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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醋意 那厮虚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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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天目认为这句话有几分道理,虽然他未到日薄西山的地步,但看人处物的心境,却已大为改变。
能好好的,何必浪费光阴,教红豆枉生。诸如此类的话,他给萧黎讲了一大堆。
就连后来有人闯入时,天目都只是随便开了几个机关做做样子,活脱脱一个看戏人。
真是人未将死,其行更善更美。
……
戚妄走后第四日晚,萧黎被人救走。
彼时萧黎身中数蛊,右手一道刀伤深入骨,血肉外翻,不知此前受了多少折磨。
那伙黑衣人来得突然。天目虽武功高强,但腿脚不便,对方人多势众,又是训练有素,出手敏捷毒辣,最终选择避退。
对方功成身退,没人看见暗道中的天目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黑衣人虽然救了萧黎,但归途中也用药暂时破坏了他的五感。
这倒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与其说是黑衣中的一位,不想被萧黎认出,倒不如说,是某位不想同他打交道。
毕竟,除了那神秘的青峰教左护法,还能有救萧黎于水火呢?
中途停过一次,有人给萧黎摸脉喂水。
清凉的液体荡涤唇舌,萧黎笑了。尽管看不见,但他能想到身边人看他的眼光,不会亚于看疯子的怜悯。
萧黎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可他的口型是两个字,“戚妄”。
身旁的人愣了愣。
接下来将近两个时辰路程,那人一点不留情,背得一点不稳当,颠得人五腑都要错位。
终于停下躺到榻上时,萧黎脑子都是晕乎乎的,可这晕中还带了难以言说的兴奋。
床褥柔软,鼻尖尽是草药气息萦绕,有人给他扎针灌药,动作说不上小心,可萧黎整个人无比安心,像是一团蒸汽汇入茫茫云海,顺其自然沉沉睡去。
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直到鸟鸣声声吵个不停,萧黎才睁眼。
人处在一间干净屋子,布置简洁。窗下种了几株植物,绿意盈盈,院门处把守有几个黛衣男子。
黛衣纹兰草,标准的青峰教苍木堂配搭。
似乎是在某个青峰教分舵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诶,你醒啦,正好,刚熬好的药,你快些喝了吧。”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推门而进,穿一身水蓝衣裳,约莫十五六岁。
萧黎躬身行个礼,问:“敢问姑娘,在下身处何处?”
他本就是个如玉君子。此时更是将表情做得恰到好处,眸子里三分笑意汪了七分水,整一副温润公子样。
这个样子,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很有亲和力,算是问路的好门面。
小姑娘把手中东西一放:“啊,你不知道么?青峰教知道吧,这儿是青峰教一个据点。”
“你那天被救回来时可惨啦,那么长一道口子,血流了到处都是,要换了我肯定哭出来。”那小姑娘是个活泼性子,藏不住话,边说边双手比划,“不过现在我看你挺好的嘛,你也跟那些堂主啊之类的一样厉害,好像没有感觉不会疼似的。”
其实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那口子虽是骇人了些,筋骨却是一点没伤到,血也不至于到处淌。
萧黎将药一饮而尽,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你叫我泌儿就好了,他们都说我像刚开的花,衬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你叫什么呀?对啦,你怎的伤得这般重?”
萧黎问:“救我回来的人没告诉你么?”
泌儿转眼看看四周,嘟嘴埋怨道:“我问护法了,他不告诉我,让我少管闲事。可他转眼又让我煎药伺候你,使唤人又不叫闲事了。”
萧黎闻言弯弯眼,道:“我姓萧,萧黎。前几日遇了歹人,敌他不过,才受此重创。”
“呀,你这个名字玄林门门主重名!难道——”泌儿摇摇脑袋,“不可能不可能,你若真是他怎会轮到我们去救。”
萧黎点点头:“正是如此。”
“而且那厮虚伪清高,是个伪君子,又面目可憎,着实不是你这样的。”
萧黎咧咧嘴:“你们护法说的?”
