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矜》砚砚

3、那年一役

　　听罢程小矜的疑问，冷子卿嘴角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却于即刻间释然，他不由暗叹江湖八卦的力量，竟能让那么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指着自己的鼻子笑话。而面前的这个家伙，还当真是个不怕死的主儿，他刚才就该瞧出来了不是，那么差的身手还敢乱管闲事。
　　“你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冷子卿挑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程小矜，眸光流转，美目中流露寒意，让程小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谁那么无聊想知道他的往事啦，速度放人啦！可被他这么一问，似乎是她程小矜挑起的话题，此刻如何都推脱不得。如果她大大咧咧地嚷嚷管我什么事，你想太多之类的，以他一贯变态的性格，该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就把她灭口了吧……不寒而栗，程小矜从冷子卿射来的视线中探觉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一边无比怨恨片刻前没管好自己的大嘴巴，一边僵笑出声：“久仰冷大侠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如传闻那般气度非凡、武功盖世，”还想编些词，却一时语塞，腹谤不止，脸蛋上依旧笑盈盈，“久仰久仰……”
　　“哦？那方才你所探究之事，可否说来听听？”冷子卿目光不曾移开片刻，笑意更浓。
　　“啊？……那个，因为太钦佩了，刚刚语无伦次了啦，”程小矜绞尽脑汁，努力扯，“当今武林三大高手之一啊，今日有幸能见到真容，此生无憾啦，啊哈哈哈。”强烈地恶心到了自己，可保命要紧，暂且忍着吧。
　　“你很关心那排名？”冷子卿继续含笑，话语似是极不经意。
　　呃，怎么回答，心里打鼓，千错万错，马屁不错，于是程小矜继续厚颜地吹捧面前之人：“了无大师，我们青城派的碧芜师傅，还有就是你啦……”
　　本还要加上些你好厉害啊之类当面听着会觉得无比假的台词，冷子卿的话语却霸道地打断了她所谓的“膜拜”，“不是第三，是第二，当年就是。”声音冷漠，似是不以为意，却分明流露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你，你……你说我碧芜师傅不及你？”程小矜有些怒了，这个狂妄的小子。
　　“事实就是如此，”冷子卿似是被勾起往事，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叹息一声，“论德行，我不及他，若论武艺，他自是不及我的，”发现程小矜有了吹胡子瞪眼的征兆，他还是继续高调言论，眼角隐有笑意，“别这个样子，这事他也是清楚的。说真的，那年真没料到他会轻易放我下山，私以为他是会不计任何代价将我阻截于青城之巅的，看来这事倒真是我小人之心了。”望着程小矜一脸“你就是小人”的表情，冷子卿也不恼怒，只顾说他想说的，“那一役后，我是由衷地敬佩这个人的。说来，你们青城派个个都是君子，你的大师兄也是，只是偏于理想主义，太过天真。”
　　“你说什么？你不是自己承认你不及我碧芜师傅的吗？怎么又悔了？”程小矜对面前之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不禁恼怒。
　　“你信么？若不是我去你青城山前发生了一些事，便是集全山之力也奈何不了我。是，我在青城山之行后拒绝与碧芜比试，承认他在我之上，并非畏惧他的武艺，实是敬重你青城门人……”淡淡的话语不知为何听来分外炙热而真诚，让程小矜大惊之下，忽地忆起宋延清的话，那日，冷子卿上青城山前便受了不轻的内伤，却不拖延片刻，急于夺剑，似乎将生死都已然置之度外。
　　程小矜历来对师门有着极强的荣誉感，但不知何故，听到冷子卿波澜不惊的叙述，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相信，却不由地为他当时的境况心惊，同时巨大的好奇袭上心头，“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要与我青城派作对？”
　　冷子卿笑容一敛，目光投向远处，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一般，“过得太久，记得不甚清楚了，只是当年，我脑袋确实不好使，我承认……”

