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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回家 ...

  •   崔妄愣住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撄宁一眼。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撄宁吗?

      眼前的人音容笑貌未变,就连说话时的神色也丝毫看不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从前的撄宁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虽非圣人,却也是得天地所钟而诞生的上古神器,承载着护佑四方水土的责任,断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是因为他这些年被太上忘情剑桎梏得厉害,一朝脱离剑体,因而物极必反了?
      可听到这里,她心里又丝丝缕缕地泛上来些甜蜜,忍不住想听他说更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撄宁道:“因为他们有罪。”
      崔妄:“……”

      她不是想听这个,这些人有没有罪与她有何干系?她只能干巴巴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们何罪之有?”
      撄宁淡淡道:“救了他们的人含冤殒命,被救的人却可以安然活在世上,这便是他们的原罪。”

      崔妄哑然。她当初出手解决骷髅螣也并非全是为了救人,更多的还是为了被困于其中的不夜城百姓罢了。在她看来,自己本没有那么高尚,因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撄宁又道:“不过我确实错了。”
      崔妄微顿,道:“你哪里错了?”
      撄宁道:“我杀了很多人,那些曾经对你出言不逊的、暗中出手的,都死了,可你未曾来看我一眼。如今我修心十载,你才肯与我相见几次,早知如此,我便抄些经文,说不得你会早日来见我。”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崔妄听着听着才觉出了一点不对劲,诧异道:“你当你是在做梦?”
      撄宁不说话,但脸上淡淡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崔妄又好气又心酸,最后脸上露出了个苦笑来:“你怎么这么傻。”
      这人不知多少次在梦中见到自己,醒来又发现不过是大梦一场,才因而不敢相信真的见到了自己吧?

      崔妄甚至不敢细想,心中便已酸涩难安。她在西昆仑殿的这段日子里,前些年浑浑噩噩,灵台不甚清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后来随着剑体灵气渐渐充盈,意识也清醒了过来。
      西昆仑殿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个长得酷似天明的陌生人与自己同住,平日里也甚少搭理自己。她闲着无聊,便忍不住想起撄宁来。西昆仑殿不分昼夜,她心中惦念着撄宁就是白天,想得累了便是夜晚。本以为自己的日子已足够难捱,却未想到有人在十丈凡尘中浮浮沉沉,心里也惦念着自己。

      万般思绪之下,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冲动,凑上前去轻轻啄了一下撄宁的唇角。
      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零碎地洒下来,落在了两人的眼角眉梢。

      撄宁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崔妄,似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梦竟会如此贴合他的心意,像是要把所有的求而不得一并在今日实现。
      他向后退了两步,茫然又迟疑地看着崔妄,眼神里还带着点点期盼。

      自己鼓起勇气去亲撄宁,对方却吓到后退,崔妄懵了一下,还以为撄宁是不愿与自己亲近,可看到撄宁的眼神,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日头渐移,撄宁的眼神飘忽着落在崔妄发间的碎光上,忽地目光一动,一把将她扯到了自己怀里,阳光照不到的荫蔽之处。
      崔妄愣愣的,不知道为什么撄宁退开之后又把自己拽了过来。

      撄宁深潭一般的目光中忽然泛出些许柔软来,道:“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虽然你是梦中人,但我听人说魂体不稳,不可受日光直射。”
      “今日你在我梦里待了这么久,我很开心,余下的,不如等下次见面再……再做。”

      崔妄张了张嘴,这才明白合着撄宁还以为自己是个假的,担心一并实现了所有心愿,下次自己就不肯再出现在梦中了。

      她心知撄宁是轻易无法相信了,还是要做点什么梦中的崔妄决计不会做的事情。
      有什么事是梦中的自己不会做,但又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呢?
      她忽地眼神一动。

      崔妄拉着撄宁匆匆下了嵩山,在山脚下的小镇上找了一间布庄。布庄里也有不少成衣,崔妄顶着裁缝诧异的眼神,叫对方拿出男女各一套婚服来,便给了裁缝几块碎银,打发他去外间等候。

      撄宁茫茫然地跟着崔妄,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今日的这个梦格外漫长,就见崔妄忽然又伸手来扒他身上的僧衣。
      崔妄这回可是下了死劲,撄宁抓着自己的衣襟,她便干脆顺着力道将他的僧衣撕了,反正她也看这身衣服不顺眼很久了。

      撄宁终于坐不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道:“阿眠,你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试婚服呀,你若是也喜欢我,那咱们择日不如撞日,这就拜堂成亲,嫁衣和婚服都是现成的。等生米煮成熟饭了,看你还当不当我是个假的……”

      撄宁一动不动的,任崔妄把自己的僧衣剥去,又大胆地将手伸入他的里衣。待到忽觉冰凉的肌肤贴上了自己的腰间,他冷不丁地打了一个激灵。
      像是身体里燃起了一簇火花,蹭地烧到了天灵盖。

      崔妄絮絮叨叨的话语被一声闷哼打断。撄宁陡然将她揽进怀里,她撞上撄宁消瘦的胸膛,冷不丁地发出一声闷哼。
      撄宁只紧紧地抱住她一句话也不说,崔妄知道他心绪激荡,便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将自己勒得生疼,也不发一语。

