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徵羽山庄(上) ...

  •   翌日,待程小矜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尚有些头昏,见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屋内摆设整齐,简约而不失大气,身侧几个丫鬟忙前忙后,见她醒来皆是一脸笑颜,面若桃花,中有一人不住兴奋,“终于醒了,我告诉小姐去。”
      程小矜却全然融不到她们的喜悦中去,她无力地闭上眼,一阵哀伤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全赖自己不听话,好了好了,现在落了个弃尸荒野,魂归彼岸的下场吧。忆起那夜少年阴沉的面目,她还是不由地浑身一颤,仿佛现在还能隐隐感受到脖子上的疼痛,麻木而无力。下手这般狠,定会遭报应的,她愤愤,自己便是化为厉鬼也不要放过他。念到片刻前自己竟还丢脸地怕这怕那,一时气极,也没什么可发泄的,抬脚狠狠往床板上砸去。

      只听“嘭”的一声响,然后便是不争气的惨叫,“痛死了!”走到门口的谭语琴一惊,急急迈入房内,却见程小矜完全没个睡相,锦被早已踢飞,一只脚随意地挂在床沿边,还不时地晃荡,另一只脚却是蜷起,似是刚受过外力的撞击,赤着的脚跟处慢慢泛起一片红晕。程小矜整个瘫软在床榻,衣襟微微敞开,衣袂卷起,褶皱道道,大半个胳膊敞露在外,耷拉在脸蛋上,一张脸掩于其后,看不真切。
      谭语琴本是怀揣着满腔的愧疚,见了程小矜这般没规矩的模样,却是一时抵不住嫌弃,话语也是冷冷,却是冲着一屋的丫鬟,“让你们照顾个人都做不好。”说话间,已于床畔坐下,手一下按上程小矜的胳膊,却遭到了顽固的抵抗,心下不爽,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手却僵在了半空。
      手遮住的是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竟是隐隐有些湿润。猝不及防下,程小矜皱眉,吧嗒一下睁开眼珠,怒道:“吵什么!”话语却生生哽住,瞪大了明亮的眸子,“你怎么也跟来了?”此时的她一脸吃惊,自然也顾不得将眼底的潮润给抹去,眼眶尚有些红,这一切全映入谭语琴的眼帘,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叫什么事嘛,来了这地府都摆脱不了你们。”见谭语琴也不言语,程小矜自哀自怨起来,哪里顾得周围的丫鬟不时投来的鄙夷目光,如此一来,有的丫鬟更是毫无顾忌地当着她的面摇头,心底认定她是没药救了。
      谭语琴紧咬嘴唇,默然良久,终一把拉过程小矜的手,程小矜牢牢记着上回吃的亏,心下一慌,便要抽开,奈何谭语琴实在抓得牢,只得心中叫苦不迭。谭语琴微微蹙眉,语带诚恳,轻声道:“程姑娘,是我对不住你。”
      “什么?”程小矜脱口而出,“等,等等,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谭语琴也不恼,淡淡一笑,“你这一去,受了凉,睡了大半日才醒来,倒是睡得糊涂了,这是我家啊。”
      程小矜心底哀嚎一声,怎么绕了大半圈又回来了,莫非真是中了邪了?可是,等一等,这话的意思是,自己没死?这可算是自己醒来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她立时来了兴致,一下直起身子,“我还活着?哎呦……”呼痛声出,程小矜只觉颈间疼痛难耐,眼前的事物也是一阵虚晃,便仰面重重倒下,好在谭语琴手臂一挡,缓住下势,才不致一下撞上又冷又硬的石枕,给原本不甚清醒的脑瓜雪上加霜。
      “程姑娘,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谭语琴轻缓地扶着程小矜躺下,秀美的脸蛋上,神色很是凝重,“我不打搅了。”
      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我不好好躺着么?程小矜暗自犯着嘀咕,想到她这位大小姐突然大驾光临,暴力地扰人清梦,气就不打一处来,本要念一句“不送,好走”,可不对,等一下,她刚叫自己什么来着?程……姑?娘!
      程小矜顾不得疼痛,皱着眉头,目光灼灼,逼视着谭语琴,自以为表现得很具威慑力,顿了顿开口道:“你刚叫我什么?”
      谭语琴一愣,下一刻,却是嘴角轻扬,现出好看的梨涡,一点没给程小矜唬住,“我说错了什么吗,程公子?”
      程小矜气恼,将脸转向一侧,决定不再搭理她。
      谭语琴却仍在絮絮叨叨:“先前是我不好,故意无视你的武功底子,害你犯险,”程小矜听得一阵憋屈,又被人鄙视了,“昨夜,是子卿哥哥救你回来的,为着救你,他还……”
      “什么,他救我!”程小矜嚷嚷着打断。
      “语琴,你这么说,是想让这家伙感激我么?”不屑的声音响起。
      “子卿哥哥来了啊。”谭语琴招呼道。
      程小矜打量着来人,毫不掩饰地抛出鄙夷的眼神,还不是你家家教有问题,坏脑袋一脉相传,一个都没落下也就罢了,竟还出来为害人间,实在是令人发指。
      冷子卿却仿佛已是习惯了程小矜的过河拆桥,也懒得纠正她的态度了,只道:“你犯不着感激,捉贼时顺手。”
      程小矜一愣,皱着眉,眨巴着眼狐疑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摆明了是谁要感激你的态度,他是看不懂吗?自家人做错了事,自然得妥善收拾,她没嫌他应对措施不够及时,他倒还不乐意了是吧,哼,耍什么小脾气,腹谤太过激烈的后果便是控制不住嘴巴,“管好你弟弟,要知道,放任他这样很危险的……”算是晓之以理了。
      “你,再说一遍。”冷子卿眸光射出寒意,话音淡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毫无悬念地,程小矜中招,干笑了两声,“冷大哥,你忙你忙。”陪着笑脸,她决计没那个胆子重复一遍。唉,其实说的没错啊,真的是很危险的,照这么乱来,如果老天还长眼,那家伙早晚得给人劈死,但瞅了瞅冷子卿的脸色,还是算了,咽下去。
      那厢,冷子卿仍摆着一张死鱼脸,目光冷冷,瞥了眼程小矜,“管好你自己便好。” 话语含着劝诫之意,语气却更似威胁,言毕,他转身出门,不做片刻停留。
      谭语琴拍了拍程小矜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又交代了丫鬟们一些话,便也离去。
      唉,某些人气性还真大,叹了口气,程小矜继续养神。

