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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下 ...

  •   雪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散下来。时间在伊莲恩卧病几周期间的混沌中慢慢流逝,将这个冬天的寒冷推上最高潮。
      她瘦得很快,精神流失的速度之快也让人心惊,哪怕是十几年都跟随在她身边、深知她身体状况的管家和仆人们看来,这一情况都是不容乐观的险恶。他们除了担忧以外,更多是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瘦小、慈祥又顽强的卡尔冯夫人会突然一病不起。他们悄悄议论着是不是老夫人和小主人闹了矛盾。于是,在杰尼尔停留于家中的几天里,他常能感到仆人些许异样的目光,包括管家苦口婆心的劝说他看在他母亲年纪已大的份上快点与其和解,令他在不安之余又多了一丝烦恼。
      伊莲恩敏感地察觉到了家中的不对。
      她拖着病体起床,把所有人包括养子召集在一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我也感谢各位的好意。但请不要因为我这个老太太,而使你们增添烦恼。这个冬天来势汹汹,促使我久压的病症爆发,关于这一点,森托医生可以证实。我的病与任何人都无关。”
      她说完便拉紧了肩上的披肩,脚步有些踉跄地朝楼上的卧室走去。仆人们散开,杰尼尔飞快地上楼搀扶她。她没有拒绝,任由他搀着回到房间。好不容易躺到了床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散架了。
      “对不起,母亲,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杰尼尔愧疚地说道,“请您一定要好起来……不然我想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当时是谁告诉我说,让我放下过去好好生活的?”伊莲恩微笑,“难道我真的病死了,你也准备一辈子都不原谅自己?那可太可惜了,我没有孩子可供你收养的呢。”
      杰尼尔一噎,随即也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关于那件事,我想我……”
      “这一切都是我的所作所为。你是个年轻又有着美好未来的人,不要因为我的话就一直耿耿于怀。你外祖母可不是这样的人。”
      杰尼尔张了张口,语气低沉,“……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她是您的朋友,所以我相信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物。”
      伊莲恩看向了窗外。
      “雪越来越大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回研究院吗?该出发了,否则待会儿路就不好走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吗?”
      “那些都已经完成了。”杰尼尔缓缓站起来,又缓缓说道。他顺着伊莲恩的目光看向窗子外鹅毛般的大雪,雪光将灰色的天空、阴暗的房间,以及伊莲恩梳得整整齐齐的银发映得一片雪亮。他突然心头涌上一股心酸,不由得移开了视线,疾步向房间外走去。
      他在房门前停下了,转过身看着伊莲恩。
      “这个冬天格外冷呢,母亲。”他说道,“布达里亚的春天很暖和。等度过寒冬,我陪您去布达里亚看看吧。如果您喜欢那里,我们以后就搬到那儿去。”
      伊莲恩回过头,回报给他一个淡笑:“好。”
      杰尼尔离去了。
      伊莲恩则依旧对着雪景出神。她脑子中有无数记忆场景飞驰而过,却不令她烦恼,只是让她恍惚。她竟然经历过那么多事,并活到了这个年纪,虽然不是最长寿,但就像费利纳的这场冬雪一样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但一定想得很入迷,以至于管家敲门都没听见。应该是快中午了,管家来到她的房间,禀报说:“夫人,森托医生来给您做检查了。”
      “让他上来。”
      片刻后,医生和他的助手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约克,房间里不需要你侍候了,下楼去忙你的吧。”伊莲恩没有转头,只是吩咐道。
      “可……”管家担心地看了一眼医生和医生背后表情木然的助手。
      “如果有需要,我会摇铃的。”
      “好的,夫人。”管家向她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伊莲恩这才把视线从外面转回房间内:“你来了,尼克勒斯。”
      她话音刚落,医生背后那个助手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棕色的木偶,落在医生的手中。医生的面貌和着装也发生了变化:其棕发褪去,留下卷曲又有些凌乱的白发;脸也变了形,从蓄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变成了面容沧桑、七十余岁的老者,高个子,气质沉稳而神秘,身穿镶着金、蓝相间纹饰的黑袍。虽然年迈,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右眼戴着单片眼镜,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右眼的瞳色比左眼要浅许多,不光是由于镜面反光的缘故,而且这只眼睛相比另外一只,要死气沉沉许多。
      “连头都没有回,怎么知道是我?”
