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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相逢 心有灵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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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每日都来,带一个瓷瓶,取唐洄血。
还有件事只有唐洄知道,那哑巴其实是个能说话的。因为哑巴第二次来便原形毕露,开口威胁唐洄交出茧山密术。
哑巴还说,唐疏风身患顽疾。
唐洄得以不死,全是因为哑巴。若不是他提出以唐洄精血作药,唐疏风早杀了唐洄。
唐洄自认百毒不侵,但他的血肉其实无多大效用。这哑巴看似忠诚卑颜,实则阴险狡诈。
哑巴似乎看穿唐洄想法,笑了。他说,唐疏风不会来,只有他自己能救唐洄。
唐洄妥协,他本也没指望他人。
反正茧山传人早死绝了,即便唐洄原模原样教也没人验真伪。于是他每日胡诌几句似是而非的句子,指导哑巴捣弄他的瓶瓶罐罐。
哑巴不信,不仅仅是因为按唐洄方法做出来的毒不合预期。想来任谁能潜伏唐疏风身边多年而不露馅,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哑巴换了策略,长时间泡在密室,制出的瓶瓶罐罐都拿唐洄试,总归毒不死,待唐洄煎熬难忍再逼问,石头的嘴也给他撬开。
即便唐洄的话真真假假,可这人体质难得,趁他血尽而死前多用几日,在此道上也能有所进展。
与毒物为伍,自身亦成毒物。他唐洄,从来没有软弱可欺的时候,之所以不反抗,只因想等待最佳时机。
但是无论唐洄,亦或是唐疏风、哑巴,都不曾料到,每日给唐洄送饭之人,敢在众人眼皮下动手脚。
送饭人每日来,进密室前经道道搜身,进密室又有哑巴亲自检查随身物品,确保万无一失。然而那人却在碗底抹了销铁粉,每次的量不多,但架不住积累。
唐洄将粉末涂在左右手锁链,加水。精铁也渐渐销蚀不如从前坚硬。
受困第七日,唐洄逮住时机,挣断铁链,勒死了正制药的哑巴。可怜这哑巴死前还攥着纸笔,惦记着他那新的配方。
厚厚一摞纸,唐洄看了看,全记载着药剂配方。这哑巴是把他毕生精力都花在上面,似乎想撰一本书流传于世。
还真有点可怜,但可怜不该以他人为代价。唐洄将那一摞引燃,看着封面上“毒经”二字被火焰舔舐,终究不见。反正是祸害人的东西,不如烧下去供哑巴打发时间。
唐洄想起另一个仇人,唐疏风。
唐洄早先催醒了体内几种蛊,蛊随血动,想必他的生父已蛊毒入心,只待些许时日饮饱鲜血,必会发作,教人每日受穿心之苦。
即便没有送饭人,他依旧有把握出逃。
地牢那几日内力尚未恢复,以身养蛊风险太大。后来又多了个哑巴,反而给了唐洄恢复机会。
原意是要叫那哑巴和唐疏风自食恶果,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这哑巴先死了,反倒便宜他了。
哑巴留下的药起了大用,唐洄待到深夜,趁着夜色逃了出去。撒毒粉这事唐洄在行,他这一路迷晕人无数,算是畅行无阻。
直到在围墙前遇上何秦。
唐涑被害,何秦保护不力被降职,带队守门。从高位摔得彻底,他心情不佳,便屏退手下孤身夜游。
两人相见,俱是一愣。
何秦的功夫唐洄见过,尤其是那手轻功,可谓出神入化。反观唐洄有伤,拳脚上定要吃亏,但论起暗算下毒,他依旧是个高手。
唐洄不怕单挑,只怕何秦引来人,到时双拳难敌四手。
何秦没动,他只远远站着看唐洄。唐洄也不动,报之以同样的回望。
“唐少爷。”何秦率先打破局面。
唐洄勾勾嘴角:“何统领。”
若是忽略掉唐洄手中握紧的剑,这两人更像是老友重逢,下一刻便要去吃酒。然而少爷不是少爷,统领不是统领,这问候无疑是讽刺。
何秦上下打量唐洄,揶揄道:“虎毒不食子。”
虽说是奉命行事,唐洄这模样也免不了拜何秦所赐,唐洄回敬一句:“为主者多疑。”一语双关,讽刺何秦又挑拨离间。
何秦:“你不跑吗?”
唐洄:“如果你不追。”当然他追也还是要跑。
何秦:“你可以求我。”
唐洄:“上一个说这话的哑巴已经死了。”
面对这桀骜的年轻人,何秦忍不住笑了,他想他低估了面前人,就算唐家发现,他也确信这人能跑出去。
唐洄问:“你想要什么?”他看出来,何秦是个趋利避害之人,对唐疏风根本没那么忠心,只要给出的东西令人满意,事情会有转圜。
“……”何秦还真就思索起来,他忙了几十年,出生入死数十次,究竟是要什么呢?只是为了名利吗?
