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矜》砚砚

1、半路杀出个程小矜 自己只是来

　　九月末，月溪谷怀思亭
　　冷子卿倚着斜阳，悠悠然举起茶盏，热气腾腾，有些模糊了视线。他微闭眼眸，就着喝下，随后起身，凭栏而望，叹了口气，“好生无趣啊”。
　　“谷主，下月末便是武林大会了……”
　　“那又如何？年年如此，这些年都没见过什么高手，倒有些懒得去了……”
　　“这可使不得，谷主你可不能不去啊，这事关咱月溪谷的声誉，若是不去……”（blablabla~~）
　　“赵叔，我开玩笑的，”冷子卿无奈笑道，及时制止了他老人家的叨念，“好了，你去筹办下吧，明日启程。”

　　十月初，青城山紫渊阁
　　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不好了，大师兄，小矜擅自跑下山了！”
　　一男子抬起眼眸，眼神清澈温和，微微一笑，“可有留下什么吗？”
　　他接过递过来的纸条，上边潦潦草草书着“各位武林大会再聚”，很是张狂。宋延清不觉中笑意再度浮上嘴角，“先别惊动师父，我把她找回来便是，她这点功夫也闹不出什么来。好了，各位，我们也该动身了。”

　　十月中旬，临安城
　　“小二，两斤酒一斤牛肉。”说话的是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身着天青色长袍，戴着书生样的冠帽，五官精巧，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清澈明亮，白净的脸庞隐隐透露出红润，生得竟是比一般女子更为姣好。
　　“好嘞。”小二招呼声起。
　　程小矜一撩袍子，大喇喇坐下，觉得无聊，便从腰间抽出纸扇比划着玩，何时，才能习得一身上乘的功夫呢？这回自己偷溜下山也是逼不得已，以自己的资历，永远只能留守在山上扎马步，没目标没动力嘛，不见见大侠们的风采，自己要怎么努力呢，对嘛，就是这样。不过这么干，被师傅发现了，铁定吃不了兜着走，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有大师兄担待着，她在桌前一边自顾摆弄扇子，一边呵呵笑着，一旁的人不由悚然，生得这么副好皮相，莫非是个傻子不成，当今的科举制度真是残害大好青年呐。
　　程小矜完全不去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只顾念着“大师兄最好了”，殊不知，山间行路的某人一阵激灵。
　　“客官，您的菜来了。”小二殷勤地上菜。
　　“嗯。”程小矜笑嘻嘻接过酒壶，往杯里到，急急品了一口，嗯，不错不错，她又夹起一块牛肉，吧唧吧唧吃着，旁人更是纷纷摇头，嫌弃不已，着实是丢读书人的面子。

　　吃到兴头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程小矜的注意，她将视线投向门口，只见一席人鱼贯而入，为首的男子身着墨色长袍，气宇宣扬，不怒自威。“啧啧”，程小矜嘟起嘴，莫非同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高手，但下一瞬，被自己囧到了，自己只是来旁观的，旁观就好……
　　墨衣男子似是听到了程小矜的嘟哝，回首望了她一眼，冷冷的目光激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立马低头望着那盘里仅剩的两片肉，一脸镇定地扫荡完，悠然举起酒杯，微抿一口，汗了，酒杯空了，去提酒壶，傻了，也空了，好吧，那就走人了。
　　程小矜起身的时候，见小二已领着那一行人向楼上去，她瞥了一眼，只觉那为首的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哼，嘲笑吗，不与他一般见识，等哪日练成了绝世武功，看他们还敢这般嚣张，但现下，还是别惹麻烦了吧。

　　当程小矜装模作样，轻舞着纸扇踏出客栈时，极其狗血的一幕正在大街上上演。
　　“求求你们不要……”一年轻女子梨花带雨，被一群壮汉拖着，拽向远处。
　　“被我们谭公子看上，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为首的大汉嚷嚷道，劝其早早打消逃走的念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由不得你说不要。”
　　路人纷纷摇头，议论声渐起，虽是不齿侍郎公子的行径，却仍是畏惧这临安一霸，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程小矜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歹她也是青城派的弟子，怎能坐视不理？初看到街上的拉扯，她全然不同于旁人司空见惯的冷漠，怒火嗖地窜上心头，飞身上前，怒斥：“放开她。”
　　“呦，这是哪位？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谭公子岂是你惹得起的？谭公子要的人谁敢拦？谭公子……”其中一个大汉竟开始了念叨不止。

　　二楼雅座中，那墨衣男子眉头微蹙，饮下一杯茶。
　　“谷主，难得赵叔不跟在身边，耳根本可以清净下，可……”一年轻小伙呵呵道 。
　　“可这啰嗦之人，遍地皆是。”冷子卿收回视线，瞥了小伙一眼，嫌恶地开口。
　　呃，怎么觉得在骂自己呢？算了，就当是在骂那个大汉吧，附和两句，“是啊，那人真是得了赵叔的真传啊，哈哈哈……”望着对面投来的冷冷目光，小伙再也僵笑不下去，赶紧扯开话题，“咱们要不要出手呢，看那孩子的身手，着实是……”
　　冷子卿的目光却是一柔，笑意盈盈，闲适地靠着，淡淡道：“那人这般自信，扰了他的兴致可不好，姑且看着吧……”
　　看什么，看他出丑吗？小伙不禁冷汗。

