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穷我年》黑鹤亮翅

7、惜瑶草之徒芳

　　丑时

　　洛青的房间，依旧亮着灯，躺在他床上的却是昏迷中的安然。

　　安溪守在一旁，眼睛一眨也不眨。

　　洛青一脸漠然的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安溪在等，他也在等。

　　洛青看看窗外的月亮，估摸着应该是差不多了，便道，“若术成，令妹再睁眼之时，便是她想要的那副面容，若不成，等她再睁眼只是，还是原来的样子。当然，若成了，还望你遵守约定。”

　　安溪收起视线，向洛青行了一礼，“多谢仙君，约定亦不敢忘。”

　　“公子，不好了。”小白急切的在门口敲了敲门，随后带着伞推门而入，“我刚把碎星安置在我的房内，转身他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洛青面色微变，“整个安府都找遍了？”

　　小白急的很，却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安溪，说，“不仅如此，安府周围的院落我都找了，都没有。”

　　安溪这时也不好再多注意妹妹，毕竟他眼睛不瞎，看得出来那孩子是仙君极为看重的，而且又在自己府上出事，万一迁怒自己，后果可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仙君，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府中下人去城里找找。”

　　“劳烦仙君先帮我照看照看妹妹，我去去就回。”

　　洛青默而不答，安溪以为他是默认了，便匆匆离去。

　　待安溪一走，小白气愤地将手中伞化剑，直指床榻上的安然，后者却一动不动。

　　小白怒道，“妖女，说，你把碎星弄到哪里去了？”

　　床上的人呼吸不变。

　　洛青开口了，“安然，不，或许该叫你别的什么吧。你能骗得过安溪，却骗不了我们，你志不在入宫，却哄骗安溪，说你想入宫，可自己美貌有碍，还有苏家女，艳压一方，让你心愿岌岌可危，也是你告诉你兄长，美人泪的事的吧，你和你背后之人的目的，想要的何止是美人泪？”

　　一声轻笑，打破了眼前的静默。

　　床上的人睁眼了，但令小白大跌眼镜的是，她的脸，小白活了一百多快两百年了，见过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分明是一张男人的脸，这个妖女疯了吧？

　　洛青在看清了她的脸后，少见的动了真怒，杀心渐起，自虚空中，抽出一把长剑，冷声开口，“呵，真是狗胆包天，我竟没想到你们打的是这张脸的主意！”

　　安然却不急反笑，笑声癫狂，霎时又风情万种地看向洛青，颇为熟络的开口，“师兄，你终是把我给忘了，你看看我，现在我这张脸你可还喜欢？”

　　后又眼神狠辣的紧盯着洛青，眼底的恨意浓裂，“从前的我，对你，求而不得。你告诉我，你只要他，还说我不懂。现在的我，有了这张脸，反正他已死，不如你就同我在一起吧，看着这张脸你也能快乐几分，不是吗？”

　　安溪就在这时，推门而入，他在门外隐隐约约听到了妹妹的声音，但是却又听不清晰。

　　“然儿？？你这是？”看向床上的人，不免错愕，一张男人的脸？

　　“哥哥，我的好哥哥，你要是真的疼我，你就帮我留下洛青！我要他生生世世都陪着我！”安然的声音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甜美，反倒是凄厉更多，用着不属于自己的那张脸，更显诡异。

　　“公子，要不要我杀了她？这个疯女人！”

　　“不可，不可。这是我妹妹啊！”安溪挡在了安然面前，眼里满是祈求，“就算她再怎么样，她都是我妹妹！求仙君留她一命。”

　　“她不是你妹妹，她是个疯子。”洛青一把甩开安溪，小白紧随其后，一掌劈向他后脖颈，直接打晕了事。

　　“不用你动手杀人，我亲自来！”

　　安然也从床上一跃而起，带着凌厉的掌风扑向洛青，周身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果你死了，是不是就会乖乖的陪着我了？”

　　“公子小心，她这是要自爆内丹！”反应过来的小白，出言提醒。

　　洛青剑尖过处，皆凝出一阵冰凝，洛青默念口诀，水禁锢术出，安然便被困于层层叠叠的水幕之中，短时不得脱身。

　　“小白，你带安溪走。”

