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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天下缟素 ...

  •   嵩山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寂静安宁,整座巍峨的高山在脉脉清风中安然沉睡,连半点啁啾的鸟鸣都听不见。
      就在满山的生灵安睡之时,一阵浑厚又急促的钟声忽然自少林寺深处传来。

      不少僧人从睡梦中惊醒。少林寺有暮鼓晨钟的习惯,每日朝课之前须敲钟一百零八下,一作报时,二作警醒。
      这敲钟也是有讲究的,晨晓的钟声先快后慢,意思是将僧人从无名长夜中唤醒。可眼下这钟声短而急促,一下一下地简直要敲到人头皮发麻。
      且现在还不到朝课之时,这是敲的哪门子钟?

      少林寺的梵钟除了朝夕之时,轻易不得敲响。
      只除了一种情况。

      十年前,各大门派齐聚少林寺举行武林大会推选盟主。蜃海楼的两名坛主竟然在众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少林寺,还险些搅乱比武,赢得武林盟主。这件事不仅叫正道各大门派大骇,也让少林寺在天下人面前闹了个大笑话。
      毕竟武林大会是由少林寺承办的,蜃海楼来踢馆子,少林寺却无一人察觉,实在是不像话。

      故事每每讲到这里,总有人要问,那少林方丈干什么呢?怎么连个魔教贼人都能放进来?
      讲故事的那人多半会叹息一声,或是露出轻慢的笑,说道,大概是被其他首座锁起来了罢。

      听故事的人一脸瞠目结舌,可不论找哪个当日在场的人确认,结果却都是一样的。故事真真假假,唯一不变的,就是这群首座竟真的在武林大会召开之时,把自家方丈给锁起来了。

      少林寺大概也是觉得这名声不太好听,便多了这么一条规定——再有不速之客来犯,须立即撞钟一百下,所有僧人听到钟声,即刻到兜率台集合。

      对于这个做法,江湖上的人怎么评价就不知道了。只是这十年来,少林寺的梵钟从未在朝夕之外的时辰响起过。
      今日还是头一回。

      僧人们裹着僧衣,在兜率台上挤挤挨挨、瑟瑟发抖,一边抖一边议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众人四下张望,却不见有任何疑似魔教妖人出现,更不见有哪个管事的人出来解释一下。

      苦集与几名首座快步向前山走去,身旁一名年轻僧人白着脸道:“方丈,我半夜起来解手的时候,是真的看见崔盟主了。”
      达性大师斥道:“何故妄言?!崔盟主怎么会出现在少林寺里?”

      这年轻僧人正是苦集的亲传弟子,当年苦集便是叫他去戒律院请无垢出手击退蜃海楼,因此近距离看过崔妄的容貌。他脸色虽白,却坚持道:“小僧不敢打诳语。虽然听着离谱,可那人的容貌我看得真切,的确是崔盟主。”
      达性自然不信,道:“你看见的莫不是个鬼影不成?”

      “都别争论了。”苦集道,“惠清看到的也未必是假的。”
      几位首座脚下一绊,瞪大了眼睛:“方丈,您刚才说……”

      苦集的脸色十分平静。他是知道崔妄尚在人世的,大概也能猜到对方为何而来。
      按理来说,崔妄还活着的消息整个江湖已经人尽皆知了。只不过这几年来少林寺逐渐避世不出,也甚少与外界接触,消息慢了一些罢了。

      而与这一消息一同传下昆仑山的,还有“问天令可起死人肉白骨”的传说。虽然不知道这捕风捉影的消息从何而来,可竟然传得比前者还快,使得江湖中人一头雾水。等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又纷纷惊叹起问天令的神效来,竟没几个人怀疑这则荒唐的传说。

      苦集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要是平日多出去走走,也不至于消息闭塞至此。”
      达性苦着脸道:“咱们少林这些年来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太好听,倒不如避世几年,少出去丢人现眼,这不是您说的吗……”
      苦集一窒,脸色立即涨红了起来:“我说那么多句你就记住这一句,当年跟着七觉狐假虎威的气势去哪儿了?!”
      达性十分识相地不说话了。

      其余几位首座互相看了一眼,心下微微哂笑。这达性倒也是能屈能伸,当年与七觉走的最近的便是他了,后来七觉身受重伤,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达性立即向苦集表忠心,这十年来倒也老老实实,大概是知道苦集的秉性,甚少出来碍眼。即便如此,每出来露一面定被苦集骂一顿,直教他们几个又笑又叹。

      几人绕着少林寺走了一圈,却没见到崔妄的身影。几人回到供奉梵钟的大殿前,就连苦集也有些怀疑惠清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他们头顶传来:“喂!你们几个老秃驴,是不是眼神不太好啊?”

