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盟主是女郎》安徒僧

93、故人归

　　“你别听她瞎说。”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倏然响起，一条细长的人影从风雪中渐渐显现。
　　来人身形颀长，面目在风雪中渐渐清晰，崔妄这才发现这人眉毛极浓，眼睛大而黑亮，只是脸部的线条更加刚毅瘦削了些，原本有些厚厚的嘴唇紧紧抿着，显得薄了许多。

　　来人的脸上带着几分迷茫的颓色，随着崔妄的身形在他视线中渐渐清晰，露出了些许震惊和欣喜。
　　好像刚才出声的人不是他似的。

　　崔妄也有些惊讶：“辛无忧？”
　　眼前的这人实在不像记忆里的辛无忧，他似乎长高了许多，面容也有了许多变化。可是细细看去，五官、骨骼又与十五年前无二。

　　方才在昆仑派只见到苦集和巧姑这两个熟人，且结识二人时，她双目尚不能视物，从不知二人的长相，直到见到辛无忧，崔妄才真切地意识到，世上真的已经过去了十年。

　　看得出来辛无忧是真的很开心，道：“是我。方才在昆仑山上我还不敢认你，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你竟还活着。”
　　“你刚才也在？”崔妄微讶。她是真的没认出来辛无忧，不过以他现在的这副样貌，她觉得自己没认出来也不奇怪。

　　时间在苦集这样的老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固然深刻而明显，而在一个人的二十岁到三十岁留下的变化又是什么样的呢？
　　崔妄看着眼前的辛无忧，不得不感叹这种变化不啻天渊。若不是他主动现身，自己或许永远都不知道他也曾出现在昆仑山上。

　　辛无忧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了个算不上多好看的笑容：“我是不是和原来不太一样了？要是二师兄还在，他说不定也认不出来。”

　　本是不经意间的一句真心话，却叫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崔妄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大师兄呢？他近来可好？”
　　辛无忧的脸色黯淡了些，摇了摇头道：“他被赶出了万剑宗，这几年来过得也不算太好。”

　　崔妄皱了皱眉。难怪辛无忧是这般样子，她刚才便在想，以麻衣雪的性格，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保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也不该是这副颓萎的样子。
　　“他不是天脉长老么，你们万剑宗这一代就他一个拿得出手的，做甚么要赶走他？”

　　辛无忧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心头一阵火起，咬牙道：“我二师兄的事情得到平反之后，那些人觉得大师兄与他抢长老的位子，定不是什么好人，半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把行动不便的大师兄赶了出来。”

　　崔妄哑然。她是真没想到这师兄弟俩这些年过得这么惨，不由得想起在昆仑山上众人看自己时火热崇拜的眼神。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不过那姿态却是眼熟得恨，颇有当年不夜城百姓跪拜自己这个蛊母时的几分样子。
　　她摇了摇头，所谓江湖名声，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毁誉皆不由己，又有谁会去管这人真正的品性是个什么样子呢？

　　崔妄道：“你刚才叫我别信巧姑，你知道撄宁的下落？”
　　辛无忧也是刚刚被打了岔，这才想起自己一路跟过来想要说的事：“撄宁跳崖后并没死，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确实捡回了一条命。只不过……”
　　崔妄面色一紧：“只不过什么？”

　　巧姑大剌剌地坐在一旁，笑嘻嘻地道：“我来告诉你吧，只不过从那以后江湖上就出了一个大魔头，这个大魔头一直处处模仿你的行事，用你的武功。要知道自从你出了名以后，十个刀客里面有九个都说自己会用恒河九刀，而唯有这个人用的是真正的恒河九刀。”
　　“不仅如此，他的手里居然还有你的细雪刀。你猜这人是谁呀？”巧姑的一双狐狸眼挑起来，笑嘻嘻地看着崔妄。

　　听到撄宁还活着的消息，崔妄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自然是不相信撄宁身死的，更何况西昆仑殿那人也没必要骗自己，只是她太过害怕，哪怕只是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也会让她心惊肉跳。

　　不过她也有些纳罕——撄宁为什么要模仿自己的武功？是因为他失去了灵力，便开始重新修习人类的功法么？
　　而且，“为什么说他是大魔头？”崔妄问道。

　　巧姑的笑意更深了：“因为他就是大魔头啊。”
　　“他拿着你的刀，把那天在狄道城里对你出手的人都杀光了。有人拦他，他便连那人一起杀，尸横遍野，各派缟素。”

　　崔妄蹙眉道：“不可能。”
　　巧姑嗤笑了一声：“你还当他是那个悬玉师祖啊？他没了剑心，什么都不是，又一心要给你报仇，最后走火入魔了呗。”

　　崔妄回头去看辛无忧，辛无忧的脸色也是极为复杂，却是点了点头，道：“师祖他杀了很多人，不少门派因此死了许多弟子，于是联合起来要置他于死地……”
　　崔妄打断他，瞪着他道：“你怎么不早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辛无忧连忙摆手道：“他没事！恒河九刀可不是一般的功法，那些人也不能奈他如何，可毕竟各大门派人多势众，最后是少林寺的一位高僧出面才使两边都停手，后来师祖就跟着他回少林寺了。”