　　望着面前之人玩深沉、耍忧郁，程小矜也不敢再追问，既然江湖上人人都认为这冷子卿脑袋糊涂，必然是有理由的。刚刚自己是在干嘛呀，莫非是想逼他冷子卿承认自己脑子有病，这算是什么趣味啊，其实自己对当年的恩怨跟本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好不好，从一开始就是面前这家伙挑起来的，好了好了，她不过附和着问两句，万一真问得他怒了，还不定什么后果呢。现在闭嘴应该不算太晚吧……
　　只一瞬的晃神，冷子卿将视线转回，望着程小矜的明眸含着笑意，却有些困惑，“你当真是青城派的？来参加……”一思量，还是没说下去。可那眼神分明将鄙夷表现出来，如果是，这么个破武林大会，打死我都不会去。
　　“其实，我是偷跑下山来的。”程小矜迟疑了一刻，还是豁出去了，要不青城派还真得给人看扁了，“师傅嫌我身手太差，怕我出来丢人，下山前，我还在蹲马步。”全是自己不争气，绝不是师父们教导无方，赶紧撇干净撇干净。
　　“哦？”冷子卿仍是微笑着，一双明眸不起一丝波澜，“既是精心策划的，怎能忘了银两呢？”
　　“你……都说了给那群人拿掉了。”程小矜杏目圆睁，却似乎想到什么，惊呼一声，一脸热锅上蚂蚁的表情。
　　“怎么了？”冷子卿轻轻抿了口茶。
　　不管是不是救命稻草，先抓了再说，程小矜呵呵笑起来，搞得冷子卿一阵莫名的不祥感涌上。“冷大哥啊，刚刚听你说，你认识谭侍郎啊……”使劲套近乎。
　　“不熟。”冷淡的声音。
　　“高攀不上就直说，刚刚那都是吓唬人的吧。”程小矜完全不带脑子地开口。想当初，她听江湖传闻时，净顾着捡八卦欣赏，知晓了冷子卿是个傻脑瓜，一时乐呵到不行，自然也完全没有和自己的脑子比较下的觉悟，末了，连人家的身世来历都没摸清楚，便开始了挑衅。
　　冷子卿放下杯子，望着程小矜的目光仍是盈着柔和的笑意，敢激我是吧，语气却平和，“为何要帮你？”
　　呃，果然……程小矜暗自嘀咕，听着冷子卿答非所问，感慨江湖传闻果然绝非空穴来风。不过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不可轻易放过，程小矜在乎的不是那些银两，而是装那些细碎物件的荷包，那是大师兄两年前送给她的，绝不可以丢的。
　　“冷大哥，你是好人。其实你不知道，我崇拜你很久了，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程小矜眨巴着那双闪闪的大眼睛，用一种特真诚的口气使劲掰。
　　冷子卿的眉头不自禁地抽了两下，抬手止住了程小矜越扯越离谱的内容。
　　还好，他制止了，程小矜暗暗舒了口气，不然那个“就”下面该接什么，她还真不知道，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找荷包很重要，她也不能祸从口出，和那个变态牵扯在一起，成为一代闻名的抽风婆。冷子卿作为一代大侠，且性格乖张，行事诡异，常是人们饭后极佳的谈资，她可不愿以后人们只要谈到他，都顺带嘲笑一句，听说青城派有个傻姑娘，品味很是独特，看上了冷子卿这小子，哈哈哈哈……然后，程小矜的人生就经常被莫名的喷嚏骚扰……不要，绝不可以。
　　回到眼前，冷子卿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品他的茶。
　　程小矜有些垂头丧气，耷拉下脑袋，却忽然想到一事，抬头，一脸贼贼的笑容，“如果找不回那荷包，我也不还你钱了。”
　　冷子卿咽下一口茶，叹气，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本来就没指望过。”
　　程小矜拉扯着冷子卿的衣袖，目光灼灼，“真的不行吗？这样，你若帮我找回来，我便欠你一件事，只要不违背道义，到时你吩咐了，我会赴汤蹈火去办……”
　　“放开。”冷子卿声音冷冷，不容商量。有什么事，我自己能办不到，要你这么个冒失鬼去办，他心中有些好笑。况且，他也实在看不惯一个大男人抓着他的袖子，求他办事，遂袖子一拂。
　　程小矜抓了个空，手仍僵在那里，苦笑了一声，“算了，你不会懂的。”
　　不知怎的，冷子卿心中一动，望着程小矜失落的背影，一阵晃神，就在她渐渐离去，行将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之时，他开口道：“等等。”
　　程小矜回过身，有些迷茫。
　　“你的条件开得低了。这样，两件事，愿不愿意在你。”他笑着。
　　程小矜显然是喜出望外，蹦跳过来，一脸笑嘻嘻，“就这样，成交了。”

