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乱血飞花 ...
-
阿眠猛地看向天明。
天明的脸上也不禁显出慌张无助的神色，顶着阿眠逼问的眼神，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正欲离开的人们停下了脚步，他们想起来，早在阿眠出现之前，天明就已经让他们每人取了一滴血出来，现在想来，原来是另有目的。
阿眠目眦欲裂地看着波旬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小瓶子，他轻柔地抚摸着瓶身，缓缓道：“你说，我把这个小瓶子的血浇给这棵枯萎的娑罗树，它能不能重新长出枝叶来呢？”
众人都只觉得荒谬极了，白鸩怒道：“这是棵玉做的树，是死物，怎么可能长出枝叶？”
波旬却忽然变色，一根手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不赞同地道：“切莫让这棵树听了去。”他抚摸着娑罗树冰凉光华的树干，道，“一个多月之前，这里有没有这棵树，你还不知道吗？若不是罗浮大阵用四方灵气日夜灌溉，它也不会生根发芽。这两日长得愈发得快，如今就要长出枝叶来了。”
“只待它结出娑罗果，我再将它服下，就能成就半神之体了。”波旬张开双臂，仰望着这棵象征着力量与希望的树，眼中尽是疯狂之意。
天明恨不能回到两个时辰之前，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和波旬做交易。若不是因为这场没有意义的交易，阿芊不会死，不夜城上千百姓的性命也不会受制于这个疯子。
他双颊通红，眼中也布满血丝，却不得不按下情绪，与波旬商量着道：“你把那个瓶子还给我，不就是一千滴血吗，我再另给你找一千人来。”
波旬叹息道：“来不及了，今天已是第四十九日。我看这些人就很好，既然他们这么诚挚地信奉神灵，不如就把他们的神魂献与我吧。”
不夜城的百姓们瑟瑟发抖，他们早已忘记方才正是他们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将性命献出来，此刻蛊母降世，谁还愿意做无谓的牺牲？
天明忍不住看向阿眠。
阿眠面无表情，却忽然向前踏上一步，她身周忽然聚集起丝丝缕缕的黑气，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平静地问道：“如果以蛊母的心头之血，换这一千人的血呢？”
天明双目骤然紧缩，白鸩也看向了她。她淡淡道：“曾有人说，蛊母也是半神之体，以一个半神之体换另一个，你不亏。”
波旬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双眼都不由得亮了起来：“这倒是好主意，用你的半神之体换我的，省得我再去杀你了。”
他冲阿眠招招手道：“你过来试试，看这棵树是认不认你。”
天明心中一紧，伸手去拦阿眠：“你别去。”
阿眠一把将他拂开，毫不犹豫地向阶梯尽头走去。她每踏出一步，身上的黑气越浓，到最后竟宛如实质一般氤氲缭绕在她身周，将她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走到最后时，天明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
只有波旬能看到，黑雾氤氲背后，阿眠的脸色已极度苍白。
九姑婆的身子陡然晃了晃，颤抖着声音喃喃道：“她这是将蛊母之力都逼出来了啊。”
阿眠刚刚觉醒蛊母的力量，对于这股力量的运用还不稳，更何况方才那股冰冷之气入体之后，正如利刃一般在她的经脉中游走奔突。她能忍住疼痛已是不易，乃是借了先天之气不断在体内为自己调息。此刻再运起蛊母之力，将方才吸收的那股冰冷之气再度释放出来，让她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随着阿眠踏上阶梯，身后不夜城的百姓哗啦啦又跪下一片——苗疆好不容易迎来了自己的蛊母，这是他们盼了几十年才盼到的蛊母啊，才觉醒不过几炷香的时间，怎么可以因为他们就如此仓促地赴死？
众人极力呼唤着他们的蛊母，许多人更是不停地叩头，声音喊得嘶哑，想要阻止阿眠的行为。
阑叔脸上泪水纵横，长呼道：“蛊母！我们不值得您这样做，不值得啊！您快回来！”
“我们甘愿赴死，请蛊母不要做傻事！”
阿眠一概不理，不多时便走到了阶梯尽头。
波旬嘉许地看着她，从娑罗树的面前退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蛊母请吧。”
阿眠也不知这棵玉做的树究竟能不能长出枝叶来，但为了能让它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她强行将蛊母之力全逼了出来，又运起先天一炁，周身真气充沛浩荡，鲜红的衣衫无风自动，在她身周张扬地飞舞起来。
她将手掌轻轻地放在娑罗树的树干上。
可半晌过去，娑罗树并无一丝要生长的迹象。
阿眠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波旬似乎也有些可惜：“看来罗浮大阵对你的力量并不感兴趣。反正一千神魂多一个也也没什么，你若是愿意陪着你这群子民去死，不如也留下一滴血？”
