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12、第十二章

　　金家每年都会有年三十晚宴，只是这个晚宴金九珺是从来不去参加的，一来有他的母亲，二来有他的哥哥们——都是视他为眼中钉的人，他自不会上门去找不痛快。

　　每到年三十那晚，他都会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搭个桌子，宁恩会摆上一桌子的菜。金九珺身边坐着宁恩和虞瑶还有一些贴身的仆人，当然今年略有不同，今年还有金九璟在他身边。

　　看着满屋子装点的红红喜色，看着身边他爱的人，这是金九珺最开心的时刻，这时候他会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抛却一切的玩耍撒娇，不顾一切展现他天真的一面。

　　吵吵闹闹着，宁恩提议去街上逛逛，看看别人家都是怎么过年的。正当他们穿戴整齐打算出门的时候，来了个传信的家仆。

　　“大小姐，老爷吩咐您去一趟。”那家仆看着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何事？”虞瑶看不见，只是疑惑着问道。

　　“不知，只说让您一个人去。”家仆躲躲闪闪，这时宁恩挡在虞瑶面前，朗声道：“等等。”

　　这一声到把那家仆吓了一跳，猛的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宁恩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不是老爷身边的人吧。”

　　那家仆惊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是...在下...在下确实不是老爷身边的人，在下是七公子金寂身边的..”

　　宁恩皱起眉，怀疑道：“老爷为何会用七公子身边的人来传信？”

　　“公子现在在老爷身边，老爷就顺便...”

　　“哦，顺便啊。”宁恩还想说些什么被虞瑶抬手打断了，她轻声道：“好啦小宁恩，别为难他啦，只是老爷叫我而已，去一下我就回来了。只是，要对小珺说抱歉了，姐姐去不了了，让小宁恩带你们去玩吧，注意安全啊。”虞瑶一脸歉意，“早去早回，我从父亲那回来就在这等你。”

　　“好吧...”金九珺噘着嘴不满道，“真是的，父亲什么事啊非得年三十说。”

　　虞瑶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小珺不生气哦，父亲会在这个时候叫我定是急事，乖啦。”

　　金九珺点了点头，宁恩道：“那我们去吧！”宁恩回头看了一眼被那家仆引走的虞瑶，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她随手招来一个仆人在她耳边道：“你跟在他们后面，看那贼眉鼠眼的家仆要把小姐引到哪里去。”那仆人应着，跟着去了。宁恩这才一手拉着金九璟一手拉着金九珺往街上去了。

　　年三十，最热闹的不过是小孩子们放鞭炮，站在金陵城的高处看着一个个照亮天空的五颜六色的花朵，给这漆黑的天空平添了几分艳丽。

　　“走吧小璟，我们也去放烟花！”金九珺拉着金九璟往金陵城中央一个大花园跑，宁恩一高兴大手一挥买了一堆，她伺候的这个主子最不缺的就是钱，这一点是她最骄傲的。

　　金九珺点着烟花，看它们一个个升上天空，在空中展开变成灿烂的花朵，心里激动的不行。

　　“呐，小...”璟字没出口，他就愣住了。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金九璟的脸上，他的脸庞十分的柔和，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充满着笑意，看着天空中的烟花，这样的宁静是他从没见过的金九璟。

　　这一晚，皎洁月光，银河漫天，烟花带着一个小孩子的美好愿望升上天空。街沿红红的灯笼，小孩子们搭好的雪人，身后陪伴的宁恩，暖如阳光的虞瑶，这一切美好的东西。以及，拥有温柔笑容的你。

　　这些都是我喜欢，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喜欢的。

　　这些，所有，我喜欢的，可不可以永远陪着我。

　　烟花渐渐消失于夜幕，金九珺拉着金九璟在街市逛荡，街市很热闹，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出来逛的，他们一起在年三十欣赏金陵城夜景。金九珺一手牵着金九璟，一手拿着个糖葫芦啃着上面的糖，啃到只剩山楂了，再递给金九璟，金九璟一脸嫌弃的接过，但却是不嫌弃的吃着。仨人在街边逛，全是糖品，各种各样的糖品。金九珺逛的舍不得走，尽管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少主，回去吧，看看小姐回来了没。”宁恩背着手跟在后面，有点好笑的瞧着眼皮打架的金九珺。