      撄宁又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细成了一条线,被吸入某种漠漠不可知的存在,意识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反复跳跃,直到一点冰凉落在了他的眉心。
      是崔妄感觉到了颈间一点灼热的泪滴,才费了好一番劲儿将他的怀抱掰开,指尖落在了他的脸上。

      撄宁终于从虚幻的状态中脱离,整个灵魂仿佛获得了实体,沉沉的、暖暖的落在了地上,凡尘喧嚣一下子又回到了耳边。

      他的声音沙哑又颤抖:“你回来了。”
      崔妄点点头:“我回来了。”
      撄宁又道:“你不走了?”
      崔妄也道:“我已修出人形,不走了。”

      “天明用两枚问天令把我带到了西昆仑殿,那地方处于神界与人间的交汇之处,灵气充沛,我用了四年时间修出灵台,又花了六年时间修出人形,便出来找你了。我听说我身死之后,你抱着我的尸身也,也跳了崖,我吓了一跳。还好你死而复生,我便直接来少林寺寻你……”

      话还未说完,她便被撄宁堵住了嘴。迷蒙的光线透过暗黄的窗纸照进狭小的屋子,昏暗的室内空气潮湿而粘腻,半空中像是浮了一层金粉,飘飘扬扬地缭绕在两人周围。

      撄宁喑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在崔妄耳边振响:“……你回来了就好。”
      “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崔妄满心心酸地想着,房门忽地被从外推开。刚才的裁缝站在门外,手呆滞地放在门上,冷风从屋外卷进来,室内的温暖顿时被冲得荡然无存。

      裁缝大概是看他们两个半天没出来,本想着先敲门,可是两个平日耳聪目明的人却因为沉溺于某些事情一个也没听见,裁缝这才直接推门而入。
      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子缠抱在一起,其中一个还衣衫不整的样子,裁缝想了想那几两碎银,颤颤巍巍地转身,当什么也没看见便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崔妄和撄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崔妄憋不住笑了出来。二人将那两套婚服买了下来,在裁缝满面羞红却面不改色的注视下,坦然地走出了布庄。

      崔妄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撄宁回望她,道:“听你的。”
      崔妄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想到了十年前两人未竟的承诺,道:“那时我们说好解决了狄道的困境便回黑竹坪,谁料到中间耽搁了十年的光阴,好在,现在也不晚。”

      撄宁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道:“你的样子还是没变,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崔妄笑道:“你居然也会担心自己的容貌?放心,就算你老得不能动了,也是最可爱的老头。”

      撄宁微微蹙眉,他想到崔妄如今身负剑心,拥有了漫长的寿命,而自己却成了一个凡人,恐怕活不到八十岁便要撒手人寰,岂不又是一场分离?
      还是剑灵的时候,他总是厌烦自己漫长而无止境的生命,但真到有一天寿命有了定数,他又开始担忧余下的时光太过吝啬了。

      崔妄道:“等你四十岁了,我便也化成四十岁的样子;等你五十岁了,我也变成五十岁的样子。不论你如何变老,我都陪你一起,大不了这剑心我也不要了,反正它本就是属于你的。”
      撄宁摇摇头,肃容道:“不可。”

      崔妄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可两人刚刚重逢,她心情正好,并不想去担忧这些未来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便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告诉我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得道飞升是怎么一回事?你跳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撄宁看着她眉眼间的好奇与雀跃,心中的担忧也渐渐被抛在脑后。他的眉眼也柔软了下来,道:“我慢慢与你说。”
      两人便一边细细说着这些年来的际遇,一边向南行去。

      -

      中原的春风并没能飞渡千里之外的玉门关,关外的春日依旧被漫天的黄沙笼罩。辛无忧与巧姑狼狈地躲闪着层出不穷的追杀,好在二人除了面色有些疲惫外,并没有受伤。

      二人各骑一匹马,摇摇晃晃地行在山道上,辛无忧皱眉道:“你不是蜃海楼楼主吗?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见有人来保护你?鬼蜮道人不是跟你一起上的昆仑山吗?”
      崔妄不在,巧姑看谁都没什么好脸色,只懒懒道:“总坛总要有人看守,我叫他回去了。”
      辛无忧又道:“那地坛坛主章十五呢?总得有人来帮你吧?”

      章十五,是一个近些年来渐渐屡闻于江湖上的名字。
      据说他本人也并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每次杀人都一定要在那人身上砍上十五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才被取了这个名字。

      他对待自己的猎物从来十分精准,若是一刀毙命,也会完完整整地砍完这十五刀,所以有时会七零八碎;可若是砍上十五刀对方仍然没死,章十五也绝不会再出手,哪怕是有蜃海楼楼主本人的命令。

      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能躲过这十五刀。即便是修为高深如青城派的苍耳子,最终也死在了章十五的刀下。
      苍耳子本已声名狼藉,却因挑战魔教妖人而死,这十五刀也算是全了他最后的名声。

      此战之后,章十五在十五招内打败苍耳子的名声便传遍天下。
      至于这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从未有人见过。可以说,此人比身为蜃海楼楼主的巧姑还要神秘。

      巧姑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地坛坛主是章十五?”
      辛无忧一愣:“大家都这么说。难道不是吗?”