      “难道是不是你我还分辨不出吗?”伊莲恩说道,“你也知道,我是魔法敏感体质。你为什么不用真面目直接进来?”
      “那就太显眼了。”黑袍老者,大陆地位最崇高的法师与学者——尼克勒斯·迪恩,看着坐在床上一脸憔悴的伊莲恩,眼神一暗:“……我们只是三个半月没见而已,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年纪大了,”伊莲恩轻笑道,“力不从心。”
      尼克勒斯负起手,走到她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相对无言。
      “杰尼尔,他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虽然他没有按我想的那样打算和奥莉安娜结婚,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伊莲恩笑着说,“我就觉得很奇怪,难道做洛斯卡兰研究的人都不喜欢结婚吗?杰尼尔肯定是跟你学的。”
      “作为一个严谨的学术研究者,我必须声明问题不能这么去看。”尼克勒斯淡淡说,“明明你厌恶魔法,也厌恶洛斯卡兰研究,你也终生未婚。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但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执念不一样罢了。比如你的执念,就不是研究,是那个人,不是吗?”
      伊莲恩的笑容惆怅起来:“是。”
      她随后又道:“只是我偶尔也不明白,一件事,像你执着于研究一样,坚持一辈子似乎也是平常不过的;可执着于一个人——哪怕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份心情也始终如一,我果然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啊。”
      尼克勒斯答非所问:“未必。你以为的事实,有可能也只是表象。”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语气又缓和了一点:“我从不认为,人会爱单一冰冷的客观事物一辈子。”
      “总而言之,我们的看法还是不一样。”伊莲恩转移话题,“啊,我们毕竟很久没见了,聊点别的吧。听杰尼尔说,你们今年去了乌拉尔达考察?”
      “我们在琪琪利亚高塔。”
      “噢!那是圣王时代的遗迹吧!”伊莲恩虽然稍稍提高了音调,却没有露出任何好奇的神色,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一样,“真搞不懂,杰尼尔怎么会喜欢这些的。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吗?”
      “很认真,那孩子是我在研究院的学生中最有天赋也是最刻苦努力的一个。”
      “哦!”伊莲恩重重地叹息。
      “你三句不离杰尼尔。”尼克勒斯低头看着她,“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爱那个孩子。”
      “杰尼尔告诉我说,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爱那个孩子吗?还是说,我只是企图在他身上,或者在他的子孙后代之中看到有一个孩子能长着故人的脸?明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依旧抱着这样一种希望,在希望中折磨自己。”
      伊莲恩微微笑着,笑得很寂寞,
      “他倒是给我找了一个好理由,他认为我是因为愧疚才收养的他,而他也不怨恨我对他祖辈的抛弃。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至少这么一看,好像我就该被救赎一样。尼克勒斯 ,我没有力气和他去争辩。他说他去布达里亚,问了那里的风,云雾……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得知了过去的事,我不管。再过三年,那个封存着他身份和财产的契约就会解封,他总会知道一切的。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他到底不是做研究的料,因为他现在知道的东西和他三年后会知道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种事还是由你亲自告诉他吧。”尼克勒斯沉沉道,“你的身体状况虽然不好,但休养一段时间,一定会好起来。不要说得好像三年后你已经不在了一样。”
      “今天杰尼尔走之前,他跟我说,等过了冬,他就陪我去看布达里亚的春天。”伊莲恩的泪珠在她不经意间顺着脸庞滚落,落在她的手背上。尼克勒斯足以想象这泪水中有多少情感,它们如她纠结了几十年的心那样,刻意用冰冷的伪装裹着炙热。
      “可他不知道,布达里亚的春天根本不好看。”她声音虚弱,却拼命地用自己不多的力气去强调自己的话,“……布达里亚……的花没有费利纳多,那里的天空也没有费利纳蓝,那里更没有值得我留念的人了……它就是一具空壳,空壳!”