阿眠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怎知这棵树一定能长出枝叶，用这么荒谬的方法去测试，怎么可能有变化？”
波旬懒得再与这群人虚耗时间，日头已近西斜，他必须抓紧时间完成最后的仪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敷衍地道：“你不信便罢了，不要耽误我的好事。”
阿眠周身流动的黑雾忽地一滞，迅速地钻入她体内，接着蓬然爆发，如一对巨大的黑翼翔舞在她身侧。
她所站之处正是此间山风最盛之处，细雪刀猛地被掷到半空，层层刀衣轰然炸开，先天一炁真气借着恒河九刀挥洒而出，如同青天塌下来一般，细雪刀向着波旬轰然劈下！
波旬看也不看，如同之前那一击一般，袍袖再度轻轻一拂，将漫天刀风拂得乱作一团，无影无踪，阿眠的身子却如被一股巨力击中，断线的风筝一般向阶梯之下坠去。
天明目眦欲裂，飞身去接阿眠。
波旬看着阿眠跌入天明怀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心中大快。
阶梯之下一片哀恸，不夜城的百姓心中焦急，争先恐后地去看阿眠的状况，却不敢靠近；天明紧紧抱着阿眠，慌忙去察看她的脸色；阿眠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昏迷了过去，还是只是疼痛难忍；白鸩从身上掏出了一些丹药，一股脑儿地塞进她嘴里。
无人关注他——即将飞升为半神之体的幸运儿，但他却丝毫不觉得不快。喧闹与哀恸仿佛成了他最好的贺礼，是他成就半神之体前天地绽放的礼花，他将在痛苦与劫难之中应运而生！
波旬再不犹疑，将手中瓶子里的鲜血尽数洒在娑罗树枯萎的树干上，口中叱道：“阵起！”
随着他话音一落，一道青色的光芒自高台之上拔地而起，如一条巨龙翔舞，直上青天！夺目的光芒似一层青色的火焰在灼灼燃烧，大殿穹顶瞬间被青光撕裂，轰然炸开。扶摇直上的青光却在到达穹顶之时，仿佛被一层看不到的结界阻挡，顿时青光倒泻，宛如天雨青霜，将高台之上的娑罗树与波旬笼罩在其中。
狂风浩荡，一切围绕在高台旁边的事物被聚集、绞碎，然后如劫灰一般纷纷扬扬地洒了满空。
阿眠与天明霍然回头，就见阶下不夜城的百姓们似定格在了某一瞬间，他们的姿势各异，却一同陷入了静止。
白鸩颤抖着手，去探离他们最近的阑叔的鼻息。
她“咚”的一声跌在地上。
阑叔还保持着跪伏在地上、探身来观察阿眠情况的动作，脸上仍然带着生动的焦急与关切，他的身体却已渐渐僵硬。
天明晃了一下身子才反应过来，他的声音突地爆发出来，说得又急又快：“怎么样了？”
白鸩沉默不语。
天明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满殿的不夜城百姓，他们有的在磕头痛哭，有的张着嘴正在嘶喊请求他们的蛊母，还有的惊诧地看向帷幔之后的高台之上，震慑于罗浮大阵的滔天气势，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阿眠身边，想要看一看她的情况。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或痛苦或惊恐，或担忧或喜悦，但毫无例外，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都如雕塑一般静止在了阵成的一刻，他们的生命也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们每一个人阿眠都认识，甚至知道他们家在哪条街，大门冲着哪个方向开。有的在她流浪乞讨的时候驱赶她，有的经常一个馒头一个果子地接济她，还有的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阿眠陡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厉啸。
站在高台之下的鱼红线望着青光笼罩的娑罗树与波旬，怔怔地流下了眼泪，脸上却带着大欢喜的表情。
她深深地跪伏下去，声音传遍大殿：“恭贺仙师成就半神之体，请仙师赐福，助弟子脱离苦海！”
波旬狂笑的声音从青光笼罩中传来：“好！”
一股巨力携着吞天噬地的威势，朝鱼红线轰然击来，鱼红线不躲不避，她的身体猛地爆散成一片血雨，猩红的血肉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
一点血光飞起，被波旬隔空摄走，直直没入娑罗树中。
白鸩忽然指着阶下的满殿尸体道：“你看！”
天明与阿眠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就见每一具尸体的头上忽然冒出一点荧光，这荧光或明或灭，幽幽荡荡，仿佛即将燃尽的蜡烛，微弱的光芒在风中颤抖摇曳。
白鸩喃喃道：“是他们的神魂……”
数点荧光幽幽荡荡地向娑罗树飘去，她伸手去抓，但这荧光却如浮萍，如流萤，轻盈地穿过她的手掌，头也不回地飞去。
神魂一旦入娑罗树，将永远被困于罗浮大阵，永世不得入轮回，直至拥有不老青春的波旬身死道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乱血飞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