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卡兰》Jumi

1、序·上

　　费利纳的天很少变坏，但今年的冬天，自初月第一天开始，天气就一直很阴沉，空气中总弥漫着令伊莲恩·卡尔冯感到不舒服的气息。当然，她已经六十七岁了，不排除是她自带的一些老毛病造成的这种情况。可在她和儿子杰尼尔共进午餐时，看到他的脸色也有些倦怠的苍白，她产生了或许不止她一个人不习惯这天气的念头。
　　“最近我常觉得胸闷气短。”伊莲恩轻咳一声后说道，“所以我让管家叫来了私人医生，他现在正候在会客室里。孩子，如果你不舒服，应该让他来看看。”
　　杰尼尔握着餐具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我身体很好，不需要医生。”
　　“可你看上去不太妙。”
　　“也许是因为这两天没睡好。”
　　“噢！”伊莲恩不置可否，“医生也说我休息得不够，只是我觉得，我现在每天除了睡觉就没有干过别的事。”
　　杰尼尔失笑：“可我还得在研究院工作啊。”
　　“没错，一天到晚跟洛斯卡兰研究打交道，”伊莲恩正色道，“杰尼尔，我支持你的工作，但是你应该成家了……赶紧和莉娜举行婚礼吧，你需要一个妻子来打点你的生活，照料你的起居。而且，我年纪也大了，任何一个老太太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儿孙满堂了。”
　　杰尼尔沉默。
　　“母亲，我和邦拉特小姐解除婚约了。”他缓缓说道，“您以后别再去想这件事了。”
　　伊莲恩目瞪口呆，“什么？”
　　“其实已经两个月了。”杰尼尔疲惫道，“我不是有意想瞒着您的，但您知道，我今年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和迪恩教授在乌拉尔达岛的遗迹考察，很难抽出空回来看您，而我也不希望把这件事以写信的方式告知您，那样对您就太不尊重了。”
　　伊莲恩垂在额前的银发丝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到底是你单方面想和莉娜解除婚约，还是她不愿意和你结婚？”
　　“我和邦拉特小姐都认为对方是很优秀的人，”杰尼尔苦笑，“但是母亲，我们不合适。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圈子，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结婚也不会产生什么共鸣的，与其未来相看相厌，还不如现在早早地断绝关系。”
　　“可你总得结婚，”伊莲恩有些激动，“不然你准备一辈子孤独终老？像尼克勒斯·迪恩那样？”
　　“母亲。”杰尼尔长长吐了口气，敛着眉，轻声说道，“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我早已成人，知道怎么样才对自己更好。论结婚，您一辈子也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不是吗？我……一直都知道，您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伊莲恩唇色倏地发白，眼角的皱纹更是深了许多。那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灰绿色双眼中，流露出复杂怅然的神情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有一副端正俊朗的好相貌，却也只能算普通——和他的母亲、外祖母以及曾外祖母比起来，简直是黯然失色。她们都是名动天下的美女，所以很明显，不管是他的面容轮廓，还是他黄棕色的短发、浅灰的眼睛这些特征，应当更像他外祖父和父亲家的人。但不可否认，不管是他母亲一系或是父亲一系，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杰尼尔从小就在魔法与洛斯卡兰学术上展露出非凡的天赋，他只用了六年就读完了费利纳学院十二年的课程，十七岁就成为了当代最伟大的洛斯卡兰术法研究学者尼克勒斯·迪恩的助手。而这，还只是他个人的成就。除了伊莲恩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孩子的身世，更不会想到他是库泽勒帝国境内阿杜姆河以北、豪拉佩拉山之南所有土地的主人。虽然库泽勒帝国早已被斯佩帝国攻陷，南方大半土地失守，但北方在黑北属贵族们的倾力合作下保留了下来，杰尼尔的土地就是其中之一。伊莲恩收养杰尼尔的时候，接受了替他作为财产看护人的秘密契约，契约会在他二十三岁的时候解密，伊莲恩也因此早早地拟定了自己的遗产归属。可以预见，大陆魔法事业的希望之星杰尼尔·卡尔冯，真名应该是杰尼伯拉尔·奥诺利·伊特诺亚·法狄那·克里兹特，将在不到三十岁就抵达才能、财富与地位这三座许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高度。然后伊莲恩认为自己就可以默默地退出他的生活，在费利纳的一个小角落里悄悄死去。
　　在此之前，她还得做另一件事，就是为她看着长大的养子找一个可靠的女人作为妻子。她曾目睹过许多抛却物质的真挚爱情，可她始终不会相信这种事能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特别对于杰尼尔，最好在他还没有那么富裕之前就让他结婚，她认为，唯有人是此时看中尚为皇家研究院魔法学家助手的杰尼尔，才配得上他的未来。所幸在费利纳的上流圈子里，让她找到了一个符合这样标准的女孩，奥莉安娜·邦拉特，伯爵家的小姐，美丽、修养好、活泼，更不因为杰尼尔现在卑微的社会身份而轻视他，是个十分真诚的人。她有意地安排他们见了几次面，开明的伯爵家也乐于接受杰尼尔做他们的女婿，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但突然间，杰尼尔却告诉她，婚约解除了？更令她吃惊的是，他竟然……也知道了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过去的二十年间，她无数次想象当杰尼尔知道真相时的表情，也许是错愕和不可置信，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如今露出这样表情的人会是她。
