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矜》砚砚

2、矜持的矜

　　“难道还骗你不成，喂……”程小矜还想撂两句话，让面前之人识些好歹，衣袖却被冷子卿一把扯过，踉踉跄跄间，她被一甩，屁股狠狠砸在刚离开不久的长板凳上。她眉头一皱，刚要呼痛，却见冷子卿面容一肃，心下觉得不对，乖乖闭上了嘴，这当口，冷子卿斜睨她一眼，只道，“一会儿再与你计较”，他又望了一眼身上那件惨不忍睹的袍子，眉头不由地抽动了一下，终转身向楼梯走去，那年轻小伙迎上，“谷主，一切都打点好了。”他回头冷冷扫了一眼，那小伙才终于收住了笑意。
　　程小矜瞅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肚子尚自有些搅得难受，她耷拉着脑袋，眼神放空，正待修养身心，却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完后她立马替天行道般敲打了自己的脑袋，自己着实是太过不厚道，把救命恩人吐了一身，自己到是一尘不染，末了还背着人笑话，实在是不像话，该打该打。可那家伙，未免气量也太小了些了吧，为着她的无心之失，还能与她这般计较，原本还以为他是什么路见不平的大侠，却赖着让她赔付银两，这江湖当真是人心险恶。
　　话说起来，这种事她程小矜也不乐意发生啊，吐得稀里哗啦的，白白糟蹋了那些好酒好菜，她惋惜之间，脑袋却又浮现了冷子卿前一刻的表情，有些愣神，听到她是青城派的弟子，竟还要与她算账，呃，该不是遇上仇家了吧。
　　自己的底子自己是清楚的，对方的身手刚刚也是亲眼目睹了的，若真是狭路相逢，不如脚底抹油，避上一避，程小矜向来信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真理，况且来日方长，她总有成为一代大侠的一天，不过相信这一条的，目下也只有她程小矜和向来收惯了她烂摊子的大师兄宋延清了。

　　很明显，开溜是很讲究时机的，如果说方才上天赐予你一个机会闪人，你却没能好好把握，只顾着无良地嘲笑，这一刻便什么都怨不得了，机会稍纵即逝，当程小矜刚刚起身之时，便迎来了跟班小伙的招呼：“公子请。”
　　不是叫我，不是叫我，回头看一看不会有事，程小矜念念有词，转过身去，很不幸，叫的就是她。
　　程小矜有些腿软地被引入二楼雅座，此时冷子卿已换上了一件浅紫色长袍，衬得他更为气质优雅、气度不凡，发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黑发如缎散落于肩，他望向程小矜，眼睛乌黑闪亮，光彩流露，却是异常的冷漠。
　　“我跟你说哦，我们青城派可不是好欺负的……”程小矜咽了下口水，装出强硬的姿态，可只是一句就不知何以为继了。
　　正待程小矜酝酿后文之时，冷子卿嘴角不觉中扬起，薄唇轻启，“这话你说过了，我记下了。”
　　程小矜楞楞，看来这家伙着实不好对付，又记下了，哼，准备怎么报复呢？计较成这样子，还亏得长的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看样子，就算是结下了所谓的梁子，也多半是芝麻绿豆的破事……
　　冷子卿对于她的腹谤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道：“坐。”
　　什么破态度嘛，在那里悠悠然坐了半天，才想到叫她坐，而且明显是你爱坐不坐，不坐就给我站着，别奢望能从我眼皮底下溜掉的态度。好汉不吃眼前亏，程小矜一屁股坐到他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冷子卿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
　　“程小矜。”一边走神怎样摆脱困境。
　　“小什么？”正咽着茶，含糊反问。
　　“矜啊，矜持的矜啦……”继续走神。
　　“咳咳……”被呛到。
　　程小矜回过神，望见咳得脸色有些泛白的冷子卿，有些怒了，“什么意思，你说？”