　　侍郎府
　　冷子卿一袭蓝色长衫，一挥折扇，揣着一脸官腔的笑容，上前道：“侍卫大哥，麻烦进去通报一声，月溪谷冷子卿前来叨扰。”
　　到底行不行的，数米外，程小矜用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厚道地嘀咕起来。冷子卿总觉得背后的目光不善，回眸狠狠扫了一眼，程小矜忙“哈哈哈哈”干笑着凑过来，“你看这大清早赶过来，没睡醒，瞧我这糊涂的。”冷子卿望了她一眼，但笑不言。
　　半晌没动静，程小矜心里直打鼓，不由望了冷子卿一眼，明眸含笑，温润如玉，有一刻被煞到，下一刻却听到一老者洪亮的声音，“冷王爷远道而来，谭某有失远迎……”
　　冷王爷？“扑哧”一声，程小矜不厚道地笑了，却被冷子卿的一瞪眼给生生吓得没了后文。再向声音来处一张望，但见谭侍郎身着华服，笑着迎了出来。此刻，程小矜不由暗暗感叹了一句，真乃盛装也，老头你让我们在这儿干等着，原来是去梳妆打扮了啊……
　　冷子卿不以为意，浅笑着，“是子卿不才，早来了这临安两日，便来世叔这儿叨扰了。方才半日不见人，还以为是子卿做错了什么，惹得世叔不高兴了……”装乖巧？程小矜石化了。
　　“岂敢？岂敢？”谭侍郎抹着汗，肥腻的大脸上堆满了笑容，忙引着冷子卿往大厅去，“别干站着了，来，进来坐。”

　　大厅里，冷子卿悠悠然饮下一杯茶，与他的世叔，饶有兴致地博古论今，呃，顺带家长里短，促进感情，搞得一旁的程小矜好生困倦。
　　程小矜只要逮着机会，就使劲给他使眼色，知道你们叔侄俩感情好，羡煞旁人，可你别给我忘了正事啊。
　　冷子卿看着程小矜挤眉弄眼，心下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直到程小矜似乎彻底放弃了，开始放空眼神了，他才极不经意问了地一问：“亦轩不在府中么？”
　　谭侍郎露出一脸尴尬的神色，不知如何说才好。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程小矜望去，是一衣着华丽的男子，眉目俊秀，仪表堂堂，可一走近，程小矜却不由地蹙眉，一股浓重的脂粉味熏得她几乎晕厥。很明显，这人彻夜未归，流连在风月之地。
　　“亦轩可算是回来了，”冷子卿朗声，他指了指程小矜，道，“我带着这位程兄弟来找些东西，劳烦亦轩了。”
　　谭亦轩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安，只一瞬，目光冷冷，嘴角却是含笑，“程公子，我带你去吧……”
　　程小矜不料一切那么顺利，愣了一下，跳了起来，笑呵呵道，“有劳谭公子了。”心里却止不住地骂，路上强抢民女，还夜不归宿，还好那天动手教育了那群大汉，立时只恨那日他不在当场，不然连他一起扁。

　　跟着他一阵兜转，程小矜来到了一间屋子，谭亦轩翻找了几下，拾起一物，程小矜顿时眼前一亮，正是她丢了的荷包，刚要道谢，哪知谭亦轩没把物件递给她，反倒是凑近鼻子一吸，一脸陶醉，“真是香啊，你，还真是娘们儿！”
　　程小矜怒目圆睁，大声道：“还给我，别废话。”
　　哪知谭亦轩完全无视她的恼怒，痞痞地站起，手掌一推，劲气翻卷而过，房门紧紧关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程小矜的心也随之一颤。
　　“不是像，”谭亦轩的声音响起，恍若鬼魅一般，“你，就是个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