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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蹉跎番外(上) 我从前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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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么?”
唐洄的这句话回响在何秦耳畔,一直落去心底。
金钱权利,他已追逐二十余载,却因旁人一句疑问,心中大厦分崩离析。
何秦对自己发出质问:他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吗?想的。但是得到以后他快乐吗?不是很快乐。得到的越多,似乎快乐越少,每次的野心得偿,总会带来同等的空落。
是否他想错了,名利并不是最重要?
何秦突然有些迷茫,不知何时涌起的茫然占据了整颗心,他觉得自己好像浑浑噩噩,错付了多年光阴。
最后,他选择放了唐洄,什么也没要,这其实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何秦终于承认,自己确有所失,错过了很多机会。但他的醒悟面对的另有其人,不是唐洄。
回想起来,他没法不放唐洄,那小子,实在太像夏年了。
同样是满身鲜血的狼狈,同样无畏坚定的眼神,同样在那角落遇上了他,唐洄往那一站,完全就是夏年的影子。
即便何秦不断暗示自己,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人,但他看去,那站着的活脱脱就是夏年,那个死在五年前的夏年。
他怎么能不放。
众所周知,何秦是唐疏风手下的孤狼,独来独往,他会同人嬉皮笑脸,但绝不会真情相待。他的感情从来只停留在嘴头,昨天同人称兄道弟,今日就能翻脸不认人灭你满门。
有资历老的透露,何秦当年是有个跟班的,不是现在那些跟屁股后边被他呼来唤去的,那人同何秦关系甚好。然而那人是个隐藏极深的细作,事发暴露,何秦未开口求情留个全尸,甚至自发避嫌,将那人交给家主发落,死生不问一句。
那个人叫他冷了心,但从此他更受器重,旁人也开始知道他冷血无情,同他说话都比寻常小心谨慎。
有人不信,反驳回去。何秦冷性冷情,怎么会同人私交甚好?那细作不出事,何秦自然与人交好,但他暴露了,何秦当然翻脸不认人。
各说各有理。
总之事实究竟如何,他人都没胆子到何秦跟前去问。
何秦也从来不提,冷心其实是不存在的,当时更多的是惊讶。
他们口中的细作,名叫夏年。至于他同夏年,到底存不存在情谊?他也不甚清楚。
夏年只比何秦小三岁,是家主拨下的暗卫里最小的一个,擅长跟踪,负责跟他背后暗中保护。
夏年每天看他吃酒,看他杀人,看他审讯,寸步不离。
何秦当他是个不谙事的小子,刻意把犯人打得鬼哭狼嚎哀叫连连,然后呼哨一声把夏年叫进来。他那时还让夏年站在血污中,看犯人受审,美名其曰“教导”。
何秦问他:“怕吗?”
夏年站得笔直,语气铿然:“怕。”
何秦笑了:“怕还强撑。”
夏年将视线从血肉模糊的人身上微微移开:“您有命令。”
这话听着有点怨忿。
何秦道:“你求我,我让你出去。”
夏年不假思索立即开口:“求您。”
二字平平淡淡,倒是比何秦的话还要像命令。何秦觉得这小子真是有趣极了,他坏笑着挑刺:“求人可不只是上下嘴皮一碰,你求得一点也不诚恳。”
“我出去溜达溜达,你在这守着,直到这人开口或者没命,否则不准离开。”
何秦记得那次的犯人是个硬骨头,一天一夜后夏年才走出地牢,他正想去洗洗身上血腥味,可是何秦早早候在夏年住所,硬拉着人去吃饭。
吃的血肠和脑花,夏年绷着脸,没夹一筷子。那时的他,大概是敢怒不敢言。
夏年明明只比何秦小三岁,何秦却总拿他当小孩,变着法戏弄他,看他笑话。
直到东窗事发,夏年被人识破身份从书阁杀出来,一路奔逃,正正和何秦撞上。
忠心的暗卫撕掉面具,眼神不再纯粹,冷漠的脸上杀意难掩,像极了潜伏深林的毒蛇。
可何秦率先注意到的是夏年的剑,那把银剑布满血污,剑尖正对向他。
何秦知他藏锋,一经交手才知这人武功实在超出他预料,不过这个预料始终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单打独斗,夏年不是他对手。
后来,他将夏年交给唐疏风,不再过问。没过几日夏年便死了,没提供一点有用信息,一如他当初在地牢守的犯人。
何秦常常想起那场争斗。直至结束,他们二人谁也没开口。各为其主罢了,不存在什么对错,双方都心知肚明。
即便五年过去,很多事都模糊不清,但那场争斗仍像发生在昨天,甚至还常常入梦,梦中他们总是不发一语,杀得天昏天暗。
……
何秦接到唐洄逃跑的消息同时,也接到恢复原职的手令。唐疏风拨了另外一批人去追,何秦虽恢复原职,得到的命令却是镇守唐家。
按常理来讲,即便唐疏风不派他追,也不该由他守唐家。在外人看来这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但何秦敏锐地从中嗅出火|药味,唐疏风此举有点草木皆兵,像在防范什么危险。
他带人没日没夜熬了三天,第三晚方得闲回家休息。
何秦瞪着通红的眼回了家。他不喜嘈杂,家中只有几个老仆,早歇下了,偌大个府邸静悄悄的。
东厢还亮着灯,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满地斜影。
何秦进门一瞧,屋中人正手支下巴夜读,他皱皱眉,伸手抽出那人手中的书册:“该睡了。”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要去摸桌边的木杖,何秦嫌麻烦,伸手给他扶。可那人视若不见,绕过他的手找到木杖,自己拄过去上了床。
此刻若有个记性好的,见着那床上人定会大吃一惊。
那人不正是当年死了的夏年么!