      谭语琴急急追了出去,一抬首见着了安然盘坐于屋顶上的冷子卿,而他,目光平和,仰望苍穹,身影孤傲而寂寥。见到他好好的,她不知何故松了一口气,眼神竟是有几分欣慰,傻傻地凝视着他,一直以来,只有那件事才能让他失态吧。
      她一直都记得,十岁的他,笑容自信而张扬,有一种掩饰不了的意气奋发,而再度相见,十三岁的他,笑起来却是沉稳而内敛,竟是有一种道不明的沧桑。再后来,他的笑已然能够掩饰一切情绪,很多时候,她看不破,却也不愿深究,他就是他,她依然能从他的目光中读到温暖和关怀。这样,就足够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场噩梦的始末。
      那一年,她十岁。听到冷子卿失足坠崖,下落不明的消息时,她正在把玩老爹的宝贝古董。那一瞬,她整个儿僵住,仿佛明亮的天空忽然裂了一道大口子,天地顿时失色,心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想大哭大喊,却仿佛一刻缓不过来,手一颤,名贵的古董花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刺耳的碎裂声,终唤回了她的一点意识。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啊,有任何反应之前,眼泪已不可抑制地滑落,心中有什么轰然倒塌,泪水究竟是源于何处,她亦不知,或许哭完了就好了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待侍郎老爹回来,听到宝贝毁了,本要好好训斥她一番,但见到书房中的她早已是泣不成声,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那一日,她哭得昏天黑地,任谁前来安慰都不见分毫的成效。其后,便是魂不守舍地派人去勘察,一直一直麻痹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直至一个月后,听闻冷子卿奇迹生还,她竟是激动得一夜未眠,其后才终于睡上了安稳觉。

      关于这件事,江湖传闻的描述,相较之下就显得极不近人情了。
      大家关注的自不是这家的小孩大难不死,有没有什么损伤这类很人道的问题,自他回到月溪谷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将八卦的目光投向他,为的只是打探一套数十本的武林秘籍,据说这是冷子卿在月溪谷后山的某个洞里偶然得到的,很奇怪,没有人亲眼见过,却个个不吝言辞将其传得像模像样。
      冷子卿好歹作为冷家的长子,一代王爷的后继者,当然要保持自己的风度和气度,一开始对待外界的质疑置若罔闻,不否认也不承认,本以为众人讨论一阵也就过去了。可大家哪里肯善罢甘休,这不是随随便便一两本的孤本,而是一套十几本的珍藏版本哎,你不愿意说,定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于是编得更是离谱,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里面藏了兵法谋略的,有传其中蕴含了藏宝图的,甚至有传言说得此书者得天下。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传到老王爷耳中,他终坐不住了,“儿子,你还是出去解释解释吧。”好歹咱们还是在皇帝老儿手下混的。
      冷子卿对这件事的态度甚是厌烦,从他在江湖里放话的态度可见一斑,“谁乐意要什么书,自己跳谷好了,没人拦着。至于我捡到了什么,无可奉告。”
      于是某老爹很后悔,为什么要让儿子出去作什么解释。
      对于老爹,冷子卿只是一阵不屑,“大门派不齿偷鸡摸狗,会来的不过一群鸡鸣狗盗之徒,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样一通话甩出去后,武林首度流传冷子卿脑袋不好使的说法,且传播迅速,影响深远。
      不过,其后倒是平静了一阵子,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别的事件上。其一,大家对摔到谷底能不能生还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其二,那些暗中图谋,不惜夜间骚扰的人统统被打退,而且,很丢脸的是,无论他们出的什么招,冷子卿皆以相同的招式回击。那期间,来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门派,也就没什么人关注冷子卿在武艺上的日益精进。
      直至很多年后的“夺式微”事件发生后,大家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若非武林中的大师级人物,冷子卿从不轻易使出“天青剑法”,皆是以其本门招式取胜,除去他最擅长的剑,刀、枪、棍、鞭对他来说,都是算是得心应手的,另外,他的掌法、拳势、腿功亦是上乘,内力绵延,深不可测,被誉为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
      可同时坏脑袋之说又深入人心,于是,冷子卿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比较扭曲。