泌儿开始收拾药碗:“嗯。”
萧黎不由后悔自己的嘴快。
泌儿接着说下去:“护法说,你的蛊大概三四天就能清完,让你伤好就走。你也别多心,你这来历不明的,又非亲非故,我们总得留个心眼。”
“姑娘所言极是。”萧黎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
待叽叽喳喳的泌儿一走,萧黎一改神色,眉头紧皱。
走是不可能走的。
救了人又撵人走,戚妄做得出来,萧黎也不会傻到如他的意。
更重要的事面前,说话算数这东西大可不必严守,脸皮这东西有时也可考虑丢一丢。
萧黎真的厚着脸皮留了很久,颇有些要扎根的意思。而戚妄自始至终没露过面,那小姑娘泌儿倒是天天来,讲东说西,端饭送药,时不时催他离开。
萧黎从泌儿那儿套出了戚妄的居所,去过几次,还没靠近便有暗卫现身持剑警惕,说护法有事不见外人。
一副绝情样子。
“喂,我说你伤也好八成了,再待几天我看你疤都快掉了,怎么还没走?”泌儿直来直去,嘴比脑快。
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爱看些一见钟情的话本,泌儿也不例外,脑子里全是些话本。眼下瞧着萧黎模样,倒是颇像话本中那些痴情人。
“嗯?你不会——看上这儿哪个人了吧,对,肯定是这样,像戏里那些人一样为情逗留,对不对?”泌儿越发觉得自己猜到了事实。
萧黎思索片刻,呵呵笑了:“的确,有个心上人在这。”
泌儿兴趣一下来了:“是谁啊?是那个黄衣姐姐吗?但你们好像没见过几次,或者,是那个守门的守一,我看他也长得挺好看的……”龙阳之好虽为正道不耻,可魔门却是讲究随心而行,以离经叛道为傲,两个男子相爱的事自然也是见惯的。
泌儿嘴巴动个不停,几乎把整个分舵的人都拎出来分析了个透。女孩子嘛,就爱钻研这些。
这厢猜了半天,泌儿觉得谁都不像,转眼见萧黎只在自顾自喝茶,便索性不猜了,气呼呼一坐:“反正,不管你喜欢谁,都不准喜欢左护法就是了,否则别怪我不提醒你。”
“哦?你喜欢他?”萧黎挑挑眉。
“左护法那么好看,武功又高强,谁不喜欢。但是,我们喜欢也没用,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泌儿脸上露出几分惋惜。
萧黎把头凑过去:“跟我讲讲。”
“护法喜欢的人,当然是我们教主呀。”泌儿开始她的长篇大论,“他俩从小就互相喜欢了,青梅竹马!我们教的人都知道他俩是天造地设一对。你看,教主也长得俊,还有能力,把这么大一个教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青峰教并非人人认同左护法戚妄与江大教主的感情。
只因青峰教教主,与左右护法各有一段情。
还有些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专门给他们的故事写了戏,换个名字拿去卖,生意好到出乎意料。也就两个故事,与右护法的故事是英雄救美型的,与左护法则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两个都很受欢迎。
教中还常常摆下赌局,看最后教主究竟与谁人共结连理。教众投了不少钱,押左右护法的人数不相上下,就等江教主一个明话。
戚妄懒得理,右护法解释过发现无用,教主十三也只是笑笑,自己反而托人去押了注。
毕竟这些故事也不全是捕风捉影人为臆想,真有过那么点事。
怎么点事呢?十三救回戚妄时,创教不久,根基不稳,有那么一两个头头都面服心不服,等着哪天造个反取而代之。
戚妄醒后,十三一口一个心肝宝贝,整宿整宿地守着人,衣食住行更是亲力亲为。十三更是对外宣称戚妄是他心悦之人,阔别多年,这次决不能再生悲剧。
不少随侍感动落泪,又一次相信爱情,他们哪知道,背底下十三拿戚妄试了多少的见离草,甚至把恶劣地把药渣倒他嘴里。还有十三在旁人面前给戚妄喂饭,耐心十足,别人一走全进了他自己肚子。
戚妄扮演的则是一个受过情伤的人,他恨十三抛弃了他。对于十三那些荒唐事他本也没几分好脸色,旁人看得便更是那么回事了。因而他在不卑山还没待够一个月,邀他合作一同谋反的信就送到了他的枕边。戚妄假意答应,随后与十三一同将有反心的彻底除清。
被伤过心,依旧不舍去插那人一刀,他与十三的故事,越发扯不清。
至于右护法的事,戚妄想说,右护法是个好人,可惜遇上江十三这个不着调的,英雄救美?笑话。
泌儿自然不清楚其中缘由,她是支持戚妄这边的,就给萧黎讲了一大堆左护法与教主可歌可泣的情深往事。
故事当真动听。萧黎听得直冒火,头上青筋突突跳,可他面上却装得十分有兴趣,末了还能在口头上祝佳人“早日成婚”。
泌儿的话句句扎心里,什么“佳偶天成,天作之合,郎才配郎才”、“两小无猜”、“神仙眷侣”……萧黎就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
即使他知道是假的,以谣传谣的东西,做不得真,可他还是不开心,怒意,或者说醋意梗在心头,迟迟不下。
萧黎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去见戚妄了。
原本想着慢慢来再哄戚妄几天,将他态度磨软,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此刻萧黎却等不及了,再按兵不动下去,只怕下一瞬人就跑了,而自己还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