      她猛地痛哭流涕,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曾经以为自己离开那里就好了,可我还是被丟下了,整整四十年!”
      尼克勒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却沉默着。房间里只有伊莲恩的抽泣声。
      “我原本想告诉你一些事,但现在看来,还是让我保留一部分比较好。你的情绪波动太激烈了。”他轻声说,“听着,杰尼尔去布达里亚考察的时候,我也去了。布迪克街17号很早就在战火中被夷为平地,但杰尼尔却找到了那条街——他的研究是我支持他的,他自以为自己的才智能触及这个世界最本质的东西,实际上,我只给他看了我打算给他看的内容。”
      伊莲恩停止哭泣,错愕地看着自己这位至交。
      “你问,他怎么得出那个关于愧疚的结论的,因为这是我展现给他的内容中他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他真的很爱你,把你当成真正的母亲,所以他完完全全地相信他看到的,而且急迫地想通过这个假真相解救你。从今以后,他也只会知道这些,哪怕契约解封。没有人会知道你的伤痛,你依旧可以过着远离布达里亚的生活,欺骗自己……所以请好好活下去,伊莲恩,你活着,梦才不会破碎。”
      尼克勒斯握住她的手。他也是个老人,魔法并不能使他比一般人更长寿和健康。年轻时,他身材高大,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始终不敢挺直腰背;步入这个年纪,功成名就,几乎没有人能让他弯腰,可他此时伏在伊莲恩的床头,微微颤抖着央求她。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伊莲恩眼角泛红,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软绵绵地靠在床背上,“你以前明明也安慰过我,人的生死是不能掌控的。”
      “确实,人活着是一场梦,死了也是一场梦。但人不能掌控它们,并不意味着可以虚幻地弃之而去,相反,你握住你现在的每一刻,它就是现实。”尼克勒斯厉声道。
      伊莲恩摇摇头,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累了,让我休息吧。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以后杰尼尔就请你多指教了。”
      尼克勒斯听罢,失望又恼怒地消失在伊莲恩面前。
      伊莲恩悄悄叹息。

      冬天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伊莲恩·卡尔冯女士病逝于其在罗佩街6号的家中,费利纳的报纸刊登了这件事。
      卡尔冯女士不是斯佩帝国的人,但她住在帝国首都费利纳已经几十年,出席过许多重要的场合,人们都熟知她,因此,不少人都参加了她的葬礼,甚至包括整个皇家研究院,连皇帝陛下都被惊动了。但细究大家对卡尔冯女士的了解程度,其实很多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只是记忆中,她是一位德高望重、低调慈祥的老人,帝国天才杰尼尔·卡尔冯的母亲,曾担任过皇帝陛下年少时期的宫廷顾问,在费利纳的慈善事业上做出过不少贡献。
      尽管印象不深,许多人还是在葬礼上流下了真挚的泪水。

      将近夜晚,约克管家关切地站在小主人——现在应该说是主人了——杰尼尔的房间外,询问他是不是该用餐了。毕竟自从老夫人死后,主人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坐在房间里,一身黑色丧服的杰尼尔颓废地回应了一句“不需要”。
      “对了,小主人,刚才有一位绅士上门拜访……他留下了一枝白玫瑰,和一封信,嘱托我一定要转交给您。”
      “白玫瑰……他长什么样?”
      管家皱着眉想了想:“我记得……我明明见到他了,可我现在想不起他的模样,真是怪事。”
      房门被打开,杰尼尔出现在门口,接过管家递给他的信件,利索地拆开。
      洁白的纸上只写道:
      “追念逝去的她:如果是梦,就让它变成现实。赠给现在的你:把握好你眼中的现实,不要让它再成为一场梦。——尼克勒斯·迪恩”

      楼下,一个身穿黑衣、身姿挺拔削瘦的老人望着那扇永远不会再亮起灯光的卧室窗户,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最后,长扬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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