　　其实金九珺这时候已经是睡意朦胧了，就又打了一个哈欠，含糊道：“好吧...”恋恋不舍的终是往金府的方向走去，金九璟默默跟在后面，吃完了最后一个山楂。

　　走进院子，正好看见金九珺的父亲金笑路过，金九珺想也没想就扑上去要发泄自己的不满，他有点委屈道：“父亲，你把姐姐叫去做什么了，我们还想一起去街市看烟花呢！”

　　金笑也是一脸疲惫但还是笑着，不解道：“姐姐，阿瑶吗？我没有叫她啊，她年三十不都是和你们一起过的吗？怎么，她不在？”金九珺皱起眉，转头看着宁恩，宁恩也是一脸的不解。这时那个被宁恩派去跟踪的仆人慌慌张张朝宁恩跑来大声道：“宁姐，小姐被他们弄到后荒山里去了！”

　　金笑转过身怒道：“怎么回事，被谁弄到后荒山去了，说清楚！”

　　宁恩扑通一声跪下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金笑问道：“那个家仆是哪个？”

　　“家主，是七公子身边的人，我当时看出来了，但是他说七公子和您在一块，所以...”

　　“胡闹！我何时会让一个公子的家仆传达我的命令！”金笑一甩袖便往七公子的院子走，一行人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金九珺也慌慌张张的跟着，一面想着他七哥平时待他也挺好的，兴许是真的有什么事要找虞瑶帮忙。一面又想着他大哥金珩总是挑金寂脾气面就欺负他，那仆人兴许是金珩派去的也说不定。就这么纠结和恐惧着，金笑推开了金寂的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金寂这时候正缩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发着抖，连着床帐都一颤一颤的。当时去金九珺院子里传令的家仆也跪在床边，头都不敢抬。一看见金笑走进来，还没开口问什么，他已经从床上爬了下来，哆哆嗦嗦的喊着：“父亲，父亲明查，都是大哥的错，都是大哥干的！”

　　金笑听罢，皱起了眉。

　　金寂仍然记得，金珩背着手踱进他的房屋里，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笑容。

　　金笑看着有些生气，怒道：“七寂，你站起来说话。”

　　“父亲...”金寂眼睛睁的老大，趴在地上，“父亲...大哥他，他把二姐带走了！”金九珺看着自己七哥现在这个样子，整颗心都凉了。金寂见金笑不理他，就又转向金九珺，刚想开口就听一声门响，四公子金毓带着人闯了进来。他一身酒红色外袍，腰间佩着剑，眼神中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淡漠。

　　“父亲，让我去后荒山寻找姐姐吧，晚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话说的很急但声音也是淡漠的。

　　金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一众门生，点点头道：“去吧，务必把阿瑶带回来，你也注意安全。”

　　金毓得到允许，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金九珺看着他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朝金毓扑了过去，乞求道：“四哥，我也去！”

　　还没等金毓说话，金笑就不容置疑的拒绝了，“你去？你再丢了我是找阿瑶还是找你？”言外之意：别给我添乱。

　　金毓的目光扫过金笑，又在金九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他就是一个假人，没有感情，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走了。

　　金九珺愣愣的呆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金毓带人离开金府的同时，金珩也被叫到了正厅里，意料中的一脸无辜，他慢悠悠道：“父亲，这是诬陷啊，请问除了七弟，还有人可以证明二妹是我带走的呢？如果没有...”金珩眼珠转了转，又道：“那我可就说父亲你是偏心啊。”

　　宁恩一听，气得青筋都暴了起来，她拉着一个仆人往前走了两步，不依不饶道：“她可以作证。”

