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燕》丶魏公子

11、第十一章

　　金陵的冬天还是很冷的，据宁恩说金九珺是整个金府最怕冷的，他的屋子一到冬天就会添很多暖炉。金九璟醒来之后叫金九珺起床也是越来越费劲，经常缠着他很久才会从床上爬起来。但是，终于有那么一天，金九璟睁开眼居然看见金九珺已经醒了，撑着腮趴在他身边。

　　他看见金九璟醒了，眼眸登时充满了惊喜，道：“小璟！起床啦，今天是年三十喔！”金九珺趴在金九璟身边笑道。

　　金九璟刚醒，脑子里还是一片的恍惚，他迷迷蒙蒙间想起来去年的年三十，那天的兰陵城是最热闹的，鞭炮的声音能从早上响到晚上，空气里弥漫着各家的饭香，红漆大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满街跑...

　　可是，他只能在角落，望着这华灯初上，一切都与他无关。

　　金九璟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见金九珺往他怀里放了一套深红色的新衣服，金九璟低头看了一会，有些发愣，呆呆的问道：“这是给我的吗？”金九珺有些莫名其妙，一边穿衣服一边奇怪道：“是啊，过年了不应该穿新衣服吗？”他又套上了一件小红袄道：“快点穿啊，一会还要贴窗花呢！”

　　金九璟见金九珺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红色小袄衬得他小脸都红彤彤的，眼底都漫着亮亮的光，他眼角弯弯的。金九璟愣愣的看着他，他真的像挂在天上的太阳，散着暖暖的光，照着孤冷的他。

　　只照着他一个人。

　　金九璟木着脑袋穿完了充满木心花香气的红袄，有些懵的走出了屋子。他站在院子里，看见宁恩正在挂红灯笼，虞瑶正一点点摸索着贴着红色的纸花，满院子的喜庆。

　　“姐姐！”金九珺朝虞瑶扑过去，虞瑶稳了稳身形，手里贴的纸花差点一歪，她无奈道：“小珺乖啦，姐姐在贴东西。”

　　虞瑶虽然看不见，贴的东西倒是很正，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这一点宁恩是真心佩服，因为她把眼睛瞄瞎了，最后贴出来的还是歪的。

　　“小珺去找父亲吧。”虞瑶笑着对金九珺说，“父亲可一直念着你呢！”

　　“好！”金九珺答应着，拉着金九璟就往院外跑。

　　从气派的浅棕色大门走进来，路过一个大庭院，就是金府待客的正厅。此刻的正厅里，金笑正和虞氏说着什么，金家其他的少爷也在，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气氛微微有些尴尬。金九珺没有察觉到，冒冒失失跑了进去，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他。虞氏皱着眉看着这个孩子，颇无奈，金毓一身酒红色外袍坐在虞夫人旁边，淡淡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哎呀，小珺来了。”金笑看着金九珺这么跑进来，一点也不恼。虞氏也收回视线，看着金笑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他已经全神贯注于金九珺身上了，欲言又止。金家大公子金珩看着自己的弟弟也是一脸的和蔼笑容，撑着腮坐在金笑旁边看着他。

　　三公子金琇坐在金珩旁边，眯着眼，一脸看戏的表情看着他。六公子金若琛和七公子金寂坐在金毓旁边，金若琛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金九珺身上。他整个人倚在软垫里，斜斜的靠着，显得整个人有些慵懒。而金寂则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偶尔抬头看一眼金九珺就又低下头去。

　　“父亲过年好。”金九珺瞄了瞄金珩，又看了看虞氏，恭恭敬敬的说着。

　　“家主过年好。”金九璟行了个礼，满脸疑惑的看了眼金珩，默不作声。

　　“真乖！来，小珺，我现在有点事，你先去看看你的母亲去吧，多久没见面了，她一定想你了。”金笑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很奇怪的，金九珺愣了一会才慢慢笑着答着：“好。”他乖巧的转身，逃似得拉着金九璟跑了出去。

　　金珩看着金九珺走出去的背影，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道：“那，父亲，我们也去见见母亲。”金琇也从椅子里站起，向金笑行了个礼。

