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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冰山上的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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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众多宾客惊讶探究的目光,尤其是头顶来自郁霜衣的沉沉威压,小弟子浑身抖了抖,可怜兮兮地睨了郁霜衣一眼,小声地嗫喏道:“弟子,弟子今天中午也听见了……”
郁霜衣蹙了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巧姑冷冷地瞥了这小弟子一眼,忽然出声道:“不是我做的。”
她这句话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大家看向她的目光里写满了质问和鄙夷。
巧姑不为所动。
郁霜衣却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她半晌没有说话。
巧姑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的,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她知道青渠是她的生母,因此不可能去杀她。郁霜衣也应该知道她的性格。
可郁霜衣还是没有说话。
巧姑冷冷地“哧”了一声,不信便不信吧,她也不需要这群人相信自己。这么想着,她抬脚便往人群外走去。
方才还胆怯退缩的人群忽然不退了,他们沉默而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有了郁霜衣在,连挡在身前的刀剑也充满了勇气,只等着郁霜衣一声令下,便会将这个妖女就地正法。
巧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过这声冷笑却不是她自己发出的,她不过刚刚挑起一边嘴角而已,就听到了一声恣意而清亮的冷笑,像月光一样落在了这间院子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青渠卧房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卧了一条人影,这人披了一身雪色的狐裘,好似将昆仑山万古的冰雪都拥入了怀中,只从衣角和领口间露出一抹恣意的红,手里拿着一只酒壶,疏懒地卧在了屋脊之上。
见巧姑和众人看了过来,她细长的眼睛好像喝醉了一般,微微眯了起来,含着几丝嘲讽的笑意看向地上的人。
众人恍惚之间有种错觉,好似这屋脊上卧着的是条皮毛雪白的狐狸,从深山中走了出来,慵懒地打量着世人。
巧姑的双眸骤然紧缩。
是她!
这个人……她不是死了么?
来人悠悠淡淡地道:“你们这群人可真不害臊,大半夜的在这儿吵吵嚷嚷不说,瞧瞧你们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就这么对待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哎呦一声,十分配合地坐在地上,张嘴就哭:“呜呜呜,欺负人,这群老头老太太太欺负人了!”
“老头儿老太太”们差点没气个倒仰,不过他们更关心的则是房顶上的这人是怎么出现的。他们一群高手站在这里,房顶上若是有人出现可谓是一览无余。可他们在这里站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人是何时出现的,唯一能确定的则是他们来时屋顶上并无人在。
一部分人则是看着屋顶上这人总觉得轮廓有些熟悉,但碍于此人离地太远,面容又半遮半掩在狐裘后面,有些看不真切。
这会儿青渠的那个小弟子倒是不害怕了,她抽抽噎噎地看了一眼房顶,皱起鼻子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把我们昆仑用来宴饮的酒壶偷出来了?”
来人睨了一眼手里的酒壶,十分嫌弃地挑眉道:“好多年没尝过这味了,心里痒痒不行?你们这酒也忒难喝了,兑了多少水?”
小弟子委屈地控诉:“你胡说!”
屋顶上的人咯咯地笑了。
苦集方丈和济玄道长终于匆匆到来,这两人分别被安排在独立的院子里,因此离青渠的卧房比较远,这会儿才走到这里。苦集第一眼便看到了屋顶上的人,脚下差点没被自己给绊倒。
雪裘红衣,这身打扮他再熟悉不过了,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穿。
“你你你,你不是……”苦集指着来人的手都颤抖了。
“我我我,我什么?”屋顶上的人学着他结巴的样子,嘻嘻哈哈地笑。
众人被他俩这番对话皆是弄得一头雾水,尤其是那些年轻的侠客,脑袋里塞满了疑问。
这个看起来就来者不善的人还认识苦集方丈?而且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还可以的样子?
可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他们竟没一个见过的。若是苦集方丈的老熟人,怕是从总角便认识方丈了吧?
苦集如今也已经老了许多,他接手方丈衣钵时本就不年轻,只是因为脾气暴躁刚直,做起事情也头脑简单得很,倒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似的。可此刻他眼角堆叠的皱纹为他添了几分老练,而一点水迹就兜在那层层皱纹里。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老衲果然是老了,眼睛花到连死了十年的故人都能看到了。”
他低低念了句佛号,手里的念珠转了起来,低头之时将眼角的水迹眨去。
看到崔妄的幻影,他脑海中一下子闪过很多人的面庞,那里面有无垢、波旬、三戒……明明很久都没有想起过这些人了,可这些人的面容依然鲜活,仿佛这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便翻了过去而已。
屋顶上的人一顿,嘴角挑起了一个无奈的笑。
巧姑像是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她抢在来人前面笑道:“老秃驴,你再仔细看看,这屋顶上的人是真是假?”