　　小白不敢不从，也明白，她就在这儿只是个累赘，于是从地上拖起安溪的一条手臂，硬生生把他拖了出去。

　　安然周身黑气四散，一声“破”，竟是硬生生用自己的魔气破了水禁锢术，洛青的水禁锢术本也没想拖延她多久，只是为小白拖人离开留时间。

　　洛青在水幕散去的同时，左手也自虚空中拿出了一把剑，但是那把剑却通体发黑，周身萦绕着紫黑色的魔气，“洛瑶，今日，你有胆用他的脸戏弄于我，我便用他的剑诛杀你。”

　　洛青左手挥剑，只一剑，“绝情剑意。”

　　安然猛然被剑气所迫倒地，暗红色的鲜血，自她腰间不停地涌出，内里更是周身气脉断绝，“为什么？明明是他的脸，你怎么下得去手？真是讽刺，绝情剑呢？你明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剑！我不要死在他的剑下！”

　　“你可知我修的是无情道，他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而对我而言，无情道的最高境界便是他。你就算有了他的脸，但你终归不是他。”

　　“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吗？”

　　“你以为我留你最后几口气，就是为了听你说废话的吗？”

　　安然感到绝望，闭上了眼，她自从开始设这个局，就没想过可以安然的离开，原以为换了那个人的脸，她多少还能放自己一条生路，不再去看面前的这个昔日自己最渴望的男人，“还以为你因着昔日同门之谊，才没将我一击毙命，原来是想知道他啊。”

　　“长老曾说，踏月未绝，还有转圜余地，竟然想开祭坛聚灵气来复活他？可笑至极，我那么恨踏月，但我见你对那孩子也不一般，我想知道...”

　　洛青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张脸的每一分变化，“他从不会漏出你这样的表情，你和他，就算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你们终归是两个人。”

　　“今日，九月初九，魔族祭典，我瞒着长老将那个孩子献了上去，哈哈...你是要祭典成，复活踏月呢，还是救下祭品，那个孩子，祭典不成，踏月...回不来哈哈哈”

　　洛瑶的笑容定格在了那一瞬间，洛青将踏月的破魔剑收入剑鞘，隐入虚空。

　　小白察觉到里面刹那溢出的寒气，立马推门而入，“公子。”

　　“走，我们去望月森林。”

　　碎星只记得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的自己，已然是个大人的模样。

　　那人时而对着月亮喝酒，时而坐在花楼倚着栏杆，看着过路的人，时而仗剑锄强扶弱，却总不见他开心，明明应该是不认识的两人，他却内心隐隐知道，那人应该是在寻找，就像他当时寻找仙君哥哥一样。

　　而后，某一次比武中，他拿下了魁首，却有一娇滴滴的小娘子出现，告诉他，这是比武招亲，忙乱中，他看见了熟悉的人，他的仙君哥哥，于是，梦中的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说，“我这人，平素肆意妄为惯了，最讨厌姑娘你身上的红色了，我最喜欢”，手指指着仙君哥哥，说，“青色，我最喜欢。”
　　突然一阵迷雾起，遮住了碎星的眼睛，逐渐失去了意识。

　　碎星他今年十二岁，他对于以前的经历全部都是懵懵懂懂的模模糊糊的，直到他在花楼门口看见了洛青，那是抹光亮，一下子让他扑了上去，从此，他的生活好像有了点希冀。

　　在被人装进麻袋的时候，心里还纠结的想着，公子会不会来救我呢...

