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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蹉跎番外(中) 统领英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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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观主来信说夏年已醒,吵闹着要离开,总是摇着木椅往外去,对于治疗也十分不配合。
夏年若露面,何秦阳奉阴违一事就要暴露,以唐疏风那歹毒性子,到时候恐怕他得掉个头。
于是何秦回信,让观主加高门槛,最好加到膝盖以上,让他翻都翻不出去,费用不用担心,他全权负责。
何秦又拨了几个人过去,吩咐他们将人看住了,不肯喝药就硬灌,不肯敷药针灸就绑着来。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除开这些,莫要伤他。”
一月后,观主再次来信,言夏年不再排斥治疗,伤势渐愈,但他仍不安分,最近又摔了观内好多东西。
他的手下也飞鸽传书,说夏年经常呆坐,不愿与人说话,恐精神有疾。
何秦明白夏年为何闹这一出。
他去了道观,见着了呆坐窗边的夏年。
夏年背对他,正歪了头看天空的飞鸟。他问:“为什么?”为什么留他一命。
夏年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答案。
何秦沉默片刻,坦诚道:“那次庆功宴,我没醉。”
坐着的人肩膀一僵。夏年跟何秦很久,大大小小庆功宴无数,虽未明说,夏年却立马知道,是五月初七那场。
那次众人推杯换盏,个个开怀畅饮,何秦也很高兴,一直留到最后酒洒人散,他还趴在地上酒醉不起。
当时四周无人,何秦又酒醉不醒,夏年便偷偷吻了他。
夏年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的秘密,甜蜜又见不得光的秘密。
独独何秦没醉,夏年干过什么,他一清二楚,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醉了,不然为何事物虚虚实实,美好如幻境。
夏年苦笑,原来自认为瞒得极好的心思,早被识破,只是刻意不提。
那真是,有些可笑。
夏年在这摔了不少东西,何秦只好代他向观主致歉。
观主摇摇手,拒绝了何秦递去的银票,他深作一个揖:“惭愧万分,万万不敢要。”
观主同何秦说,夏年脚筋被挑断时间太久,虽已尽力替他医治,续上筋脉,但他的下盘功夫,肯定是废了。
何秦眼皮跳了跳,问:“行走如何?”
老观主如实相告:“可以,但恐怕不太利索,即便痊愈也站不久,平日还得防湿防凉。”
闭眼间,何秦像是看到出事前的夏年,飞檐走壁,身姿俊秀如云中飞燕,轻功虽不及他,在江湖中也算佼佼者。
可惜这只燕子现在折了翅膀,再飞不起来了。
何秦叹口气:“无妨。”起码能走,不至于太伤人。
但他心中丝丝苦涩不是假的。
何秦觉得自己并未做错,夏年也没做错,可事情偏偏成了这样子。
天意弄人。
何秦带走了夏年。
他在前头骑青枫马开道,夏年安置于马车,紧随身后。
碍于夏年身份,他们于黑夜行路,三更时才抵达。家中老仆早已将房间收拾好,何秦便亲自带人去了东厢。
墨染的夜色,木轮椅压上石砖,碾过石缝间刚冒头的草尖,将它们生长的希望生生剥夺。车轱辘声中,夏年听到声音传来:“从今日起,你姓何。”
字字清晰。
有何秦震慑,夏年收敛许多,可以说得上是乖顺,不过不是收爪猫咪的乖顺,倒像毒蛇为迷惑猎物表现出的假象。
夏年开始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也对大夫言听计从进行复健。何秦很少见他,但时时从管家口中听到夏年近况:
他向大夫询问伤势,大夫如实相告,他有些失落。
他可以下地了,但是只能站一小会。
他能走几步了,有人扶着的话。
他不让人扶,摔了一跤。
还是不让人扶,犟的很。
轮椅被他砸坏了,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
他将笼中的鸟放了。
他很少呆坐窗边了,更多精力用来练习行走。
……
他开始酗酒,日日大醉,管家不给酒,他大发雷霆。他有功夫,仆从们奈何不了他。
何秦回去时,夏年正伏在桌前,地上酒坛零落,屋中一大股酒味,浓重深厚,压得人心情低落。
见有人来,夏年看他一眼,没有太大反应,转而颤着手去拿酒坛。
何秦夺过酒坛,冷声道:“别喝了。”
夏年冷笑几声,拿过一坛新酒拍开酒封,戏谑道:“怎么,统领连几坛酒都不愿给?”