苦集愣了一下,侧头对旁边的济玄道长略带困惑地道:“道长可否帮我看看,这屋顶上是否有人?”
济玄道长微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不认识来人的,也从未见过崔妄,只如实地道:“确实有人。此人着一身白色狐裘,是方丈的故人?”
苦集霍然转头,盯着屋顶的人道:“你真是崔盟主?你没死?!”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即如沸水一般炸开。
凡是在江湖中行走的,谁没有听说过前任武林盟主崔妄的名字?此人原本籍籍无名,无人知道他师从何人,又是何门何派的人士,可他甫一出现便以失传数百年的恒河九刀夺得武林盟主,此后又在狄道一战中声名大噪,是无数江湖人崇敬的英雄侠客。
可他不是死了么?
再去看屋顶上的人,只觉得“他”歪歪扭扭的卧姿也变得放荡不羁起来,颇有名士风流的意味。有人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试探着问:“你真是崔妄?难道你没有死,还是借尸还魂了?你这十年去哪里了?”
崔妄挑起一边眉毛,有些困惑地看向问话的人。虽然她记性不怎么好,武林中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不过眼前这人她应该是没见过吧?怎么说得他们两个很熟似的?
这些人难道不该立即把刀剑对准自己么?难不成十年过去了,巧姑出息成了比自己还要招人厌恶的大魔头?想到这里,她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巧姑。
巧姑被她看得一激灵:“你瞪我做什么?”
崔妄似笑非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原来是这个模样。”
她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色,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苦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已经过去十年了么……难怪,难怪你们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了……”
思绪朦朦胧胧的,过去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窗纸,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来来回回地徘徊,她却看不真切。
到底是什么呢?
崔妄袖子里的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鼻尖似乎嗅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似微凉又似温暖的气息。
像是某一天的夕照,涂抹着紫红色的、融融的光。
窗纸骤然戳破,记忆如呼啸的风雪从窗外回溯。
——是他!
崔妄忽然想到,十年过去了,撄宁又会在哪里呢?他这十年又去了什么地方,回到万剑宗了么,还是按照他们两个的约定,回到了黑竹坪?
她刚从西昆仑殿出来,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是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支撑着她下了潜虬峰,来到这里。直到见到巧姑,那些前尘之事才纷沓而至,渐渐如潮水般漫过自己的灵台——只是如今想来,竟如南柯一梦一般。
那个念头这才在自己脑海中渐渐明晰——她的撄宁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她立即站了起来,便要动身下昆仑山,眼前却忽地一乱。人影纷飞之间,一条裹着墨绿色斗篷的人影便立在了屋檐上。
崔妄无暇与人多纠缠,可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宛如山岳般沉沉压了下来,她的脚步一顿。
“我赶时间,要打架改天再约。”
狄道城外的小山坡上,她与撄宁单独待在那块巨石的后面,自然也没有见到郁霜衣,更不认识她是谁。
但郁霜衣却是知道她的。撄宁将崔妄的神识寄托在剑心之中,被天明带上了西昆仑殿。那处灵气汇聚,是仙家福地,十年间太上忘情剑的剑心差不多也该修出人形了。
“你是从西昆仑殿下来的?”郁霜衣用肯定的语气说着疑问的话。
看到郁霜衣拦下崔妄,众人还有些奇怪她要做什么,此时更是不解地看着她。
——西昆仑殿是什么地方?
难不成崔妄之所以死而复生,是因为这些年去了什么洞天福地,得到了某些机缘?
剑心一事知道的只有天明、郁霜衣、崔景行与苦集方丈四人,那日其他在场的人对太上忘情剑的事情也只是半知半解,因此这些人除了苦集外,没人知道崔妄“复活”的秘密。
众人的眼光骤然亮了起来。生与死之间隔着的是一道沉重的大门,和无数爱恨纠缠、悲欢离合,谁没有求而不得的故事,谁又不想知道死而复生的秘密呢?
郁霜衣的这句话终于成功让崔妄分给她了一个眼神:“你知道西昆仑殿?”
