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盟主是女郎》安徒僧

47、年轻的少林方丈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久违的旭日为巴陵打开了一片晴天，洞庭湖上的烟霭一扫而清，惟余君山顶上还剩一点玲珑的雪影。

　　清晨的寒意还未散去，崔妄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牵着小罗缓步向君山最高处走去。

　　今年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登君山了，往年上山是为了怀念旧人，可也不知是不是日子过得久了，以前的那些事她许多都渐渐记不清了。
　　既已记不清，便没有必要怀恋了。

　　沿着熟悉的小道向上走，崔妄很快便来到了君山最高处，据说，在这里可以望到苗疆的一角。尽管在这一角里，不夜城只余小小的一个黑点，尽管她看不见，对她而言，即便是站在这里，也勉强算是一种安慰。
　　她不愿再回去那个地方，便只有一年冬夏各来君山一趟，隔着远远的距离“望一望”那点影子。

　　小罗也难得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不住乱嚼的嘴皮子也停了下来，一双大眼睛似盛满了忧愁。

　　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熟悉的刺骨伐髓的疼痛再度由四肢涌上躯干。崔妄知道这是以身饲蛊的后果，这五年来每月必要疼上一回，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半日，比葵水还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小罗的脑袋，转身往山下走。

　　“这位施主可是身体有恙？”
　　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自她身后响起。

　　崔妄一凛。修为到了她这地步，身边若有人在，无论习武与否，都绝瞒不过她的五感，尽管她此刻看不见，也不可能察觉不出。
　　而她方才在这里站了半天，都不知道旁边有人？
　　也不知道这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观施主面色、吐息，自方才起便脸色不佳，吐息浑浊厚重，可是受了伤？”

　　崔妄侧过头，锁定了这个人的位置，“眼神”似不经意地在他身上划过：“和尚？”
　　她不想自己眼瞎的事搞得天下皆知，更何况还是个素未谋面、不知敌友的陌生人。

　　那人似乎也不介意她的态度，温声道：“小僧无垢，乃是少林寺方丈，偶然路遇此地。若是施主信得过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可暂缓施主的疼痛。”

　　崔妄挑眉道：“少林寺还有这么年轻的方丈？”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这么年轻的资历，少林寺那帮老秃驴能让他坐上方丈的位子？

　　无垢不想多谈自己是怎么当上方丈的，毕竟这段经历怎么说都有自夸的嫌疑，只简单解释道：“家师厚爱，小僧也不过刚刚做了一年的方丈而已。”

　　崔妄突然笑了，她转过身来，在无垢面前坐下，道：“我叫崔妄。你这和尚倒挺有意思，我就喜欢你这么大言不惭的人，跟我一样不害臊。”

　　无垢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他明明是想含蓄一点的，怎么反倒大言不惭了？

　　可面前的人刚一坐下，他便愣了一下——方才崔妄背对着他，他还看不出来，眼前这人虽然行动间毫无停滞，可一双眼睛暗淡无光，竟是看不见的？

　　觉察出一道目光停驻在自己的面上，崔妄笑了笑：“别看了，我看不见。”

　　无垢知道自己失礼了，立即将目光撤回来，垂头歉疚道：“抱歉，我不知施主眼睛有疾，所以多看了几眼。”
　　“不妨事。”

　　“你从少林寺来，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无垢听出对方有心试探自己，也不介意，温声道：“我来探望故人。”

　　崔妄笑道：“倒是和我一样。不过我没见到我的故人，你见到了吗？”
　　无垢摇了摇头：“连续几年拜访，都未曾见到。”

　　崔妄讶道：“几年都没见到？是不是你的朋友不在这儿啊，还是你人缘不行，人家不愿见你？”
　　无垢苦笑道：“或许举家迁走了也未知。”

　　“你可真行，都不知道人家在不在就一年年往这儿赶，也不嫌累。”
　　无垢淡笑不语。

　　崔妄这会儿却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她方才一句话不停地跟无垢聊天，主要是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兴许能缓解一点疼痛。可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山顶天寒露重，积雪未化，疼痛越来越明显，她紧咬牙关，痛得说不出话来，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无垢看得分明，有些着急的道：“施主可是疼痛发作了？”
　　崔妄咬着牙，没好气地挤出几个字：“你说呢？”

　　无垢不再说话，他膝上放着一把古琴，此刻随手一拂，一道清音袅袅散开，崔妄钝痛的脑内登时一清。

　　方才崔妄还没上山之时，无垢就已经在这里了。他此番寻访故人，不出所料又是未果，不由得有些烦闷。见今日雪霁初晴，君山风光正好，便携琴上山，刚坐下来想要抚琴一曲，崔妄也上来了。
　　他耳力不输崔妄，早早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不想打扰到别人，便隐匿了声息，只当自己不存在，直到崔妄突然发病。

　　江湖中人皆知，少林寺的无垢方丈在音律一道上颇有造诣，只是这一造诣并非在于琴技，而是将武学融入琴音，以琴音牵动对方内息、摄人心魂。因此，这门绝技既可用来杀人，也可用来救人。
　　以琴杀人非他所愿，因而这两年他一直在研究如何用琴音调理内息，以达到疗伤的功效，如今正好让崔妄赶上了。

