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盟主是女郎》安徒僧

48、无恙无垢

　　无垢脚步不停，沿着小道快速往山下走，直到走得远远的，确定崔妄听不见他的动静了，才猛地停住脚步。
　　他缓了一会儿，才将手中的琴放在旁边的一张石桌上，缓缓在石凳上坐下。

　　崔妄为什么会认识阿恙？看他的样子，似乎和阿恙有过不快，难道阿恙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仇家，找他寻仇来了？
　　无垢的心再不能平静，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身子绷成僵硬的姿势。

　　忽然，头顶的松枝震了一下，无垢猝不及防地被枝头细雪簌簌地落了满身，他茫然抬头，就见对面的大石头上蹲着一个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无垢面色一紧，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确定崔妄没有跟上来后，皱眉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蹲在石头上的人正是波旬。五年的时间他也变了不少，原先还有些婴儿肥的脸愈发显露出棱角来，但或许是五官精巧的缘故，他看着仍像个乖巧伶俐的少年，只有一双眼睛愈发锐利。

　　波旬手里折了一根松枝，正放在指尖把玩，闻言笑了笑：“师兄别来无恙啊。哦不对，”波旬将松枝抵住了双唇，道，“无恙确实与师兄阔别许久了。”

　　“我同你说过，你树敌太多，要杀你的人也很多，你先暂避风头，不要回来。”

　　这样的话波旬听了太多，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师兄可知刚才那是什么人？”

　　无垢一凛：“刚才你也在？”
　　崔妄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这一点无垢早在为他疗伤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他见过许多同样眼盲的高手，习惯依靠其他感官获取信息之后，他们会变得敏感异常——如果无恙刚刚也在那里的话，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波旬笑道：“你放心吧，她已经瞎了，不知道我在那里。”
　　“但他的耳朵依旧灵敏。”

　　波旬有些不满地道：“你也太小看你师弟了吧？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论逃命躲藏的本事，嘻嘻，我说她觉察不到，她一定觉察不到。”

　　无垢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这本事，没有也罢。若不是你恣意妄为，手下残害的人命无数，又怎需去琢磨逃命躲藏的本事？”

　　对于性格温和的无垢而言，这几乎是训斥了，波旬却丝毫不怕，也不放在心上，反倒是有些挑衅地道：“那你就按寺规，将我打上二百杖，再逐出少林寺啊。你不是方丈吗，合该由你来惩罚我，叫那些外人来插手做什么？”

　　无垢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波旬这才咧出个大大的笑容，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几乎是讨好地凑到无垢身边，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我就知道哥哥最心疼我了。”

　　无垢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稳住了呼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道：“你我既是兄弟，也是同门师兄弟，你如今养成这般恶劣的品性，是我不教之过，改日我会向戒律院请罪。”

　　他与波旬原本都是孤儿，那时两个人同住在一间破庙里，偶尔一起出去讨饭。他虽长他几岁，却不如波旬性子伶俐嘴巴也甜，经常讨不到饭吃，偶尔还被波旬拳打脚踢地欺负。心情好时，波旬会将讨来的吃食分他一点，心情不好时，自己好不容易讨到的吃的也要被他抢去。

　　小波旬总是看不惯他，对他怒目横眉：“都成叫花子了还端着干什么呢？我就是瞧不惯你那个软趴趴的样子，你知道什么叫讨饭吗？讨饭就要去讨、去抢，从那些大人小孩手里抢回来！你木着张脸谁给你饭吃？！”

　　被骂的时候，他也总是垂目不语，仿佛小波旬说的都是对的，可真到了街上，波旬戳他的时候，他又不愿去抢人家的东西。

　　小波旬气极了，回来之后就对他拳打脚踢，下手极狠，是真想把他打死：“要你干什么用？！你不如死了算了，少来跟我分一间屋子！”

　　好在他虽然性子软，身子却是挺抗揍的。后来二人被云游路过此地的一个大和尚捡走了，将他们送到少林寺。当时的少林方丈怜惜他二人身世坎坷，又看出他们是练武的好苗子，二人这才拜在方丈门下，由方丈亲自教导，他们二人才算有了自己的名字——无垢、无恙。

　　无恙虽然性格顽劣，但最会看人脸色，也知道怎么根据环境趋利避害，一进了少林寺就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乖巧的皮子，帮着师兄们干活，功课也从不缺席，偶尔偷个懒，也只教人觉得是少年顽皮。

　　但日子久了，无恙也不可能装一辈子乖巧懂事，他开始偷偷溜出少林寺，时间从一天到一个月，渐渐变得更长，还给自己取了个假名——波旬。

　　无垢看在眼里，纠正过几次都没有用，便默默为他出格的行为扫起了尾。那几年方丈重病在床，没工夫打理寺中俗务，而他自小跟着师父学习处理寺中各项事务，大家都习惯了，竟没人发现无恙在外面闯出的祸，只当他得方丈允许外出云游去了。
　　直到出了不夜城的事。

　　那时无恙许久不回少林，无垢心里也有些担心，又害怕他的事情败露，便委托了几个在外云游的师兄打听一个名叫“波旬”的小和尚的事情。
　　将消息送回来的几个师兄纷纷义愤填膺地痛诉“波旬”的行径，他心里一沉，将几位师兄安抚下来之后便动身去苗疆寻无恙，这才在罗浮宫的废墟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师弟。