　　金珩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仆人，唇角微微往上挑，声音里带着点戏谑道：“那这位姑娘，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把二妹带到后荒山去了？”

　　一个仆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直接吓坏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啊，我九弟身边的人，可是不能说谎的啊。”金珩往那仆人身边走了一步，好似在逼迫着厅里的每一个人。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二小姐是被..是被七少爷带走的，不是大少爷！”

　　坐在正中的金笑听闻眯起了眼睛，他看了看呆立在一旁的金九珺，手一挥止住了宁恩的解释，低声却不可抗拒道：“带她下去吧。”

　　宁恩张了张嘴，终于还是点点头，退了下去。大厅安静没有一会，虞夫人就冲了进来，她双眼红彤彤的，指着金珩吼道：“你还在记恨我，我再告诉你一遍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

　　“虞夫人！”金笑打断她道，“够乱了，你来掺和什么！？”

　　“老爷，阿瑶她，不能有事啊...”虞夫人被下人搀扶着，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金笑又看向站在一边眼角渐渐泛红的金九珺，揉着额角，头疼道：“你带着十个人去和阿毓汇合，你们去附近街市角落，后荒山这个地点也不明确。记住，小范围再大范围，估计也不会离开太远，辛苦了，大过年的。”

　　最后他又不放心的扥回来了两个人，捏了捏眉心道：“你把九少主带回他院子，看好他们，如果他们要出去，无论什么方式都要拦住他们！”

　　“是。”金九璟抬头瞧了瞧那两个门生，低头伸手牵住金九珺的手引着他往外走。金九珺像个小木偶一般被金九璟牵了回去，俩人一进院门，那两个门生就堵在金九珺的院子门口，一动不动。

　　金九珺一直在院子中央站着，这时候已经半夜了，而虞瑶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回头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人影，突然双手攥了拳，三步并两步往屋子里跑，抽出放在桌子上的佩剑就往外冲，金九璟一瞧赶忙从身后抓住他拿剑的手腕。

　　“等等，你疯了吗？”

　　“小璟你别管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挣开金九璟接着往外冲，金九璟紧跟几步一下子拦腰抱住了他，吼道：“你这样冲出去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知道你们家的事，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沉默了几秒钟，当啷一声脆响，铁剑摔在了地上，金九璟随着金九珺慢慢跪了下去。他可以感受到，金九珺身体一颤一颤的，他在哭，但他在忍。

　　“不用忍。”金九璟十分冷静的声音响在金九珺的耳畔。

　　“小璟，你不知道，姐姐对我多重要。金家的人，除了父亲就是姐姐对我好了，父亲对我好，带给我的是恨，是嫉妒，是满满的欲望烧身。是，凭什么我就是少家主，凭什么他们不是。可姐姐呢，她正和我相反，可她没有恨，没有嫉妒，她对我好，无条件对我好，没有欲望，不求回报，她带给我的是爱，真正的爱！来自这么大的金家，唯一的温暖。可现在...我怎么办...小璟，我要怎么办才能勇敢。”金九珺带着哭腔，让人满满的心疼，金九璟听着，更加紧的抱着他。

　　“一定会回来的，她会没事的。”金九璟喃喃道。

　　“肯定是金珩，一定是他干的...”金九珺哭的更是伤心，金九璟的心也跟着紧紧揪在一起。可他能帮金九珺做什么呢，他看着门口两个弟子，他们的武功比他不知道高了多少，金九珺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金九珺哭累了，便靠在金九璟怀里睡着了，金九璟低头看着他。金九珺眼睛红红的，有些发肿了，脸上乱七八糟的全是泪痕，睫毛一颤一颤，好像轻轻一触碰就能醒来。

　　金九璟看着怀里的人，眼前闪过一幕一幕，一个一个的身影。初见，相识，点点滴滴，直到现在，他沉默着，他可能在等，等着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