　　无垢多少能看出几分崔妄的问题来，琴音一响，他便觉崔妄体内有道诡异的真气，随着乐声飘忽宛转，在崔妄体内四处游荡。
　　然而这道真气并不局限于丹田之中，而是随着经脉游走于四肢百骸，根本无法将其根除。无垢不敢轻易动这道真气，只能顺着它游走的方向抚慰随之翻涌的气血。

　　如此往复循环了良久，这道真气才似玩累了一般渐渐消歇，沉沉归于丹田之中。
　　一曲结束的时候，无垢按住琴弦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身后汗湿重衫。

　　崔妄睁开无神的眼睛，有些迷迷瞪瞪地晃了晃脑袋，才渐渐从余音未绝的琴声中醒过来。

　　刚一清醒，她便发现自己身子一轻，原先那阵刺骨伐髓的钝痛已然消失不见，以身饲蛊带来的沉疴仿佛都消解了几分。
　　她几乎有种错觉，这不是二十一岁的她会有的身体，而回到了十六岁时在山林间肆意跳跃攀爬的畅快。

　　她大喜道：“原来你这么厉害，弹首曲子就把我的病治好了。”
　　说完，又听无垢的吐息有些不稳，道：“小和尚，你没事吧？”

　　无垢静静吐纳了几息，才张口道：“施主不必担心，小僧无碍。只是小僧无能，只能暂缓施主的疼痛，但暂时还无法根治。待我回去之后再研究研究，精进琴艺，再为施主疗伤。”

　　崔妄即便看不见也能听出无垢话中的懊恼，忍不住被他逗笑了，摆摆手道：“没事，你能帮我免遭一次罪我已经很感激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这么轻松过了！”

　　无垢闻言也很开心，温声道：“那小僧便多言一句了。”
　　“你说。”
　　“施主心有挂碍，郁结难消，体内的沉疴才拖耗至此。不妨试着放下执念，不住有也不住空，便无所住，顺心施为，施主的病应能好得快一些。”

　　崔妄怔了一瞬，随即又挂上笑嘻嘻的表情，道：“你这和尚说的话可真难懂，什么不住有不住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无垢又待说些什么，崔妄连忙截住了他的话：“慢慢来，不急不急，你都说了这是沉疴，我这郁结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不是？”

　　无垢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道：“倒也有理。”

　　崔妄心下小小地呼了口气，果然和尚里面除了那个波旬都挺啰嗦的，她虽然承了无垢的情，也不愿与人多说自己的这件心事，随即换了个话题道：“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无垢点点头，做出附耳恭听的姿态，又想起崔妄看不见，道：“施主请说。”

　　崔妄咂舌道：“叫得这么生分干嘛，你就叫我崔妄呗。我想问，你们少林寺，有没有个叫波旬的和尚？”

　　无垢收琴的手顿了顿，可是这犹疑太过短暂，看不见的崔妄并未捕捉到，她只能听到无垢平淡的嗓音响起，似乎带着点困惑：“崔兄说的这位‘波旬’，可是他的真名？”

　　崔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道：“我也不知是不是真名。你们少林寺没有叫这个的？”

　　无垢摇摇头：“据我所知，少林千余弟子，并无叫‘波旬’的。”

　　崔妄有些懊恼，无垢这话倒是提醒她了，波旬行事狠辣张扬，很可能用的不是自己的本名。她忍不住嘟囔起来：“这可就难找了……”

　　无垢静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崔兄可是找这人有事？他就是你说的那位故人？”

　　“他呀，”崔妄冷笑了一声，“倒确实是位故人，得好好叙叙旧的那种。”她话意未尽，但显然她说的“叙旧”不会太友好。

　　无垢淡淡笑了笑，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崔妄的那双眼虽然黯淡无神，却清澈见底，仿佛能够一眼望进他心底。面对着这双眼睛，他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又有些羞窘。

　　崔妄忽然听他没了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这个和善的小方丈，又换上诚挚的笑容，道：“不说这个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你喝酒去！唔……喝酒还是算了，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同我说！”

　　欠了一个人情吗……可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他根本无法违心地挟恩求报，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笑容。
　　“崔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若是还有疼痛之症，崔兄可来少林找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治好你的病。小僧还有旁的事，便不多作陪了。”

　　崔妄一愣，她挺喜欢这个小和尚的，还想和他多聊几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就跟尿急似的，点点头道：“那改日再见，有机会我去少林看你！”

　　无垢颔首：“告辞。”说罢，他抱起琴走出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崔兄，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劝。”
　　崔妄笑道：“你说。”

　　无垢沉吟片刻，道：“崔兄身体有恙，饮酒过多不利于病情，以后还是少喝酒的好。”

　　哈哈哈哈，这个小方丈简直太可爱了！崔妄被他逗得大笑起来，冲他摇摇手道：“好好好，我听你的！”

　　崔妄的笑容太过真诚，真诚得险些晃了他的眼，他想了想，再无别的可说，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