　　时至今日，无恙铸成这诸般大错，与他往日的纵容和包庇都密不可分，今日见过崔妄之后，他心中便已打定主意，等替崔妄治好病后，他便去戒律院领罚。

　　波旬听了这话之后，却犹如一直被点燃了的炮仗，蹭地站起来，指着他怒道：“用不着你假惺惺的，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无垢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回去戒律院领罚？”

　　波旬冷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凭什么去戒律院？！我在外面用的都是‘波旬’的名字，谁都不知道我的真名，没人知道我还领什么罚？也就你这种傻子，会上赶着找鞭子抽！”

　　无垢沉沉地叹了口气。他也从未指望过波旬会认错，年少时还奢望他会迷途知返，现如今他愈发觉得本性难移，这是无论抄多少遍经书也改变不了的事情。
　　“你跟崔妄又有什么仇怨？”

　　波旬方才被一打岔，这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事情，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个人不叫崔妄。你可知他以前叫什么名字？”

　　无垢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苗疆蛊母——阿眠。”

　　无垢身子剧震，脸上骤然失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就是阿眠？”
　　——那个你屠了全族，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阿眠。

　　“没错。”波旬胸中有一种痛快淋漓的快感，他不无得意地道，“没想到她眼睛居然瞎了，哈哈！看来我还不算最惨的，看到她那样，我也算有点安慰了，就是不知道那个小祭司后来怎么样了。啧，他可真能躲，怎么找都找不着。”

　　“住口！”无垢沉声道。

　　波旬被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镜吼他：“你吼我做什么？”

　　无垢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沉声道：“你害死了不夜城千条人命，手中血债累累，有何可自得的？”

　　波旬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能有今天这样，也是你害的！若不是你一直对我百般纵容，让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在后面给我擦屁股，我怎么会胆子这么大？要不是你胆小软弱，我犯得着跟人打架去给你抢……”

　　无垢气得直喘粗气，心中默念了几句经文，才吐出几个字：“抢什么？”

　　“没什么。”波旬轻描淡写地翻过这个话题，道，“总之我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你是我弟弟！”

　　波旬的这几句话是真的戳到了他心里，他不无悲痛地想着，无恙说的也没错，如若不是他的一味纵容，他也未必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想到这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生过自己的气，眼中隐隐泛起了血丝。

　　波旬满不在乎地哼笑道：“又不是亲弟弟。”
　　“那我也应当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波旬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不太喜欢这个兄长，甚至也从未把他当成是哥哥或者师兄。在他身边的时候，波旬总是压抑的，好像胸膛中那团随时都要爆裂的火焰被人为地上了道锁。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少林寺。他相信无垢也不喜欢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也总是不肯放自己离开。

　　这种压抑又困惑的情绪让波旬总是没办法与他和平相处，挑刺一样地指责他：“那你凭什么给那个阿眠弹琴？你不是说你练琴都是为了我吗？不是要给我清心调息吗，你给她弹什么？”

　　无垢面上露出些许无奈，只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道：“他是病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既然我看到了，自然要帮上一把。至于你，如果不是你惹出这么多的事情，如今还在寺里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清心调息。我练了数年，也算是有些收获……”

　　波旬打断他的话：“那你让我回去啊！”

　　无垢顿了顿，道：“不是我不让你回去。这些年不断有人来寺里打听你的下落，想来都是你的仇家，现在寺里比外面更危险，你不如先藏起来，在外面暂避几年。”

　　“你既然担心我被发现，又往苗疆跑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年都去一次，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和我有关系吗？”

　　无垢解释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千条人命，这是多少业报？我也是为了你好，去超度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
　　每每想到那么多无辜之人丧命于他的手下，无垢总是辗转难安，有时想着，若是能在不夜城里遇到一两个幸存的人，一定要照拂一二，仿佛这么做了，波旬的罪过便会减轻一些。

　　波旬冷笑道：“说到底，你还是心中难安，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的师弟，怕我回少林寺了，他们就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会给你丢脸！”

　　无垢猛地抬头，目光牢牢地盯着波旬，眼眶隐隐泛红。

　　波旬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混乱了，他胸中有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似乎不吐出来，就要将他的心魂灼烧成一副干枯的骨架，他有些不管不顾地道：“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你少林寺方丈无垢大师的师弟！我还是你的弟弟！就是我，亲手灭了不夜城。”

　　无垢死死地盯着他，波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依然大声叫嚣，似乎声音越大，越能掩盖住他内心的惊惶和难过：“我就是要让天下皆知！让他们都来找我啊，我不怕！”

　　无垢一字字道：“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波旬更加混乱了：“你不就是想保全你方丈的位子吗？你不是怕我给你丢脸吗？”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丢脸。”

　　波旬尖叫道：“你就是怕我影响你的前途！我偏不让你如愿，我就是看不惯你道貌岸然的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刚才还在梗着脖子叫嚣的人瞬间像一条没骨头的蛇一样滑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无垢一把接住波旬的身子，将自己这个弟弟按在怀里，低声重复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把波旬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是我弟弟，我一定会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