      巧姑哼笑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即回答。正当辛无忧挠了挠头,以为她不打算理睬自己的时候,才听她道:“那是因为,真正的地坛坛主不想叫人知道他的身份罢了。”

      辛无忧也不是傻子,并不打算往下追问地坛坛主的真实身份。在他看来,他只要帮助巧姑扛过这次的追杀,护送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了,这便算是全了他心中的正义,旁的魔教之事他一概不想插手。

      巧姑却并没有截住话头的意思,她接着又道:“更何况,你已经见过章十五了。”
      辛无忧吃了一惊:“我见过?!”
      巧姑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辛无忧叫道:“难道那些保护你的黑袍人里面就有章十五?”
      巧姑淡淡道:“是也不是。”
      辛无忧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巧姑看着他,一字字道:“谁说章十五一定是一个人了?”
      辛无忧愣住了。

      他吃惊而滑稽的表情似乎让巧姑十分开心,她难得耐心地给他解释道:“从未有人说过章十五不是十五个人,他们自己也从未说过自己就叫章十五,不过是你们这些人一厢情愿地给他们安了个名字而已。”

      辛无忧吞了吞口水:“可是,你把他们全都杀了。”
      章十五是天下最富盛名的杀手,而巧姑竟能在一息之间将他们毙命,这该是何等的修为?

      他突然发现,众人似乎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这位“长不大”的魔教教主。人人都当她是个需要鬼蜮道人或章十五来保护的女娃娃,却没有人想到,这位由魑魅魍魉及郁霜衣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是踏着无数蜃海楼弟子的血坐上教主之位的。
      连鬼蜮道人都只能任由她骑在脖子上,恐怕也是因为根本无法反抗吧?

      巧姑夸张地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个笨蛋,蠢货。”
      辛无忧怒道:“你做什么又骂人?”
      巧姑道:“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只看到表面,却看不到事实,难道你不该骂吗?”
      辛无忧又细细想了一番她刚才的话,还是没想明白有什么关窍,有些憋闷地瞪着她。

      巧姑道:“既然章十五可以是十五个人,那么即便这十五个人死了又何妨?只要武功够高,谁都可以是章十五。”

      辛无忧脑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他似乎摸到了其中的秘密。如果章十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杀手组织的话,那么其中任何一个人死去,都可以用其他人来替代,只要这人的武功配得上章十五的名声。

      既然巧姑根本不在乎那十五个人的生死,说明她的手里还有更多的“章十五”。
      十五个人能在杀人的同时全身而退,除了伤口痕迹以外不留任何线索,这件事本身就比一个杀手杀人要难上许多。

      辛无忧突然明白了巧姑培养这群人的目的——如果只有一个“章十五”,那么即便他是江湖第一杀手,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但如果这是一群人,那么他们能做的往往要超出众人的想象。

      辛无忧颤声道:“像这样的‘章十五’,还有多少?”
      巧姑微笑道:“五百。”
      辛无忧:“……”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你有这样一批杀手,为什么还担心别人的追杀?”他更想说的是,巧姑根本用不到自己吧?既然如此,他们两个是不是可以分道扬镳了?

      巧姑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一路上来追杀我的人特别多么?”
      辛无忧纳罕道:“你是魔教教主,又杀了昆仑派掌门,这很奇怪么?”

      “笨蛋!”巧姑翻了一个白眼,“我杀的人还少么,可平日里怎么不见在这么多人连番上门送人头?青渠又不是郁霜衣,在中原武林根本没有什么根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这件事打抱不平?”
      她说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青渠甚少下昆仑山,连朋友也没几个,在武林中的声望完全无法与郁霜衣同日而语,这次正道中人也只是看着昆仑派和郁霜衣的面子上才会参加她的继任大典。

      辛无忧心想,自然是因为青渠是你生母,你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自然有许多人看不惯你心狠手辣。但他不敢直接说这话,只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唆使大家对你下手?会不会是郁先生?她是青渠的师父。”
      “不可能。”巧姑果断否认,郁霜衣知道她是不可能对青渠下手的,也不会号召这些正道人士来追杀自己。

      辛无忧撇了撇嘴,道:“你仇人那么多,大家不想放过你也很正常吧?何必计较是谁在出手呢?”
      “你!”巧姑暴怒,一道劲气自掌中飙出,击在了辛无忧骑着的马腹上。马儿受了惊,希希律律地扬起蹄子来,差点把辛无忧给摔下去。

      辛无忧好半天才使这匹马安静下来,愤愤不平地小声嘟囔:“就你这脾气,大家不想杀你才奇怪吧……”
      巧姑恶狠狠地瞪着他:“又在嘀咕些什么?”
      辛无忧没好气道:“我哪儿敢啊……”

      巧姑冷哼了一声,这才把目光投向前方,道:“这地方有点眼熟啊,你这是要把姑奶奶带到哪里?”
      辛无忧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地。望着前方隐隐若现的城池轮廓,他的双眸中忽然生出些光亮。
      “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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