何秦平时忙,此处虽是他的府邸,住在这的时间也很少,而这很少的时日中,除开逢年过节,他与夏年更是没见几次。因此他受了冷落也一点不气,反而关切道:“还是不习惯火炉么?”
夏年点头:“嗯,才夏末。”
夏年脚上有伤,一受凉就不好受,但他性子傲,除了寒冬坚决不让别人替他燃火炉,谁劝也不听。
何秦今日喝了些酒,不至于醉,但酒液的确勾起了他的情绪,让他多少有些人情味,不像平时般冷漠。
何秦的手伸进被中,准确无误抓上夏年脚踝。夏年一挣,何秦早料到此出,握紧了没让他挣脱。
手捂在脚踝,温暖随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夏年鼻翼翕动,闻到空气中的酒味,又观此人行事反常,心中猜了个大概。
此人定是被撤职,心中不快所以喝了酒。
夏年出言讽刺:“看来晚饭吃得不错。”
何秦干笑:“压根没吃。”他忙得很,一得闲便回来了,哪有功夫吃饭,就连喝的几口酒还是为了提神。
他把夏年的脚踝捂暖了,自己也觉得疲累,便干脆脱下外衫,躺倒在夏年身旁。
这氛围着实诡异。
夏年往里挪了挪,道:“桌上有糕点。”他想引何秦起身。
“不用。”何秦压根没意识到夏年的不乐意,还以为夏年是怕他掉下去给他腾地方,因此他非但没走,反而拉过一半被子往里凑。
夏年刚挪到墙根,何秦左手便揽着他的腰将人拉回去:“别被墙凉着了。”
“……”夏年僵着身子,左不是又不是。
何秦没发现夏年的困窘,他缓缓开口,说起最近见闻:“你知道吗?我最近碰上个人,和你可像了,但他比你冷也比你凶。他叫唐洄,就是杀了唐涑的那个。”
“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逃出来了,好巧不巧,又叫我撞上了,和你一样倒霉,就连地方都是一样,就是当年那地儿。”
“你们明明是不同的两人,长得也不像,可我看他,却像看见那时的你。”
“他想让我放他,问我想要什么,我想了很久,什么也没要,真是吃亏了。”
何秦自嘲地笑了,夏年转头看,就见烛光在他眼睛中闪烁,亮闪闪的。
“夏年,世间很多事是没有对错的。五年前我没放你,今天我放了唐洄,这些事其实都已过去,后悔与否,都没太大意义。”
“木已成舟,改变不了什么。”
何秦叹了好大一口气:“我从前以为名利至上,如今看来不是。”
夏年听了,只觉这人说话绕来绕去,从现在讲到以前,又从唐洄讲到他,根本抓不出个重点。
“你喝多了。”
何秦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夏年:“你想出去走走吗?”
夏年还没来得及回答,何秦又问:“早听闻南诏气候宜人,风景优美,你觉得那儿怎样?”
夏年应付他:“很好。”
何秦点点头,满意道:“那我们去那。”他劳心费神几天,此刻躺在床上,倦意便止不住上涌,只想闷头睡一觉。
眼睛没闭多久,他又睁开眼,郑重其事道:“我没醉。”说完便沉沉睡去。
夏年只当是他太累了在说胡话。
事实上那也是句胡话,一句迟了五年的话,不是胡话是什么呢?
五年前。
何秦将人交出时,看着夏年远去的背影渐渐没入地牢的黑暗,触景生情,想到两人第一次交流的场景。
那次他说,要么死要么开口,否则不准出来。
一语成谶。
他觉得夏年活着出不来了,那小子眼里有股执拗,认定的事很难回头。
果不其然,夏年嘴硬得很。当初他在牢中所见,一样样又放到他身上,也不知该不该算报应。
双腿废了,全身也没块好地方,但他怎么也不肯开口,饶是牢里最有经验的牢头也拿他没办法。
这些都是别人跟何秦说的,他听了之后,评价道:“鸭子嘴硬,啃不动。”可他心里却想,这人当时说怕,加到身上又样样能忍,到底怕不怕呢?
在牢中,不肯开口的人无异于死人。
毒酒入喉,夏年觉得浑身轻松,他笑着闭眼等待死亡,对身处无间地狱的人来说,了结未尝不是解脱。
可惜上天认为他尘孽重,不让他解脱。
所有人都认为夏年死了,就连夏年也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但偏偏有人要搅局,留他一命。
行刑前夕,何秦手持牢头私吞人犯财物的证据,逼人冒风险,将毒酒掉了包。
昏迷的夏年被送到偏远小镇的道观。
那小观偏僻清净,观主是个隐世高人,于医道深有研究,再加上何秦于观主有恩,将人放那再好不过。
何秦放下人就走了,没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