　　崔妄长着嘴愣了半天，这才缓缓收回了下巴，愣愣道：“他出家了？”
　　不是吧？她好不容易“死而复生”，要与他实现回黑竹坪了却余生的承诺，而且看样子撄宁没了剑心，反倒获得了七情六欲，结果他
　　——出！家！了！

　　这造化也委实弄人了些，撄宁这人莫不是跟自己过不去，非得把自己的六根除净了才算痛快？

　　辛无忧见她脸都扭曲了，不禁有点害怕。说实话，他还不太清楚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说是挚友吧，但撄宁为崔妄舍身赴死、大开杀戒，而崔妄一出山，第一件事便是要找撄宁的下落。这样的关系，怎么看也不是挚友两个字就能解释得了的。
　　可两个大男人，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崔妄正自烦闷着，瞥见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辛无忧当真被吓得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惹来崔妄和巧姑嫌弃的一瞥。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屁股，脸色涨红地转移二人视线，道：“你，你和师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崔妄一愣，这才想起辛无忧还不知道她女子的身份，嘴角挑起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这个弧度在辛无忧的眼里委实惊悚了些。她只做不知道，眨着眼睛道：“你当我们是什么关系？”
　　辛无忧连耳朵也猛地蹿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我不知道！”

　　崔妄哼笑一声，脸上轻快的神色又渐渐收敛了起来。如果撄宁真的做了那些事，以少林寺那群瞎眼老秃驴的作风，未必会好好待他。当年无垢与波旬一事不过是捕风捉影，两人却落得那般下场，撄宁灵力尽失，估计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崔妄道：“你可知他这些年过得怎样？”
　　辛无忧摇了摇头：“师祖进了少林之后就再没消息了，我也不知。”

　　崔妄想了又想，最后“啧”了一声，居然渐渐露出一抹笑来。
　　辛无忧看得寒毛都立起来了，总觉得她这笑里别有深意：“你笑什么？”
　　崔妄悠悠道：“管他是不是和尚，这人我是跟少林抢定了。”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起来，“大不了就让他还俗呗。”

　　一阵大风卷着雪粒刮过，将崔妄的狐裘掀了起来，露出一片耀眼的红衣，灼目的颜色恍惚在她眼中映照出两团火来。
　　辛无忧有一瞬的怔忪，才恍然发现已经许久没见过崔妄如此有神的眼睛了。
　　这双眼睛中的火如同一道久违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回忆，那是二人共历的少年时光。
　　玉带河边，河灯点点，所有人都在，风雨还在遥远的前头。

　　巧姑忽然叫住了崔妄：“你要丢下我不管么？我也要去少林！”她方才还诓骗崔妄撄宁身死，这会儿竟大言不惭地要崔妄带上她。
　　崔妄淡淡看了她一眼：“随你。”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这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巧姑却被她看得一抖。十年后的崔妄看起来与十年前没什么不一样，但又好像大不一样。她却并没有害怕。

　　眼见着崔妄越走越远，一点没有要与她同行的意思，她一骨碌爬起来，边追便喊：“我不管！你得对我负责！”
　　崔妄脚步不停：“你又不是我生的，负什么责？”
　　“得亏我不是你生的，做我娘可不是什么便宜事。”巧姑脸上有些兴奋之色，“那群傻子现在都以为是我杀了青渠，昆仑派肯定不会放过我！就算郁霜衣不追究，想拿我的命讨好她的人可以绕昆仑山一圈。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出来，可别想独善其身。既然都牵扯进来了，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崔妄的脚步忽地一顿。
　　“人又不是我杀的，万一有人找上来，我把你交出去不就好了。”她淡声道。
　　巧姑瞪着她：“你见死不救？”

　　崔妄扫了一圈四周，淡淡道：“这周围有十八个活人，三个站在这里，另十五个都是你蜃海楼的人吧？你需要我救？”
　　辛无忧一呆，惊讶道：“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巧姑定定地瞧了崔妄半晌，终于摊了摊手，无奈道：“好吧，先说好了，要不是我本就没想瞒你，你是不可能发现他们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十五条人影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风雪中。起先还只是一个个模糊的、白色的轮廓，随着这轮廓渐渐清晰，他们身上厚厚的积雪仿佛迅速融化了一般，大块大块地从身上脱落，显现出几条畸形的人影。
　　这些人或断腿，或断臂，每个人各有各的惨状，唯一相同的便是那一双双孤狼一般的眼睛，刺透迷蒙的风雪照了过来。

　　转瞬之间，也不见他们的身法如何迅捷，却已经到了眼前。
　　辛无忧恍惚有种群狼环伺的错觉。

　　“笨蛋！庸才！连隐匿气息都不会，一个个全被人家找了出来！”
　　巧姑大声喝骂，那十五条人影却似没有听见似的，依旧微微低垂着头，辨不清脸上的神情。
　　辛无忧只觉得背上有些发凉，这几个人莫不是已经死了罢？不然怎么毫无反应？