　　“是个好名字，”冷子卿此时却是一脸正色，语气平静，“倒是提醒了我，矜持，确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品质。”尤其是对你来说。
　　似是不料他会这么说，程小矜呆了一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脸，完全没感受到所谓的话外音，呵呵笑道：“算你明白。”
　　冷子卿也是淡淡一笑，“承蒙夸奖。不过，倒是想请教一下，你的大师兄可是宋延清？”
　　“正是，所以说……”寻仇找上我你就太衰了，也不看看我是谁在罩。
　　“呵呵，青城派现在果真是没落了。”冷子卿漠然开口，带着几分嘲弄。
　　“你！”程小矜像是被踩到尾巴一般跳了起来，指着冷子卿大声嚷嚷，“你到底谁啊，不许那么说我大师兄。”
　　“月溪谷冷子卿。”略显清冷的声音，传到程小矜耳朵里，叫她整个石化了，原来，是那个大变态冷子卿……

　　江湖上风言风语很多，关于冷子卿的传闻种种，可评价却出奇的很一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概括下来就是“变态”二字。
　　冷家先祖作为开国功臣，被封忠义王，月溪谷方圆百里为其属地，在朝中虽无甚实权，却也历来受人敬重。月溪谷处于内陆盆地区，物产富庶，此地区向来由冷家驻守，实行自治，无须向朝廷缴纳繁复的税收，更是促进了发展。月溪谷，自古多奇人异士，可民风朴实，热情好客，说来冷子卿的出现本就是一个异数。
　　话说冷子卿刚在江湖上行走时还不是这个抽风样，当初的他只是性格孤僻、桀骜不驯。 撇去他后来的种种诡异行径，他的习武天赋还是常常被人提及，简而言之，便是天生奇才的那种。他三岁起，便随着师傅习武，而那些侠义之士也往往是教了一段时间，便因自愧不如而纷纷请辞，家里财大势大，自是为他请遍了天下名师。十二岁那年，他已经通晓了各家内功心法、拳脚招式，应该也就是那一年，叫他掉下了后山，不仅小命没掉，还发现了一套武功秘籍，对此外界传言纷纷，他却不来澄清，是了，他总不见得公开他家有多少宝贝，正常人都不会，那时的他，也是个积极向上拼搏奋斗的少年，重点是，他那会儿脑袋没抽。
　　经过秘籍的洗礼，冷子卿的内力有了长足的进步，融合了自己多年所学，自创了一套天青剑法，却从不解释这天青的所指，他不说，武林中人就不八卦了吗？怎么可能，大家的想法很简单，你不说，我们自己来琢磨呗，可逼得他使天青剑法人又寥寥可数，大家有印象的也就是两个，少林的了无大师，青城派的碧芜主人，观战的人不乏各大门派，可人们穷尽了脑汁，也琢磨不出他的剑势出处，不与他比试更是探不到他的底。对于神秘的人物，通常人们的态度是更爱添油加醋，加之以讹传讹，将神秘色彩发挥到极致。
　　其实，若是他在那个时期多行善事，以他的资历，绝对是武林一大神话，可惜的是，年少气盛的他，偏偏那时脑子开始抽风，干出一连串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于是，那些曾惊艳于他武学上非凡造诣的人们，纷纷倒戈，称其脑子实在不好使，上天是公平的诸如此类的言论，一石激起千层浪，附和众多。人，果然都是善于找安慰的动物……
　　关于冷子卿抽风的开始，该从一把剑讲起。在那之前，那把剑已经很有名了，而冷子卿因为争夺此剑而名动天下。那把剑叫式微，通体灰黑一片，细细瞧，又发现那黑色是隐隐从剑身里透露出来的，故一开始铸剑师定的名叫“黑心剑”。式微剑身轻而薄，削铁如泥，吹毛得过，又跟得一代大侠盛垣行走过江湖，身价更是蹭蹭蹭地往上窜，终于在盛大侠归去后不久，上了江湖上人人想争夺的宝剑排行榜的首位，得到这么个排名其实也不奇怪，对于那些有主的宝剑，众人总不敢怎么觊觎，于是这初初没了主人的剑，卷入了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中……最终，式微落入了青城派的手中，怎么说呢，这一派不乏高手，却没一个有命使得好剑的，少林、武当、峨眉看透这一点后，也不再疲于纠缠，我们不是那么缺这方面的，太过计较也会失了自己大门派的面子……
　　冷子卿在这之前一文不名，尽管他的武艺已经算得这一辈年轻人中的佼佼者，但他以前安分啊，可这次，他抽住了，不淡定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抢式微，面对的是高手如云的青城派，武林中人岂会顾忌你家在朝的势力，还不是你来挑衅，就简单粗暴地把你打回去。只是那一日之后，冷子卿如愿抢得了式微，又立马转手送给了定远镖局的万俟言。这件事的后果是，冷子卿被人定义为脑袋不好使，附带的一点是，他冷子卿既然舍得宝剑赠人，他自己的剑自然不差，于是他的剑也出名了，那把剑叫“木疏”，让很多女子有共鸣的名字……

