边，肩膀一颤一颤的，也是低着头。

　　“这是怎么了，松开都松开！”金笑难得有些慌张的跑过去，金九珺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望着自己的父亲，恍惚间看到虞瑶站在门口，立马挣开自己的父亲跑向虞瑶，扑上去哭道：“姐姐，姐姐你去哪了！”虞瑶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泪水打湿，赶忙安慰道：“小珺乖，不哭啊，姐姐回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放开他！”金笑看着跪在地上的金九璟，一脸的怒气。

　　“家主，这小子疯了，挥着剑打我们，我不敢放开他。”那门生说着，手上还紧了紧。

　　“他把你们打伤了吗！”金笑只是有些气急的随口一问没想到那个门生用一脸极夸张的表情道：“差一点！家主，这小子太猛了...”

　　金九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忙跑了过来，跪在金九璟的身边，伏在他耳朵边上，轻轻道：“小璟，没事了。”随后抬起头盯着那门生，眼里有冰冰凉凉的东西，仿佛一种无尽的压迫。门生被吓到了，刚刚还握紧的手赶忙一松，金九璟应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小璟！”

　　“还愣着干什么，抬屋里去，快点！”金九珺冲着那门生大叫，门生从没见过这样的金九珺，在他们心里，这个孩子一直都是文质彬彬的样子，冷不防冲他们一吼，到吼得他们一身冷汗，赶忙七手八脚的把金九璟抬了进去。

　　金九珺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晃了一晃感觉一阵的头晕眼花，还好稳住了。他一回头，看见金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他依然是淡漠的神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用很小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不变强，你谁也保护不了。”

　　金九珺愣了一愣，眨了眨眼，金毓好像并不想和他多交流什么，说完转身就离开了。金毓的离开还没让金九珺反应过来，他便看见被金毓挡着的，虞瑶的身边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金九珺站起来朝那人走过去，那人看起来比他大了两三岁，一脸的温文尔雅，白面书生的样子。这个人长大了肯定是个翩翩公子，金九珺这么想着。

　　他手握一把折扇，默默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你是谁？”金九珺看着他，问道。

　　“我...”那人展开扇子，颇有些尴尬的扇了扇，扇面是一片的白，什么也没有。

　　“小珺，是...这位公子把我带回来的。”虞瑶低着头好像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那人听闻笑了笑，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四月拂过金陵的风，柔和至极，温暖至极。他一身白衣，腰封束得他的腰背相当挺拔，腰间白玉衬得他高贵无比。他淡淡笑道：“不打紧，你叫，小珺？以后多陪陪你姐姐，知道吗。”

　　金九珺直直盯着他，有些懵懂的点点头道：“嗯，谢谢你。我要怎么感谢你呢？”金九珺握着那人的手，透着手心传来一阵阵的温暖。

　　那人一笑，道：“不必了，好好学习武功吧，好好保护她。”那人抽出手摸摸金九珺的头，转而看向金笑，彬彬有礼道：“那，金掌门，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一夜未归，家里人也该担心。”

　　金笑回过头，“好，不知公子家在何方，我派辆马车送你回去吧。”

　　那人轻轻一笑，“谢谢掌门，不必了，在下的家还挺远的。”

　　“我送送你。”虞瑶似是反应过来，望着那人站的方向，慌慌张张道。

　　“好啊。”那人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

　　俩人慢腾腾走到大门口，那公子终于回过身把虞瑶挡在了院子里，白色衣袖翻飞，虞瑶差点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距离极近，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散在俩人窄窄的缝隙里，那公子开口道：“姑娘回去休息吧，不过要答应我，今后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再做出昨晚做的事情。”

　　虞瑶迷蒙的望着他的方向，支支吾吾的应着：“嗯...我答应你，那个...我还能再遇到你吗？”虞瑶轻轻抓着那人的衣袖。

　　他弯着眼角看着虞瑶，轻轻点了点头，“将来一定会再遇到，我很期待再次遇见你。”

　　“你还记得我叫...”

　　“我记得，我不会忘的。”那人的笑容如雨后的彩虹，灿烂美丽，眼中星星点点，透着光。

　　虞瑶慢慢往大院走，感觉身上扑上来什么东西，抱着她就开始哭。

　　“小珺别哭啦。”虞瑶蹲下来揉着金九珺的发，“我一晚上没回来，担心了吧，对不起，我以后...”

　　“我好害怕啊，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金九珺搂着虞瑶的脖子，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要是再也找不到你了该怎么办...”