      关于当年的事,有一个小插曲,很多人没有注意。那便是冷子卿回到月溪谷两个月后,傲霜夫人连同其子被逐出月溪谷,永世不得返回。两年后,冷子卿世袭忠义王之位,统领一方,倒也治理得井然有序。
      刻薄一说,便来源于此,传言说冷子卿归来后心性大变,迁怒旁人,愣是将威胁到他王位的人铲除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其后短短的两年,老王爷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早早离世,也不知是不是他从中耍了什么手段。
      很多大逆不道的话,人们倒很是敢说,足见这位王爷的平民化。不过无论江湖中人,还是平民百姓,都不喜帝王将相家的争斗,这一说只流行一阵,便销声匿迹。相比之下,人们倒更愿意嗤笑他的傻脑瓜。

      与别人不同,谭语琴认定了其间定是大有蹊跷。他一直是那般骄傲的,可那一年后,那种不可一世里,平添了几分淡漠。这一切的一切,必不是偶然,包括他的所谓失足坠崖,包括傲霜夫人的驱逐。
      一直以来,她都知晓,只是在他面前不愿提及。
      在他的面前习惯刻意放肆的她,也是有所顾忌的,曾经一句不经意的“我十岁的生日你都没来”,使得他脸庞的笑容瞬间凝固,良久不语。是的,她十岁那年,他十二岁。
      谭语琴不知他在那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一切的一切,到最后竟都化为了,要是那时,我在他身边就好了。只要能陪着他,什么都好。可因为那时不在,如今便不知如何开口,明明清楚地记得他的伤口在何处,却不知如何抚慰,只能选择刻意地回避。
      昨日,见他失神间划破了手指,懊恼之下,她本想说什么,他却故作镇静,表现得云淡风轻,而这一幕幕使得她更是压抑。他不愿倾诉,她总不见得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吧。
      最懂你的人是我,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而你,可能一生不知。

      谭语琴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跃上了屋檐,于冷子卿身侧坐下,眉头一扬,“没事爬屋顶做什么,叫人看见了,还不得笑话。”
      冷子卿轻叹出声,不语。
      谭语琴便道:“算算日子,也快了吧。”
      冷子卿却是不解,望了她一眼。
      “武林大会啊,”谭语琴口气中有几分欣喜,“下山那么多年了,整日闷着无事可做。哎,你别这副委屈样,带着本姑娘上武林大会那可是你的荣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啊喂,别走啊。”这么喊着,谭语琴却是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冷子卿一脸的无可奈何,飞身下了屋檐,一点都没有去追赶的意思。她一脸淡淡的微笑,失神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呢喃着,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语琴,给,我,下,来。”谭家老爹又恰巧经过,看到自家女儿一脸痴傻地坐在屋顶上,险些要倒下去。

      两日后,经过大夫的针灸,程小矜颈间的伤势也好了大半,三人便动身向徵羽山庄进发,对于这么个安排,程小矜是满腹牢骚的,冷子卿是暗暗不爽的,唯独谭语琴一脸的喜滋滋,一路上憧憬着武林大会的种种。
      算了,程小矜叹了口气,至少他们能护我周全。罢了,冷子卿甩了甩脑袋,姑且忍过这一阵吧,算算日子,青城弟子也要来了。各自怀揣着心思,这两人倒也一路相安无事,只是谭语琴一人叽叽喳喳,久了自己都有些无趣。

      登上凤凰山半山腰,谭语琴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明眸清澈如水,故意道:“程公子可知这徵羽山庄里住的什么人吗?”
      程小矜随这两位高手赶路,已是一身淋漓大汗,抬起头来,气喘吁吁,没什么兴致地附和了一声:“什么人?”哼,摆明了嫌我没见识嘛。
      谭语琴开始卖力地神叨叨:“听说是两位翩翩公子,世人皆谓之‘风华绝代’……”当然知道你不清楚,让姐姐来开导你,林子那么大,好鸟多得是。
      “有那么夸人的么。”程小矜被她煞到,还有还有,姐姐,你拿那么个眼光瞅我做什么。
      “传言不可尽信,”比如冷子卿的呆瓜说,谭语琴尴尬地顿了顿,望了眼冷子卿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异常,那继续,“也不可不闻不问,毕竟还是有些根据的,是吧,子卿哥哥。”谭语琴目光全面锁定程小矜,一脸的殷情,你说是干嘛,给你物色对象呗。
      “你说公皙兄弟?”冷子卿挑眉。
      “是啊是啊,听说子卿哥哥和他们交过手。”来来来,详细点给这位妹子介绍下。
      “那两个小子啊,” 冷子卿似是考虑了一下,缓缓开口,“确实长得妖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