　　小白天生敏锐的嗅觉，告诉她，前方的森林传来了很浓的血腥味，“公子！”

　　“快！”洛青的眼底一片暗色。

　　洛青修的一直都是无情道，他没有明确的来历，没有最开始的记忆，他没有亲人，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那一天的太阳很大，他坐在一棵大树的枝头，一脸冷漠的看着树下的人，一群人围殴一个人。

　　“洛有道，你把藏宝图交出来，盟主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被虎视眈眈，围困的人，强壮大胆，效仿着书上殉节的烈士，大义凛然的说道，“呸，几条野狗，就想吓唬你洛爷爷，还嫩着呢你们。”

　　这些话激怒了一旁的人，纷纷冲了上去，双拳难敌四手，最终，那叫做洛有道的人，鼻青脸肿的被摁在地上。

　　洛青淡淡的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洛青理了理衣袖，在粗壮的枝干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惬意的眯起了眼睛，他才不管下面的人是生是死，也不好奇那个关于藏宝图的一切。

　　蔚蓝的天空中，一只小鸟飞了过来，这鸟有一身翠绿的羽毛，头顶还顶了两根红彤彤毛，小眼睛直盯着洛青，小身板一头扎在了洛青边上的树枝上，蹦来跳去的。

　　活跃的小鸟一下子吸引住了洛青的视线，做人还得拉帮结派，不如做只鸟儿快活自在。

　　这小鸟芝麻大的眼睛，呆头呆脑的，一步一步走着，突然屁股一沉，一摊白色的不明物体掉了下去。

　　“洛有道，你刚刚不是很拽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陈门主一脚踩在洛有道的头顶，碾了两下，“快说，藏宝图在哪儿？”

　　“吧嗒”一声，陈门主的头顶似乎掉了什么东西上去，他才想到，这是树下，那树上是不是有很多鸟，那掉下来的这个...

　　好巧不巧，陈门主听到了一声轻笑，他阴着脸转头扫视一圈，“哪个不长眼的笑了？看我不挖了你的眼！”

　　陈门主随手抓起了自己的一个狗腿子，厉声问道，“是不是你？看我不打死你！”

　　洛青内心嘲道，无知人类，连这点小事都要大惊小怪。

　　仿佛是想到了人性的怪异，再也忍不住了，洛青也笑出了声来。

　　随着他的笑声，众人才注意到，树上坐了个人，坐了个貌似天仙的人，众人一时不免看直了眼...

　　第一声笑声其实是洛有道笑的，第二声才是洛青笑的。

　　洛有道那时也抬个头，也看见了洛青，但是他却强撑着伤，起身大喊道，“小兄弟，你快走吧。他们都是坏人，会把你抓去献给陈王八的！”

　　“大胆，骂谁呢你！”陈门主一脚踹开洛有道，他紧盯着洛青，看清了洛青的那张脸，惊觉这可能是他上位的好机会。这么俊俏的少年，如果拿去献给盟主，说不定赏他个舵主当当呢。。

　　陈门主压抑着自己内心对未来汹涌澎怕的畅想，暗暗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尽可能冷静地斟酌着开口。

　　看树上这人的穿着不凡，定是个有钱有人的少爷，但是再有钱又怎么样，进了盟主那里，还不是得乖乖的躺好，“小少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不要听这个人乱说，我是正一盟盟下六门的门主，不是坏人呢，来，你先下来，我们慢慢说！”说完，还示意手下的人，上树去把人带下来。

　　洛青不用洛有道提醒，他也清楚的看到了陈门主眼里的恶意，清淡开口，“不劳费心！”

　　洛青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幸好刚刚跟那只鸟离得不近，一旁的小鸟展翅飞走了。

　　洛青足尖轻点，纵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了洛有道面前，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后者自然的借着他的手，起身，待洛有道再看之时，却发现，周围的人除了他和拉着他手的少年，其他人全部倒在了地上，面上是极近痛苦之色，无一例外。

　　洛有道面色惨白的开口，“这是你干的？”

　　洛青不以为意，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与周围那些死人，格格不入，“嗯”。

　　“你是谁家的公子？”

　　洛青摇了摇头，“我不是谁家的公子。”

　　“你叫什么？”

　　洛青诧异的看了洛有道一眼，难道一定要有名字，“我没有名字。”

　　“...”

　　“你有师父吗？”

　　洛青一如洛有道反应，依旧摇了摇头。

　　洛有道大喜，“以后我就是你师父，看这树的叶子那么绿，以后你就叫洛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