　　程小矜对这种种传闻不甚了解，她只记得那一天大师兄第一次受内伤。那一年，她十四岁，是她第一次有心慌的感觉。那么久了，无论她如何胡闹，都有大师兄替她求情，为她收拾，原来，功夫那么厉害的大师兄也会有输的时候。
　　程小矜还记得那一日，她急急冲过去探望宋延清，她还记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变态。她清楚地记得她口口声声骂那个夺剑之人无耻，却被宋延清制止，他脸色尚自苍白，却有由衷的佩服之色，“是我技不如人，你知道吗，他来之前，所受的内伤不比我轻……实在不知道他想的什么，急于在此时夺剑……”
　　于是，程小矜深深记住了那个家伙的名字，冷子卿，功夫很不错，脑袋很不好使。

　　大师兄宋延清没能挡住冷子卿，让青城山上上下下很是震惊，于是碧芜主人前来迎战，作为青城派元老级人物，终逼得冷子卿使出了天青剑法。据说当时天地色变，狂风云涌，待青城派众弟子视线清晰之时，冷子卿一个踉跄，勉强用木疏剑支撑着不倒下，而碧芜主人却似是毫发无损，良久，碧芜主人开口道：“你走吧。”待冷子卿转身离开，碧芜主人身形一斜，弟子们忙前来搀扶，他眉头皱起，吐出大口鲜血，喃喃道：“后生可畏，此少年必将大放异彩，当配得起式微宝剑。”不知道当他得知冷子卿转身立马宝剑赠人那档子事时，有没有气得内伤更重……
　　经由此莫名夺剑而不要剑的事件，冷子卿在武林一炮而红，可他依旧冷漠、低调，除了抽的时候，而基本，每次抽，都无一例外震动整个武林。
　　其中比较著名的应该算剑挑少林掌门了无大师，经历青城派一事，大家纷纷关注到冷子卿这个武学奇才，想借着打败他立下威望。可他呢，从踏上武林大会时，只放了一句话，“我只想挑战了无大师，其余战帖一律不接。”此话一出，无数人想跳到台上抽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可又都生生忍住了，让了无教训他便是，犯不着为这种话生气。
　　结果很明显，冷子卿自是输给了了无大师，而可他的名声丝毫没有影响。那届大会上，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的天青剑法，却无人能瞧出一点端倪，对这么个年纪便能创出如此剑法惊叹不已，不是他放话狠，而是他确实有这份能耐，没人前去挑战，不是忌惮他的出战宣言，而是人们心里没底，不敢那般冒险。
　　那届大会后，冷子卿又扬言，当今武林三大高手，了无大师，碧芜主人，他冷子卿……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大家个个义愤填膺，指骂冷子卿坏脑袋的言论那是止也止不住，不过也只是私下骂骂，见过那一战的武林人士心里再清楚不过，他的武功已是出神入化了，可是个人都会纳闷，那么个奇才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你脑袋怎么长的？”很好，程小矜很无畏地问出了大家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