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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苗疆蛊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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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一道人影自人群中飞扑而来,直扑到天明身前,纵横四溢的刀气瞬间在她身上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阿眠脸色剧变:“苏苏?!”她慌忙收束住刀风,接住了苏苏如一片落叶般坠下来的身子。
她方才怒火攻心,却并没真的想过要杀了天明。她知道天明有护体真气,随身的尸蝶感应到危险也会自动护主,因此只是任刀风四溢,却并未真的劈下。
但苏苏不过是一个未曾习武的普通人,若不是阿眠及时收手,她怕是要被刀风绞成碎片!
可即便这般,阿眠也能感觉到苏苏的生命在自己的怀中急速流逝。
苏苏挣脱阿眠扶她的手,向着天明深深跪了下去。
她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惶惑,她看着天明,十分困惑地道:“大祭司,我们死了,真的就能换回蛊母降临吗?”
十余年来,她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她为自己的怀疑而感到羞愧,为第一次违抗天明的意愿而感到难过,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罗浮通天,所谓蛊母降世,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
一场与魔鬼的交易。
天明忍不住后退两步。
苏苏的眼中有期盼,有渴望,她努力诚恳地劝着天明:“没有蛊母不要紧,我们日夜供奉,总有一天姜央会看到我们的诚心。可是,他们都是我们的族人啊……如果他们死了,蛊母依然没有降世,可怎么办啊?”
她渴求而又迷茫地看着天明,可随着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天明却不曾向她伸出手,或是给她一个回应。
她坚信自己的信仰从未改变,自己依然是姜央之神最真诚的信徒,可此刻,她的内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迷茫。
“大祭司……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苏苏的身体在阿眠怀中渐渐僵硬。
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姑娘,无人期待地来到这个世上,无人问津地活着,在这一天突兀地去了。她的生命却像一道流星划过茫茫夜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一道微光照亮了许多人心底的迷雾。
如果,即便倾尽一切,仍然不会有任何改变呢?
山风呜咽,阿眠沉默良久,把苏苏的尸体轻轻放在地面上,扬手扯下了一道帷幔覆在她身上,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垂着头,缓缓道:“你们不就是想要蛊母吗?只听蛊母的话对不对?”
九姑婆忽然心觉不妙,厉声喊道:“阿眠!想想你娘!”
阿眠顿了顿,细雪刀抬起,反手一刀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天明像是才醒过来一样,恍惚地惊叫:“阿眠……”
细雪的刀刃并未完全刺入阿眠的胸膛,只是刺破了血肉,在离心脏还有一分时停了下来。阿眠将真气灌注于指尖,猛地一指点在伤口周围,一滴嫣红的心头血渐渐被她逼了出来。
诡异的是,这滴血离体之后却不坠落,而是像被什么包裹着一样,缓缓漂浮到半空之中。
空气中忽然漫开一道香甜的气息。像是冰冻的湖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一个簌簌的轻响忽然响起。
紧接着,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忽然涌现,有从苗女的身上爬出来的,更多的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牵引,快速地向大殿中心爬来。
它们的目标,是那滴血。
阑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喃喃道:“万蛊来朝……”
一声惊呼忽然响起:“是蛊母!只有蛊母的血,才能让天下毒物甘心俯首!”
天明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阿眠,仿佛有些不认识自己这个好友。
怎么可能?阿眠怎么会是蛊母?他不是……
——“他”是女子?!
阿眠漠然地看着眼前万蛊来朝的场景。
她从两岁时便知道自己的血能吸引毒物。那时她不小心打翻了戚阿蛮养蛊的一个瓶子,凶恶的金蚕蛊疾冲而出,却如幼鸟眷母,亲昵地依偎在她身边。
戚阿蛮终于还是孕育出了蛊母。
她发现蛊虫不伤阿眠之后,立即将她扮成男孩的样子,并叮嘱她无论谁问,一律只准说自己是男孩,这个秘密到死也要守住。
阿眠记得戚阿蛮第一次那般严肃地对自己说话:“千万藏好了你的身份,更不可让任何人拿到你的心头血。只要心头之血不被蛊物污染,你的蛊母体质就会永远沉睡下去。”
小阿眠却总是喜欢对着来:“如果心头血被蛊物污染了呢?”