　　可是杰尼尔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您收养我的事在费利纳很轰动吧。”他平静地说道，“但是您在迪恩教授的帮助下压下了这些流言蜚语，甚至不惜对知情者都下了遗忘咒。母亲，您明明是那么讨厌魔法的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凭您的身份地位，您一个人可以过得更好，为什么执意要收养我？从我有记忆开始，您就活在担惊受怕中，如果不是迪恩教授，您永远都不可能让我去碰魔法吧？”
　　伊莲恩的眼睛盯着别处。
　　杰尼尔却继续道：“您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放心……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察觉的。或许您自己都不知道，每当您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不光是忧虑，还有一种失望和无措。小时候我真的不理解您为什么会这么看我，我也无从得知二十年前的事情。我奋力学习，不仅仅是因为我热爱魔法，还有就是有朝一日能搞明白过去的事。我确实做到了——这是我的一项秘密研究，还没有公布。但我的成果与几十年如一日研究这些的人相比，也确实是小巫见大巫。”
　　“什么……研究？”伊莲恩终于转过目光看他了。她看到他的眼神幽然深邃，犹如灰色的漩涡能将人吞没，有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那个沉默、谦逊的养子所拥有的眼神，如此陌生却又熟悉。二十年了，不，应该是四十年，从她失去那个人开始，她就没再见过。记忆中模糊的影子和眼前真实的人重合在一起，她觉得心慌，又有些心痛。
　　“‘洛斯卡兰记得一切。’”杰尼尔说道，“这个世界上，空中刮过的风，地上踩着的泥土，哪怕飘渺的云雾水汽，都记载着过去发生的事。人可以选择隐瞒和忘却，但只要世界上有洛斯卡兰的存在，它们就不可能被真正抹杀。所以，我今年完成遗迹考察的工作后，去了一趟一切事情的源头，库泽勒帝国的旧首都布达里亚。”
　　伊莲恩的身形开始颤抖起来。
　　“布达里亚……”
　　“您一定很怀念那里，尤其是布迪克街17号的那栋房子吧。”杰尼尔声音有些低沉。
　　“不……”
　　“难道您想否认吗？否认自己的心？”年轻人说道，“您喜欢那里并不是因为它有多豪华，而是因为那里曾住过我的母亲，我的外祖母，不是吗？您和我的外祖母是最好的朋友，也亲眼看着我母亲长大，可在外祖母过世后，您抛弃了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的我的母亲，让她流落到社会最底层，受尽屈辱……后来她也死了，留下了我，而您感到愧疚，为了弥补这份心情，您收养了我……”
　　伊莲恩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悄悄地盈满了泪水。
　　“是啊，我还真是个恶人呢。”她苦涩地说着，随后靠在了椅背上，合上双眼，“你的外祖母是因为魔法事故死的，所以我讨厌魔法。收养你确实是为了让我自己好过一点，我想把最好的给你，包括是像奥莉安娜那样优秀的妻子……如果你今天向我诉说这些是为了声明自己有独立的意志来操办自己的事……杰尼尔·卡尔冯，你的确做到了。以后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我不会再插手了。”
　　“我从未抱怨过您对我的管制和约束。您是一位慈祥的母亲。”杰尼尔激动地说，“我今天说这些也不是想胁迫您放手，我非常尊敬也爱戴您，没有您我绝不会有今天的成就。相反，我想让您放下过去，让自己解脱。已经几十年了！您没必要一直过着这样压抑的生活，死去的人不会说话，但您已经做了这么多，他们一定会原谅您；有人希望您解脱，您为什么不为了那些人轻松地活下去呢？”
　　“你还是太年轻了，杰尼尔。”伊莲恩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谢谢你不曾因我和你家族的渊源而恨我，但我真的已经老了，老到我自己都有些厌恶自己。原本我今天是准备跟你说一件事的——我本希望你和莉娜开春后结婚，这样我现在住的房子就归你们两个，我则搬到城郊的卡罗纳庄园。今天医生给我的诊断不光是我没有休息好，他说我的肝疾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我需要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休养。所以，现在哪怕你和莉娜不结婚，我也不准备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你会有很大的成就，我不想拖累你。”
　　她没有等杰尼尔急迫地喊出“请不要这样”，就站起身，快步地离开了用餐室，并慌张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望着那长长的走廊，她生出一种无力感，但她还是坚持着、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朝前移动。
　　“夫人，您怎么了？”外面的管家焦虑地跟上她。伊莲恩并不答话，她的额角冒出冷汗，脑子也有些不清醒。管家把手伸过来企图搀扶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先倒了下来。
　　伊莲恩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