　　巧姑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眼中却隐隐透出兴奋的神光。
　　“你们如此蠢笨，要我如何惩罚你们为好？”

　　她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花裙子瞬间如穿花蛱蝶般翻飞了起来，稳稳落在其中一人肩上。
　　巧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弯刀，那柄弯刀在这人脖颈上轻轻巧巧地盘了一圈，这人的脑袋便应声落地。

　　在一串清脆的咯咯笑声中，巧姑的花裙子在人群中上下翻飞，一个又一个地骑上那些人的脖子，屠夫一般手起刀落。她的这柄弯刀显然极为适合这种杀人手法，只待轻轻一旋便身首分离，也不知是不是专为此设计的，转瞬间便割下了十五个人头。

　　而那十五人也不知是躲闪不及，还是根本没想过反抗，竟都愣愣地站在那里，又随着巧姑的动作倒下，鲜血在地上溶出一个个硕大的血坑，不住地向四周蔓延。

　　巧姑飞身而下，顺道踢开最后一个人的身子，拎着裙子站在满地鲜红的尸体里。
　　她脚上的绣鞋已经浸满了血，在干净的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脚印，轻快地蹦跳到崔妄面前，歪头道：“现在没人保护我了。”

　　崔妄还没来得及说话，辛无忧已经忍不住怒道：“你怎地如此心狠手辣，他们可是你来保护你的！”
　　巧姑懒懒地理着自己的裙子，悠悠道：“蜃海楼不养废物。每一个没有本事的人，在蜃海楼里都活不过三天。这一点，他们在进入本门之前就知道了。”

　　每一个蜃海楼弟子都是踏着刀尖入门的，在他们的人生里，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所以他们毫不反抗。

　　辛无忧脸色一变，冷冷道：“也就只有你们这等魔教妖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情了。”
　　巧姑哈哈大笑：“也对，我们‘魔教’就是这般行事，做不出你们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长老赶出门派的事。”
　　“你！这怎么能相提并论？！”辛无忧瞪着她，却有点气短。
　　巧姑转头对崔妄道：“你上哪儿认识的这么个愣头青，跟个傻子似的。”

　　崔妄瞥了一眼辛无忧。被巧姑这么一气，他颓萎的脸上倒像有了些活气儿似的。她心下一动，道：“你不是怕被人追杀么？就让这个‘愣头青’保护你吧。”
　　辛无忧一梗，几乎是喊了出来：“凭什么？！”

　　巧姑横了他一眼：“闭嘴！老娘还没嫌弃你呢，你个胆小鬼有什么资格说话？”
　　“随你怎么说，我作为万剑宗弟子，是不可能去保护魔教教主的！”
　　巧姑哼笑道：“还万剑宗弟子呢，清高成这样，也不问问人家认不认你。麻衣雪的师弟能是什么好货色，这几年没怎么回过万剑宗吧？”

　　辛无忧还真的有许多年不曾回万剑宗了，而事实却不尽如巧姑说的那样。恩师与二师兄都不在了，大师兄也被逐出宗门，万剑宗实在没什么可值得他留恋的地方，每次回去心里总觉得别扭，倒像是做客一般，这种情境遇到的多了，他也就不愿回去了。
　　宗门倒也没人管他回不回去。

　　崔妄是真的赶时间，懒得理会这两人的争论，直接对辛无忧道：“青渠不是她杀的，不管她之前做过什么，这件事她确实被冤枉了。她虽然是魔教教主，你却也不该心怀成见，便见死不救。”

　　辛无忧从未听说过这种论调，他想说自己对巧姑不是成见，而是此人的确不可信任。可对于崔妄的话，他总是忍不住去相信：“你怎知青渠不是她杀的？”

　　崔妄道：“她是魔教教主，难道她说自己没杀人，各大门派便会放过她么？”
　　巧姑也笑道：“不错，杀一个青渠而已，所有人都知道我俩恨不得对方先死，我要是真杀了她，又何必遮掩否认？真是个傻子，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辛无忧脸色涨红，却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若是巧姑真的没有杀人，倒是他冤枉人了。他瞥了一眼巧姑，欲言又止。
　　巧姑哼道：“不想道歉就别勉强了。”
　　“没有！”辛无忧梗着脖子道，“是我妄加揣测，冤枉你了，我给你赔不是。”
　　“倒也不必，毕竟我不是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不过背几个骂名而已，又不嫌沉。只可惜她是死透了，不然我就补上一刀好坐实这罪名。”巧姑笑吟吟地道。

　　崔妄见他们两个谈的差不多了，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各走各的路，我赶时间。”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进风雪之中。
　　辛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崔妄的背影渐行渐远。巧姑跳着脚大叫：“你真的把我扔给这个笨蛋了？！”
　　“我上哪里找你去？！”

　　崔妄的声音从风雪中模糊地传来：“有缘再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