　　金笑一挥手有点打发的语气道：“去吧去吧。”接着转头和虞氏说话去了。

　　金珩和金琇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出正厅，正看见金九珺拉着金九璟往安婕住的院子走，他站定，抱着胳膊，头高高的仰着眼睛似有似无的向下瞟着他，挑了挑眉，悠悠喊道：“金九珺。”

　　金九珺一怔，还真站住了，没有动。金九璟则率先回过头，冷冷的看着金珩。

　　“金九珺，”金珩和金琇慢悠悠走过去，嘲讽道，“别在父亲面前装样子，别忘了你母亲什么身份！”

　　“真以为自己是金家的少家主了吗？”金琇站在金珩侧身后，阴阳怪气道，刚才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没有了。

　　金九珺慢慢转过身，低着头有点委屈道：“我没有。”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什么水平，自己的各方面都没有资格当金家的下一任家主。而他也并不想去争什么家主之位，从始至终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对不起。”金九珺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身份问题，只是小声道了个歉。他紧紧攥着金九璟的手，金九璟感觉自己的手都被攥疼了，他手指安慰的捏了捏金九珺的手，看着金珩的样子，一股无名的火窜了上来。他冷笑一声道：“难道你母亲身份高贵？”金九璟侧身把金九珺往身后推了推。

　　金珩没想到金九璟会反驳，愣了半晌眼睛瞪得浑圆吼道：“你又是哪来的狗敢说我母亲！”

　　很奇怪，金九璟一点也不恼，刚想再理论理论占个上风，金九珺却紧紧拉住了他的胳臂，那双手臂，微微发抖。

　　心中了然。

　　回身，拉着金九珺，离开了大院。

　　去往安婕的院子，一路无话，金九珺脸色发白，还是紧紧攥着金九璟的手，很明显被金珩吓到了。金九璟低下头，默默往他身边凑了凑，很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

　　安婕住的屋子很偏僻，但是很安静，离正院正厅都很远。整体布局和金九珺的院子差不多，但整个大院的建筑风格和其他的建筑不太一样，听说是按照以前安家的房屋风格建造的。

　　金九珺进了院子，和刚刚路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脸上挂了些笑。金九璟突然有些欣慰，虽然他的兄弟们不太好，但起码还有一个母亲是爱他的，不然他不会这样开心。

　　金九珺推门进去，金九璟跟在他后面，他抬起眼看见一个不算年轻但还是很美的妇人披着一件白色大氅站在厅里长桌前，正垂着眼望着桌面上一张白纸发呆。她没施粉黛，长发披散下来，眼中有些忧郁，她听见了门响，却没有动。

　　没等金九珺说话她便头也没抬道：“出去。”

　　“是我。”金九珺脸上依然挂着笑。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语气平淡。

　　“今天年三十，我来...”金九珺神情微妙起来，笑容仿佛要裂开。

　　“不需要，出去吧。”安婕抬起头，终于看了金九珺一眼，就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金九珺的笑容彻底裂了，僵在脸上。他呆呆站着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空气渐渐凝固。金九璟闭上眼，半晌又睁开，他慢慢伸出手拉住了金九珺的手，那只手冰冰凉凉的。他轻轻拉了拉，金九珺回过头，眼角有些泛红。

　　金九璟抿了抿唇，小声道：“走吧。”

　　金九珺点点头，金九璟回身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金九珺一路上都垂着眸，一脸的木然，金九璟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便又回过头领着他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虞瑶和宁恩不知道又忙活什么去了。金九珺慢慢踱进屋子，小屋的大床对面有两个铺着软垫的大椅子。金九珺便缩在椅子里，目光仍然呆滞。半晌他低声问道：“小璟，你说，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待见的人，到底有多令人讨厌。”金九珺垂着眼，抱成一团，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金九璟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尽可能离他近一点。

　　金九珺抬头看了一眼金九璟，愣了一会突然伸出双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接着紧紧的环住了他，头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谢谢你，小璟。”

　　金九璟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傻傻的站着，感受着怀里的温热，过了一会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抬手也抱住了他，轻轻揽住那小小的肩膀，心里顿觉五味杂陈。

　　不知怎么想的，他弯下腰在金九珺耳边道：“下回难受了就哭出来，不想笑就不要笑。”

　　莫名的一股悲伤袭击了他，让他没来由的力量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我以后会努力接受你的痛苦，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我只是为了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