郁霜衣的神色罕见地有些激动,她迫不及待地地追问:“你在西昆仑殿可看到了别的人?”
崔妄微微挑眉,冲她抬了抬下巴,道:“这不公平,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据她所知,问天令的传说虽然不少人都听过,可用问天令打开的那扇大门后头叫西昆仑殿,这事儿知道的人可并不多。
不,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这人莫不是和那殿里头的人有什么渊源?
底下有人叫道:“崔盟主!这位是昆仑派的掌门郁先生!”
崔妄睨了她一眼,这人的身份果然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只是她有些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郁霜衣居然也是个瞎子。她微微笑了笑,道:“郁先生若是好奇,不妨自己上去看看。”
郁霜衣默然片刻,道:“问天令在你身上。”
崔妄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玦来,轻轻抛了抛,眼见着郁霜衣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抖了抖,不由得轻笑道:“我今天有急事,不跟你多说。你要是想要,就来苗疆苍梧山找我。”说罢,她便纵身一跃。
她身形一动,一道掌风便从侧面追袭而至。这道掌风来得又快又猛,即便崔妄身怀太上忘情剑的灵力,又有先天一炁与恒河九刀这两门绝顶武功在身,也险些没能躲掉。
崔妄脸色一变,身形从当中一折,便如一片羽毛般软软地飘落在巧姑身旁,一手拎住了巧姑的后颈。
郁霜衣面色微变,又急又快地道:“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曾见过天明?”
崔妄的脚步顿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的人。此人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一身墨绿斗篷仿佛随时都会溶于夜色之中,却依旧风华不减。可她的脸上却流露出一抹与她的风华格格不入的心焦。
巧姑见她眉头蹙起,“嗤”了一声,戏谑道:“这人的亲生儿子其实是那个国师天明,没想到吧?”
崔妄微讶地又看了一眼郁霜衣,默然片刻才道:“你将他骗得好苦。”
郁霜衣的身子微微颤了颤,过了半晌才道:“我那时不知他身份……”
崔妄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与我说这些,他也不在西昆仑殿。”她想起自己与西昆仑殿那人匆匆的几句谈话,又想到那人的相貌,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那人只告诉我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她嗤笑了一声,“跟他说话也是够费劲的,哪有什么该去的地方……你要是知道,便自己去寻罢。”她是不想再管这些闲事了。
天大地大,又有哪个比她的撄宁更重要呢?
郁霜衣愣住了。
崔妄也不管她什么反应,拎起巧姑的后脖子,在一阵吱哇乱叫中拖着她向人群外走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约而同地收起手中的刀剑,自动分开一条路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巧姑带走了。
巧姑跟只猫儿似的,被崔妄一路捏着后颈皮拎下了昆仑山。待远离了昆仑派,周围半个人影都不见,崔妄手一松,巧姑便骨碌碌地滚进了雪堆里,啃了一嘴雪。
巧姑“呸呸呸”地坐起来,怒瞪着崔妄:“你当我是个沙袋么?”
“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蜃海楼的楼主,堂堂魔教教主,你要是敢对我不客气,我就叫人来咬死你!”
崔妄勾起一边嘴角,嗤笑了一声:“你倒是出息了。”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漫不经心地道,“我问你,撄宁在哪儿?”
巧姑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道:“死了。”
崔妄的表情没甚么变化,周身气势却陡然锐利了起来。
她淡淡道:“你最好想好了再张口。”
巧姑却一点也不怕她,小鼻子哼哼唧唧地皱了皱,不满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假话?他把剑心给了你,就等于人没了心,当然活不了。”
崔妄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道:“有人告诉我,他剑心虽然没了,却因祸得福修成了大道。”
按照那人的说法,撄宁现在应该已经修成不死不灭之身才对。
巧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这种说法,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嘴里嘟囔道:“那天确实是天降异象,有个小道士说这是有人得道飞升的迹象……然后,他就‘活’了过来,再然后……”
崔妄直想把她倒提起来,把那一肚子的话抖搂出来:“然后什么?”
巧姑眨了眨眼,无辜地道:“然后她就抱着你的肉身,跳崖了。”
崔妄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
漫天飞雪一窒,冷风悄然伫立,随即疾速地飞卷起来,撕扯着天地间的一切。
昆仑山上,许多剑客背上、手中、腰间的剑一齐震响,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惶恐着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