那坛酒还没入口,又被夺过。
何秦皱起眉,怒意掩不住:“我说让你别喝了。”面对夏年,他好像控制不好脾气。
夏年双眉一竖,将酒坛尽数拂落,他红着眼睛大吼:“我他娘为什么听你的,谁用你那点可怜!”
酒液漫在地上,四处都是碎瓦片,支离破碎一同眼前人。
“谁用你可怜。”
夏年颤巍巍起身,没走几步就跌倒在地。
何秦体内烦躁压抑不住,叫嚣着要破体而出。他拎起手中酒坛,喝了一大口,酒液冰凉,入口却是辛辣无比。
他发了狠,将酒坛使劲扔出,坛子撞到柱上,好大一声脆响。
何秦双手一抄,将地上人抱起。
酒后五感迟钝,夏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何秦抱着砸到床上,骨架都快被砸散,脑袋也被砸得嗡嗡响。
疼痛带来几分清醒,夏年觉察出危险,手足并用想推开何秦。
何秦压根不管他,使了蛮力气。
空气的凉意激得汗毛竖起。
夏年腿脚不便,但武功仍在,何秦身手更是不差。可争斗开始那一刻,什么内功心法,什么拳脚招数,他们通通忘了光,只知用最原始的方式拳打脚踢,
异曲同工,也是天缘凑合。
疯子与疯子,侵略与反抗,互相撕咬,缠斗不休。
少有人能与何秦一战,夏年更不可能。
何秦向来崇尚强者,见夏年这副样子心中更恨:不是自暴自弃么?不是自我麻痹么?这人要堕落,要自毁,不如就帮他毁个彻底!
拳打脚踢中,夏年心尖都在颤。
他不得不承认,他退缩了。
受欺的人只留给何秦一个后脑勺,何秦看不见,便腾出一只手去摸他脸。
一指水渍,在烛火中亮莹莹。
心像是被蛰了一下。何秦哑着嗓子命令:“不准哭。”被折磨重伤没红眼睛,腿废了也没掉泪,到这浪费眼泪算什么。
“听好了,不准!”
恐吓一般的话语,夏年一动不敢动,一动不能动。
他的命是何秦救的,握在何秦手中,何秦不放他自由,他就没法逃跑。
满腹的委屈,满心的迷茫。夏年不过想要自由,生也好死也好,只是不该如此无用度日。
可何秦专裁独断,擅定他人死活,不问缘由,给予可耻的怜悯。
他们只能一起疯狂,不问世事。
狂风不止。
……
日上三竿。
夏年慢条斯理穿上衣服,何秦打开窗户,阳光洒进一片狼藉的屋子。
“昔日趁你酒醉,轻薄于你,昨夜一事,算是偿还。”夏年理好衣襟,脸色平静犹如在说他人故事,“统领英俊,我也不丑,你我皆未吃亏,两相不欠。”
“我的确没吃亏。”何秦闻言冷笑,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便反唇相讥,“我看你初时隐忍,后半段不也愉悦非常低吟连连,你怎生会吃亏。”
夏年面不改色,系好衣带。
“你人在此,吃穿用度皆由我出,又如何谈得两不相欠!”何秦大步往外走,不带一丝留恋。
事后不认人,大家都会。
不过经此一出,那害人的毒蛇倒收了性,真正成了家养的猫。夏年收了日期,不再胡闹发火,他仍会练习行跑,却已不再强求。
何秦听完管家的汇报,点点头,一指桌面,吩咐道:“给他。”桌上是一根木杖,何秦特意找的黄花梨木,质地硬重量轻,耐摔。
关键是,木杖是何秦做的。
管家叹口气,他伺候何秦很久了,有些话也可以直说:“统领,您与那位无论如何闹别扭,那宅子总归是您的家,何必有家不回?”
自从那事发生,何秦锁了酒窖离尘而去,便夜夜宿在烟雨楼,一次没回府,算来已有大半个月。
与其说何秦在躲夏年,不如说他在躲夏年引起的变数。
先是违命救人,再是带人回家,后来居然还与人一夜云雨,桩桩件件,都不像他能做出的事。他喜欢预料之中,不喜欢横生变数。
管家说得在理,何秦自认也不该怵,当天便退房回了家。回府一看,夏年平静从容,他更放宽了心。
不过放心背后滋味好坏,是不是若有所失,他人也不知。
时间划过,不痛不痒,就是少了点滋味,好比搁浅的鱼,到底要空气还是深水,两难抉择。
何秦与夏年渐渐学会和睦相处,客气又疏离。
如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