      几人冷不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就见一人蹲在梵钟的顶上,笑吟吟地往下看。
      雪裘红衣,不是崔妄还能是谁?

      达性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崔,崔妄……你,你怎么在这儿?”

      崔妄细长的眼睛微微挑了起来,道:“好久不见,想跟你们打声招呼罢了。”说完,她一掌击在钟身上,整个人借势飞起,远远地落在大殿的角落里。
      正正站在大钟下面的几人躲闪不及,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陡然响起,震得他们头皮发麻、眼花耳鸣,耳朵里只剩下大钟的鸣响,旁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崔妄不紧不慢地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待几人气急败坏地等耳鸣消失,才缓缓道:“我今天来少林,是来找个人的。”

      达性站得离大钟最近,现在脑袋里还似兜了一团水在晃荡,脸色难看地道:“崔盟主要寻人,我们岂敢不从,又何必捉弄我们?”

      “你们不敢?”崔妄笑道,“可我瞧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
      “不跟你们啰嗦了,撄宁人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她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禁不住微微一变。
      崔妄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下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
      果然,就听达性道:“你莫不是想把那悬玉魔君带走?”

      “魔君?”
      崔妄眉头微微一动,撄宁不是被剑修称作悬玉师祖么,什么时候又成了魔君?她忽然想起巧姑所说的话,难不成她说的是真的?

      自崔妄重新现身,苦集便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叹了口气,道:“悬玉先生这十年来在我寺并未受到亏待,崔盟主大可放心。”
      崔妄似笑非笑:“他过得好不好,可不是你说了算。他在哪里?”
      苦集道:“戒律院。”
      他话音一落,面前白影一乱,崔妄就已不见了身影。

      达性着急地道:“方丈怎可就这么告诉她,万一她把那魔君带走了,江湖上岂不又要说我们少林寺看管不力?!”
      苦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把撄宁请来少林寺时,我们答应过什么?”
      达性一窒。
      苦集叹息道:“更何况,想要从如今的戒律院首座手下带人走,也并非易事。”

      ……

      崔妄提着一把长剑,一路畅通无阻地踏进了戒律院。
      若说畅通无阻也不尽然,毕竟戒律院是整座少林寺守备最为森严的地方,其中一百零八武僧组成的大悲胎藏阵更是戒律院的绝技。
      可此刻这些武僧正横七竖八地倒在戒律院的门口,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崔妄的剑锋却未染半点血迹。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一脚踢开了大殿的殿门。
      殿门内,一人身着白麻僧衣,背对着她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转着手里的念珠,低低地吟诵着经文。

      撞门的声响惊起了墙头的一片鸟雀,而这僧人的周围却是一片沉闷压抑的死寂,连香炉中的烟都似乎迟滞地停伫在空中。

      崔妄定定地看着这人的背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忽地眨了眨眼,笑容如春花竞开。
      “小师父,不如还俗可好?”

      “铮”的一声轻响,白袍僧人手里的那串佛珠忽然从中间断开,珠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一颗佛珠滚到了崔妄的脚边,她随手捡起来,忽然感觉手下的珠子摸着有些凹凸不平。

      她拿到眼前,这才看清楚小小的珠子上刻了一个字——眠。
      只是不知道被摩挲了多少遍,字迹已然有些模糊,凹凸的刻痕也不甚明显了。

      崔妄愣愣地看着这枚珠子,拿着珠子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攥住自己的手力气极大,似乎没有察觉快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了,而崔妄也似毫无所觉,怔怔地抬头,迎上了一双犹如古井无波一般的眼睛。

      没了剑心的撄宁眼神中似乎没有了那种参透天地奥秘一般的玄妙,却多了一些崔妄看不懂的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犹如一泓深潭,她忽地没来由地有些怕,不敢对上。
      撄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是手下的力气渐渐加重。
      崔妄嗓子有点干:“撄宁……”

      撄宁歪了歪头。
      很像。
      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声音、外形,还是说话的方式,都很像阿眠。
      可他只在梦里见过她。

      当初答应那老僧好好待在少林寺的时候,那人向自己许诺阿眠一定可以死而复生。如今十年已经过去了,却依然没有阿眠的半点消息。

      戒律院是个寂静的地方,寂静到檐下的那只燕子生了一窝又一窝小燕子,也在第五年搬走了;寂静到他记得清墙外那株海棠花树第一年开了三十三朵花,第二年开了三十六朵……今春的花苞刚刚结第一个。
      心中的那点希望却如暴雨汪洋中的一点孤灯,随着单薄的小舟在海水中起起伏伏,随时都要熄灭。

      撄宁抓着那只手,一言不发地拉着崔妄往外走。

      崔妄还有点糊涂,心中重逢的喜悦被撄宁的默不作声冲得不上不下,一时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
      难道他看见自己不开心吗?