戚阿蛮的脸色难看得很:“你听好了,蛊母根本不是什么神明的祝福,它是诅咒。”
“一旦蛊虫入体,你的血液经脉就会变成蛊物的温床,它们会吸食你的精血为生,你从此将吹不得风、受不住寒——没有一个蛊母活过三十岁。如果你的力量不够强,受制于大祭司,他们还会逼你延续蛊母血脉,直到诞下下一代蛊母!”
戚阿蛮顿了顿,她的眉眼中忽然生出一抹寂寥:“我希望你不要被蛊母的身份束缚。我希望你遵从本心,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我戚阿蛮的孩子,要活得自由,活得快活!”
她的眸子越来越亮,像天上的明星一样烙在了阿眠的心里。但阿眠却已无法遵守她的承诺了。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肩上所系的责任,这累累重任注定她无法从容抽身,也注定无法自由快活。
第一只蛊虫一跃而起,像是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美味,猛地冲向那滴血,于是越来越多的蛊虫前赴后继,一拥而上,疯狂地抢夺着那滴正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心头之血。
但每只蛊虫刚一接触到那滴血,身体便消失不见,瞬间溶于血中。直到整个大殿的蛊虫感应到血的召唤,尽数冲入其中,那滴血仍是原来的大小。
阿眠将那滴血重新封入自己的眉心,一道红光在她面上闪过,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随着那滴心头之血散入她周身经脉。
一道嫣红的血光氤氲缭绕在她的面容之上,喉中泛起一股腥甜的气息,阿眠忙一指点在自己的咽喉上,又轻轻挥散了自己面前的血光。
她俊美的面容渐渐显现,人们恍然发现,血气虽散,她的面上却仍似笼罩着一道脉脉流光,透出一种莫名的妖异之感,令人不敢直视。
阿眠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们不是要蛊母吗?现在不开心吗?”
众人从震惊中恍然醒悟,纷纷冲着她磕起了头,有的匍匐于地面上,甚至喜极而泣:“蛊母降世!蛊母降世啊!”
有人激动地叫喊着:“一定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姜央,这才降下了蛊母,我们再也不用受人欺压了!”
阿眠看着这些人涕泗横流,疯狂地想要挤到自己面前、却不敢近身的样子,心中却渐渐涌起一股荒凉之感。
她看了看一旁苏苏的尸体,忽然放声狂笑,笑声讽刺悲怆,传遍整个大殿。
人们终于停下了自己顶礼膜拜的举动,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的新蛊母,不明白蛊母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娘,九姑婆,你看这些人,你看他们,哈哈哈哈……”
九姑婆颓然地垂下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笑声骤然止歇,阿眠冷冷地看着跪成一片的人,命令道:“下山!有多远走多远,三个月之后再回来。”
不夜城的百姓们愣了一瞬,瞬间高声相应:“好!我们这就走,我们下山!”众人毫不怀疑,也不问蛊母为什么要他们下山,朝阿眠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纷纷朝大殿外面走。
一个愤怒的咆哮声像一柄匕首一般,撕裂飘荡的帷幔,从远处传了过来:“不准下山!”
帷幔被吹得随风鼓涌,波旬身披袈裟的身影显现出来,他已从高台上站了起来,精致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泛红:“罗浮大阵还未开启,你们怎么可以离开?!”
阿眠疲惫地回头,直接将他的话抛回去:“你可以试试,看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波旬又转向天明,尖锐地嘶叫道:“快拦住他们!快!”
天明不理,尸蝶自他袖底飞起,他牵指一引,叱道:“缚!”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波旬并无反应,依然张牙舞爪地让正在离开的人们回来。
天明大惊失色:“怎么会没用?”
波旬发出了一声讥嘲的冷笑,讽刺道:“就你这点巫术,还妄想把半神之体变成傀儡,笑话!”
“鱼红线,把他们拦下来!”
站在他身旁的鱼红线应声而动,拔开早已准备好的竹筒塞子,火蜮从竹筒中迅速游出,身子一弓,朝着前殿的众人飞射而去!
可阿眠就站在帷幔之下,火蜮刚一靠近阿眠,立即偃旗息鼓,身子匍匐在地上颤抖起来,似乎极为恐惧的样子。
波旬怒斥道:“废物!”
阿眠对波旬道:“还打吗?不服就打一架,不打我回家了。”
波旬却突然安静下来,他打量了阿眠半晌,忽然笑了:“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竟然是蛊母。”他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但蛊母也没用,你已经输了。”
阿眠微微变色:“你什么意思?”
天明心头渐渐涌起不好的预感。
波旬微笑道:“我的意思是,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拿到一千滴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