　　“乖啊，我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的。”

　　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我该怎么保护你们。

　　金九璟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鼻间充斥着浓郁的木心花香气。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咬向袭击过来的人们，任何利刃刺在他身上他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可他不愿意停下来，不停地向前跑着。他隐隐觉得，这是他的使命。可当一个声音带着安慰和无限温柔告诉他：“没事了，都过去了，回来吧。”一瞬间，紧绷开始放松，力气全都消失了，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一直追求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好像是睁开了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一阵恍惚中，他感觉有人爬到了身边，紧挨着自己，伸出手紧紧抱住他。木心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仿佛置身花海。又是睡去了一会，感到胸口一片湿润，下意识搂紧了身边的人，感受到那人的颤抖，想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十分的沉重。

　　“别哭了。”他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只觉得脑海里有这么一句话。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金九璟被太阳光照得睁开了眼睛。夕阳的光斜斜的照进来，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挡，可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扯得他全身剧痛，一些记忆慢慢涌了上来。

　　发生了什么...？

　　一低头，蓦然发现金九珺躺在自己身边，正紧紧的抱着他，头埋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甜，呼吸均匀，像是曾经和他一起流浪的小猫，乖乖的蜷缩着。

　　“老这么睡觉也不怕闷死。”金九璟嘟囔着要把金九珺从自己怀里拎出来。

　　金九珺感觉到异样，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望着他，惊喜道：“哎，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痛，我...我给你上药。”金九珺爬了起来要去解金九璟的衣服。

　　这不说还好，这一说金九璟就感觉浑身上下更加疼痛无比，就跟散架了一样。他仔细回忆了回忆，昨天自己打着打着就没了记忆，到成了疯狗一样了。

　　刚想问些什么，就看金九珺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金九璟慌了，抬手就去擦，这一擦，扯着全是又是一阵的痛。

　　“这是怎么了？哭什么，你昨天受伤了吗，我...我不太记得了...哪里痛吗？”金九璟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了，用衣袖抹着金九珺的小脸，无奈越擦泪越多，金九璟只好伸手抱住他。

　　“对不起...我...是我害得你这样...我明明说过不让你受伤...结果还是...”金九珺闷闷的声音从金九璟怀里传出来，金九璟叹了口气，一边哄着，一边暗自反省自己的不自量力。就自己这点三脚猫武功，那俩门生没把自己打死就算是照顾了。

　　金九璟拍了拍金九珺的背，有些不知所措道：“那你怎么样...我...”

　　有没有保护好你...

　　“我没事，我没事。”金九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没事。

　　金九璟松了一口气，又哄道：“那好啦，别哭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上药吗，我痛。”

　　“嗯嗯，好。”金九珺赶忙擦擦眼泪，从床头的小桌上拿来一些瓶瓶罐罐。研究了一会，拧开一个放在一边，转身小心翼翼脱了金九璟的上衣。这一看可不得了，金九璟的身上本来就有旧伤，胸口还有一道很长的疤痕，这回新伤旧伤交杂在一起，惨不忍睹，小小的身躯，青一块，紫一块的。金九珺一边涂着药膏，眼泪又一边往下掉，手都在颤抖。

　　“没事的，都是些皮外伤，过几日就好了。”金九璟单手撑在床上，瞧着眼睛肿的跟个桃一样，但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的金九珺，心里莫名其妙的揪着一样的疼，从里到外的难受。

　　“那些门生居然这样打你，我要让父亲把他们逐出去！”金九珺气道。

　　金九璟一听有些着急，“别这么做，那门生又没有错，他们只是听你父亲的命令罢了。”金九璟故作冷静的笑了笑，安慰似得看着金九珺。

　　药膏抹在身上凉凉的，饶是这屋里烧了好几个暖炉，也是冷得金九璟直发抖，他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道：“这药膏不是安定门门内所制吧。”

　　“这药膏是宁恩姐姐亲手调制的。”

　　“怪不得呢，小宁姐姐在永宁门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弟子吧。”

　　“嗯！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我的小跟班。”金九璟听着他的话语里，竟还有些小得意。

　　药膏抹完，金九珺把一堆瓶瓶罐罐好好的放在一边，就开始盯着金九璟发呆，金九璟偷偷瞟了两眼他，明显被瞧的有些不自在。

　　“我想抱抱你。”金九珺两只手绞着衣角，突然道。

　　金九璟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于他纠结这么半天，想也没想张开手臂，“来。”

　　“可是你身上都是药膏。”金九珺头偏了偏，有点委屈道：“你还是接着睡会吧。”

　　金九璟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涂满半个身子的药膏，很听话的躺了下去。金九珺帮他盖好被，想了想，掀开一角也缩了进去，看着金九璟闭着眼的样子，接着发呆。

　　没有金九珺在怀里扑腾，金九璟还有点别扭，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习惯了这个闹腾的存在。他静默了一会，小声问道：“我方才睡了多久。”

　　“大概...十一个时辰。”

　　这么久...那为什么还是困呢，如此疲倦。

　　“冷吗...这药膏涂身上很凉。”金九珺耳语道。

　　“还好...”金九璟说罢，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金九珺扯过来一个绒被盖在二人身上。迷迷糊糊中，金九璟问他道：“姐姐回来了吗...”

　　“回来了，被一个白衣公子带回来的，姐姐好像还挺喜欢那个公子的，我也挺喜欢他的，他长得好好看。”

　　“是吗...改日一定登门道谢...那公子...他... ...”尚未问完，金九璟又昏昏睡去，这一睡，昏天黑地，鼻间木心花的香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