      巧姑曾说过,当年自己身死之后,撄宁向那些曾对自己出手的人大开杀戒,她心中多少是有些开心的。那些人死便死了,更重要的是,话中的撄宁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似乎拥有了七情六欲,而自己在他的心中也似乎拥有了不一样的位置。

      可撄宁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和十年前也没什么区别嘛。
      崔妄忐忑地跟在撄宁身后。

      二人刚踏出大殿,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崔小友,别来无恙。”
      正是十年前武林大会上以有情剑法刺伤波旬的那名老僧。

      看到他,崔妄终于明白撄宁为什么会被困于少林寺了。按理来说,撄宁虽然失去了太上忘情剑的灵力,但他习得了恒河九刀,又有取材于太上忘情剑的细雪刀为武器,少林寺当没人是他的对手才是。
      除了眼前这个老僧。
      说起来,崔妄至今仍不知道此人的名号和武功深浅。

      她定定地看了老僧几息,似笑非笑道:“老秃驴,你还没死啊?”
      老僧微笑道:“因与故人有约,此间事一日未了,一日无颜面对泉下故人。”
      崔妄道:“活得太久的人可不太讨人喜欢。”
      老僧道:“崔小友不必动怒。若是小友想带悬玉师祖离开,贫僧绝不阻拦。”

      撄宁扯了扯崔妄的手,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崔妄却莫名感觉到他有些不耐烦了,好像急着要离开。

      崔妄还有些问题想问清楚,遂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那只手,见他安静下来才继续对老僧道:“那你为何要将他困于这里?”
      老僧道:“贫僧与悬玉师祖曾有过赌约,赌崔小友十年之内定能回来,若是贫僧赢了,悬玉师祖须得在我少林寺安安分分地住上十年。”

      崔妄笑了,她瞟了一眼撄宁,转头对老僧道:“你这个赌约可不厚道,结果还没出来呢,你就急着让他兑现承诺。你倒是说说,如果你输了要怎么办?”
      老僧也看了一眼撄宁,淡淡笑道:“这个问题,崔小友不妨问问你身旁的人。”

      崔妄扭头去看撄宁,却见撄宁依然像事不关己似的,只那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
      算了,还是等离开这里再好好同撄宁谈谈吧。

      崔妄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老僧道:“看在你没有为难他的份上,我也不难为你。不过下次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老僧微笑颔首。

      崔妄牵起撄宁的手,大步向戒律院外走去。刚走到院门外,她又停了下来,转身去看老僧。
      老僧微笑道:“崔小友还有什么吩咐?”
      崔妄迟疑了片刻,道:“他……有没有受戒?”

      老僧脸上的微笑徐徐裂开。他僵了片刻,方才有些无奈地回道:“悬玉师祖非我佛门弟子,自然也不曾剃度受戒。”
      崔妄脸上的表情终于松懈了下来,甚至有些轻快地招了招手:“谢了!”随即与撄宁相携而去。

      直到与崔妄一起离开少林寺,撄宁走在嵩山的山道上,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妄。
      崔妄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索性盯上了撄宁身上的这身白麻僧衣,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单身貌美的大好男儿,又不是出家人,穿什么僧衣啊?还害她吓了一跳,真不吉利!
      这般想着,崔妄直接上手去撕撄宁身上的僧衣。

      撄宁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幻觉中的阿眠竟如此生猛,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衣衫从崔妄手中扯了出来。他抱着衣衫离崔妄一丈远,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崔妄这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多有不妥,脸皮厚如她也不觉脸上有些发热,为自己辩解道:“叫你半天你又不答应……话说回来,你又不是和尚,干什么非要穿这身僧衣?以前的衣裳多好看……”

      撄宁尚有些呆愣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未发一语,崔妄纵然满心的热情与殷切,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委屈了:“不是吧?十年不见,你不热情相迎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说话啊……”
      撄宁越不说话,崔妄越是忐忑,她嘟囔着,没话找话:“对了,你和那老僧打赌,如果我没回来,你的条件是什么?”

      撄宁总算有了开口的意思,他嘴唇动了动,道:“伏尸万人,流血千里,天下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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