这醒悟来得十分不是时候。
何秦沉默片刻:“罢了,你走吧。”
唐洄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何秦捏了捏鼻梁,挥挥手:“走吧。”
机不可失,唐洄鹞子翻身,跃过墙去。
何秦呆在原地,直到那抹衣角消失不见,他方低头,用脚划拉几下抹去了唐洄留下的血迹。
“我想我知道要什么了。”风声很大,这句话散在了风里,连草木都没听到。
何秦摸摸剑鞘,慢悠悠往回走。
……
唐洄连夜出了城。到了城头外,远远望见树林子里有匹马。他走近一看,见那马背上搭子里,装了干粮与银两。唐洄往深处翻翻,摸到一个硬木盒掏出打开,果不其然,赤莲晶。
唐洄终于笑了,越上马背向月光奔去。
看来唐家也没白待。
唐洄这人就是面冷,除此外对下属也都可以,赏罚分明。虽然平日总是言语伤人,可跟他的那些个,哪个有了伤,总会去找他拿药。谁若是手头紧,唐洄也会从自己柜子里拿些银两接济。他不看重钱财,初时还以奖赏的理由给,久了以后便直接让人自己拿。
他上一次见赤莲晶还是在玉匠那,一晃眼十几天过去了,玉早已打磨成型,便被手下一同送了过来。
唐洄一刻不歇地逃,唯一的休憩就是趁着给马喂水吃草的功夫打个盹,如此三天,最后马都跑不动,只耷拉脑袋慢悠悠踱。
唐洄不是害怕,他甚至在第二天还掉了头放弃原来路线,从他出唐家起,唐家再奈何他不得。
他心中郁结难消,只有坐在马背上亡命天涯能稍稍缓解。
天地广阔,他举目茫然。夜色苍茫,唐洄望着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等待。
他不想去找萧黎。
唐涑死于他手,萧黎若介意,他们就是死局。可他若置之不理,旁人如何评价且不说,萧黎内心肯定难安。
死局无疑。
唐洄清楚,趁早撤身方是解脱之法,但他的内心总有自己想法,所以他最后终归掉方向,转而朝西。
向西,去见萧黎。
唐洄没料到重逢之时来得如此快。萧黎端坐白马行于街上,路人侧目,而唐洄站在人群中,风尘仆仆,伸手压低了帽檐。
心有灵犀一般,萧黎转头看向他,唐洄只觉脑中空白,一时手脚僵硬,迟迟不做动作。
他见萧黎下了马奔向他,张开双手以拥抱相迎。鼻尖满是熟悉的气息,倦意滋长,唐洄觉得好累,他终于没出息一回,昏迷过去。
萧黎将唐洄搂进怀,让其有所倚靠,他又瞟眼四周,将唐洄的斗笠拉了拉。
客栈中。
萧黎深吸一口气,尽力控制不让手抖。
他仅仅掀开一半唐洄衣裳,露出的皮肤就已疤痕累累。
其实唐洄的伤已愈合了大半,若是再先几天,恐怕还要再惨一些。饶是如此,现在他双肩两个血窟窿,胸前背后全是血疤,想来也是不太好看的。
萧黎替唐洄褪去衣裳,又见他左手手腕血肉模糊,道道创口崩裂,还在往外渗血水。
唐洄觉得这是小伤。骑马免不得拉绳,这取血的刀伤免不得结了痂又裂,来回反复,仔细包扎也没用,不如不管。
萧黎敛了神色,小心翼翼替人清洗伤口上药。
唐洄不知何时醒来,一语不发看着眼前人,看他那双远山眉越皱越紧。说实话,按他原本打算,是远远瞧一眼人就走,可他看见萧黎,脚就像生了根。
唐洄想到重逢情景,道:“有人瞧见了。”
“已经死了。”萧黎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件平常事。
唐洄心思流转。他奔西而去,萧黎朝东而来,那么萧黎此行是为——吊唁,在此节点上杀了唐疏风的耳目,实在是小不忍而乱大谋。
然而唐洄没精力再替萧黎谋划。
他曾偷偷思索过如何打破与萧黎僵局,却终归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没想出不意味着就能不面对。
唐洄思索良久,长长叹口气,选择直面事实。他尽可能说得简单直白:“唐涑死了。”他语气一顿,“我杀的。”
萧黎的手哆嗦了一下,恰好刺激到伤口,引得唐洄倒吸气。萧黎急忙替他吹吹伤口。
萧黎说:“我知道。”他坐下来,问,“有苦衷么?”
“算是有。”唐洄把头一偏,又去看天花板,眼神空洞洞的。“我生了梦魇,认错了人。”句句事实,不过是什么梦魇,怎么生的梦魇,他人就无法得知了。
萧黎收拾好药罐,没再过问什么:“先把伤养好吧。”
萧黎转身就走。唐洄伸出二指,拽住萧黎衣角,萧黎回头看他,他却又马上松手。
萧黎暗叹:不过是想把药收拾起来罢了,这一出弄得跟不要他了一般。不过,闹这一出萧黎也没心思顾药了,只能轻叹一声,脱鞋上床,小心避着伤疤将人拥进怀。
唐洄却还故作坚强,脸色冷淡仿佛刚才出手留人的不是他。他扭了脸不看萧黎,嘴唇抿的死紧,萧黎知道,这伪装之后是疲乏与倔强。
萧黎手肘斜撑,探头去吻唐洄眼角,发丝落在唐洄颈间,与他的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然而他少有的主动却得不到回应,萧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竟然无师自通,挑逗一般去舔|弄唐洄眼睑,他的右手指腹抚在那紧抿的唇,用指尖的温暖散去唇上凉意。
唐洄始终闭眼,僵着身子任由萧黎施为。
萧黎扳回他的脸,亲亲他嘴角,问:“倘若我没留下,你待如何?”
唐洄听闻,登时睁了眼,与萧黎对视:“断了,随缘再遇良人。”他的眸中没有波澜,仿佛这话来自真心。
这一生唐洄都要强不服输,鲜少示弱。方才出手留人,若是萧黎拒绝,他定会逼迫自己放弃这段感情。本就寿命不长,不知哪天撒手而去,何必痴情自伤?
“你太狠心。”萧黎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我不走,偏不走。”语气坚定,像是在安慰,也像在宣誓。
怀中人并未出声,却往怀里钻了钻,萧黎勾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