　　那街头，程小矜却完全没想过自己可能出丑，指尖微弹两下，大汉的哑穴被点，世界顿时安静了。
　　“大叔，你真的很罗嗦，叫你放人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啊？”程小矜拽拽地开口。
　　“兄弟们，上。”很明显，听到了也听懂了。
　　程小矜得意地扬起嘴角，身形一掠，足尖扫过，两个大汉应声倒下。她笑眯眯地搓了搓手掌，“一起上吧。”几个大汉合围过来，各个都是一脸的凶神恶煞，程小矜却不以为意，轻点地面，整个身子已是浮于半空之间，轻风拂过，微微散落的发丝飘扬在风中，红润的脸色，自信张扬的笑容，竟让人有一瞬的晃神。然而，只是那一刹那的晃神，下一瞬，原本叫好的围观群众都默了，原本很完美很大侠，却由程小矜的一声痛呼“哎呦”，变成了一出闹剧，程小矜无比落魄地趴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她愤愤不已，哪有她腾空而起时让人抓住裤脚，生生给摔到地上的道理，太卑鄙了！
　　那群大汉哪会理会她的嘀咕和鄙视，仿佛嫌不够刺激似的，“兄弟们上，扁他，看以后谁还敢乱管闲事。”
　　看着黑压压覆盖自己头顶的乌云，程小矜心里哀叹一声，完了，大师兄，我回不去了……

　　“谷主，”小伙征询道，“不管吗？”他若说不让自己管，还真不能出手。
　　“让他尝点苦头也好，做事这般不带脑子。”冷子卿淡淡开口，悠然自得。
　　那边，程小矜被揍得“哎呦哎呦”，很没出息地痛呼不已，却没人再敢出言喝止。
　　“谷主，您看，他也尝到苦头了……”
　　“哦，”冷子卿缓缓睁开眼眸，悠悠然拾起桌上的筷子，也不见向楼外瞥一眼，随意一挥，然后又喝了一口茶，皱眉，“又要与人口舌了，这茶，真是碧螺春么？怎么这个怪味道？”

　　“哪个，敢打老子？出来，躲着藏着算是个什么东西！”筷子扫过处，一排大汉倒下，程小矜重见天日，却被扁得浑身都痛，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那个大汉自那句话后，一直后悔为嘛我那么强壮，第一个清醒过来也就罢了，还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惹了那么个大麻烦。可事实就是，他麻烦了，他家公子也跟着麻烦了……
　　冷子卿从观窗一跃而下，稳稳立于地上，一挥折扇，飘逸长发随风轻舞，俊朗异常。他轻轻一笑，“找在下何事？”
　　“原来是你小子干的好事！”说话间，大汉扑身向前，恨不能将冷子卿碎尸万段。
　　冷子卿优雅地一笑，侧身一避，“是你硬要打的，怨不得我”。他足尖凌波微步，闪身之间，折扇迅如闪电般，点向大汉身上数处，旁人看得愣神之间，他已站在数尺外，而那大汉整个身子僵直而扭曲，下一刻，重重跌倒在地。
　　冷子卿轻挥折扇，斜睨于地上的大汉，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此时，那群被筷子砸趴下的大汉个个转醒，一跃拦住了他的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得罪了我家公子，你可别想过好日子了。”
　　“哦，不说我还忘了，”冷子卿收扇，一敲脑门，一脸顿悟的表情。
　　“哼哼，怕了吧。”小人得志的模样。
　　“快带着你们老大去医治医治吧，他可撑不了多久的，”他贼贼一笑，不屑地开口，“至于侍郎府，改日我定会拜访的，叫你家少爷收敛些，我可不愿做登门告状这等无聊之事。”
　　见那群大汉整个呆住，冷子卿又是一笑，“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在他身上留下罪状了。”他冷冷瞥了一眼倒地抽搐不已的大汉，“各位，告辞。”
　　他转身，刚要挪步，却觉裤脚一沉，谁还纠缠不清扯他裤腿，下意识想踹开，却不知为何回眸望了一眼，只见程小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是笑眯眯地一手紧握着那根救命筷子，一手扯他裤腿。冷子卿那一瞬不知为何，涌上了怜悯之意，俯下身去，微笑着指指自己的裤脚，程小矜识趣地放手，嘿嘿笑着：“谢谢救命之恩。”他心一软，原来这家伙不是完全不识好歹的，该是初涉江湖，没历练过吧，他作势将程小矜扶起，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正待教训两句，可程小矜完全不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她胃中的翻江倒海在站起来的那一刻达到了爆发的时机，她腿一软，他一扶，很好的角度，她吐了他一身。
　　冷子卿悔不当初，一切化为一句咬牙切齿，“蠢材！”

　　伴随着大汉们哭哭啼啼的“老大啊，你要挺住”，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甚至是没忍住的笑声，冷子卿一时无语，僵立在原地。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家伙，丢也不是，揣着又心烦不已，直到客栈老板迎了出来，说了一句：“本店规矩，擅自带餐具出客栈者，后果自负。”
　　呃，冷子卿坏笑着，指了指怀里的家伙，“问他要。”
　　“喂，什么？”程小矜前一刻还病怏怏的，一听这话跳脚了，“是我带出来的吗？”
　　“喂，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冷子卿不爽地挑眉。
　　程小矜望向路人，居然有人很默契地冲她摊摊手，摇摇头，好，算你们狠。她一摸腰间，不是吧，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她又作势找了下，“不是吧，”她忽然大嚷道，“揍我就算了，还偷我银两！”
　　程小矜一脸歉意地望向冷子卿，却见他饶有兴致地瞅着自己，装没钱，哼。
　　她看出了他一脸的不相信，也怒了，“我青城派岂是那么好欺负的？到时我大师兄下山来，让他还你银子便是了，现在先垫下又不会死。”
　　冷子卿笑容一敛，出声：“青城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