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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冰山上的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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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宫地宫尽毁之后,苗疆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阿眠却发现,以前总是黏在他身边的撄宁,却诡异地不见了人影,每日总是早出晚归,回来后也是十分疲惫,倒头就睡,眼见着人都瘦了一圈。
阿眠觉得十分可疑,明明撄宁以前连睡觉都不需要的,这是怎么了?
第十天,阿眠终于拦到了撄宁,皱眉问道:“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
撄宁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道:“等我晚上回来就告诉你。”
他没有食言,这一晚回到黑竹坪的时候,撄宁的背上背了一把刀。
这是一柄长得很奇怪的刀。
刀身细长,形如柳叶,在月光的映照下,刀光如一泓秋水,清冷冷地映亮了阿眠的双眼。
阿眠想起撄宁说要给自己打一把刀,惊喜道:“这刀是给我的?”
撄宁点点头。
阿眠接过这柄刀,入手却忽觉一股熟悉的浩渺古意从刀上腾起,苍茫茫自刀柄向他胸中涌来。他猝然抬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撄宁。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人似乎瘦削了许多。但这人身上的气息依旧不变。
撄宁就是这样,他站在那里时,若是不曾注意,他整个人便似身躯化入山水之中,仿佛他便是这山,也是这水,浑然入天地之中,难以令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然而,他身上的气息却十分独特,很难辩认错。
因此,若是被注意到了,撄宁身上的苍茫浩渺之意便如古河奔腾,灼灼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仿佛可以在他身上洞悉一切天地运行的奥义。
而阿眠,却在这柄刀上,察觉到了同出一源的气息。
“这刀……是你从你身上取的材?”
撄宁沉吟了一下,如实道:“不全是,卢胭离开时,我从她那里要了一些昆仑精铁,此物十分难得,可用来铸刀。”
阿眠当然知道昆仑精铁难得,这东西长埋于昆仑山深处,千年可得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坚硬无匹,金刚不破。但他只问道:“对你可有损伤?”
撄宁摇头:“无碍,修养两天就能恢复。”
阿眠又重复了一遍:“当真?”
撄宁看了他一眼,又点点头。他说的是实话,先天灵物的灵力并不因本体的变化而有所折损,即便他裂作两半,也依然是万剑之祖,可庇佑一方水土。
但被他分出来的这一小块本体却是沾染了他的气息,甚至带有几分他的灵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用本体为阿眠铸刀。
阿眠听了他这话才算放心,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看着撄宁的脸,而那张脸上常年如古井无波,他分辨不出分毫,终是长叹一声,垂下眼睛低声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的。”
心中想的却是,如果撄宁终有一天要回到万剑宗,他定是不可能与他一道的。既然如此,他们便只是匆匆过客,相逢一场。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知道,撄宁这人性格淡漠,对谁都不曾放在心上,因此这份情谊就显得格外之重。
阿眠托着手中的刀,轻薄薄一片刀,在他手中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险些拿不住这柄刀。
他知道,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将这柄刀退还给撄宁。既然不欲深交,又何必承下这份情谊?
可是……他渐渐攥紧了手中的刀,心里涌现出的些许抗拒自己看得分明。
撄宁好似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只是淡淡道:“此刀还未取名,给它取个名字吧。”
他这话像是一种鼓励,阿眠把心中的纠结暂时抛到脑后,打量起手中的刀。
他手腕一翻,刀光像是一只细长的眼眸,在黑夜中猝然张开,再一展,刀光如雪华般洒下,一层清幽澹然的银辉依附于刀身之上,氤氲流转,宛如披了一层银衣。
阿眠道:“你看这刀衣像不像覆了一层雪?只可惜我没见过雪,听说朔方的雪就是这样的,那就叫它细雪吧。”他眸中含笑,看向撄宁。
撄宁却并不在意,似乎这柄刀叫什么他都无甚所谓,只淡淡颔首。
得了撄宁的应允,阿眠心中高兴,他垂下眼睛细细摩挲着细雪的刀身,听着它在自己手下发出似是欢悦的轻吟,忽然觉得自己弃剑从刀也并无可惜。
这天下皆以剑道为尊,像他与雷声大这样用刀的算是少数。选择用刀,习武之路也会更加坎坷。
可现在,他有了细雪刀,其他的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阿眠对细雪刀极为喜爱,天天背着这柄刀骑着小罗四处闲逛,每逢人问起这柄刀总要好好介绍一番,重点说明是撄宁亲手为他铸造的。
九姑婆看到细雪刀时愣了半晌,冷冷地啐了一句“傻”,也不知是说谁。
阿眠自是不在意,继续背着他的刀笑嘻嘻地闲逛。但这一逛,却发现了一个怪象。
许多不夜城的城民近来常常虚弱无力,精神不济,有时候跟他说着话便能打上数个哈欠,他甚至还见到有人走在路上忽然昏厥。众人一拥而上察看究竟,却发现此人竟然只是睡着了。
苗人向来以体格健壮为美,便是挑选鼎炉炼蛊也要那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苗疆又多山,平时出个门也常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因此断不该如此虚弱才是。
这一怪象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明显。
像是他这样的习武之人还好,但城民中大多都是普通人,尤其是老弱妇孺的变化更为明显,就像是忽然被抽走了许多力气一样。
起初阿眠怀疑是否有人投毒,比如将毒下在玉带河中——不夜城的人皆饮此河之水,若是因中毒导致便也能解释了。
但很快他便发现,附近的草木也跟着现出了萎靡之势。此时正值初秋,暑热还未全部散去,往年这个时候这里的草木都是葳蕤依旧,郁郁葱葱,今年却和不夜城的人一样恹恹无力,有些甚至枯黄了去。
阿眠心下怀疑,又骑着小罗去了附近几个寨子,发现那边的情况也同不夜城一样。
……
半个月过去,这种情况愈发严重,就连小罗也愈发惫懒,连站立睡觉都做不到了,动不动便躺在铺了干草的马厩里哼哼唧唧,阿眠也不敢骑它了。
不夜城似在一夜之间老去,所有行走在路上的人皆步伐老迈,昏昏欲睡,就连九姑婆这样的高手眼见着脊背也弯了几分。
阿眠虽不在意别人的生死,但对于几乎是亲手将他养大的九姑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管。
与此同时,天明不知去了何处,连一封信也没有留下。阿眠心下焦急,天明作为苗疆大祭司,从不踏出不夜城半步,但他将不夜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的影子。虽说苗疆之内无人敢对天明怎样,但出了白鸩的事情之后,阿眠也无法放心。更何况天明离开得突兀却悄无声息,若真是被人掳了去,此人武功定远在天明之上。
小小一个苗疆,何时竟成了各方群雄汇聚之处?
这一日,心焦的他同撄宁提起了这件事。
撄宁对天明的下落自然不知,但他乃是先天灵物,对于各种天灾最为敏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可感知天地灵气的游走,灵气骤失,此地往往便会发展为“穷山恶水”,而灵气过浓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一旦灵气超过此地可以承受的界限,便会造成“灵气溃散”,最常见的表现就是洪水爆发和地龙翻身。
苗疆的变化正是灵气急速流失的表现,撄宁更是早已有所感知,却也十分困惑。他此前以原身镇在神山之下十年之久,以自身灵力滋养这一方水土,此地应是灵气丰厚,十年之内本不该出现这种现象才是。
他沉吟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道:“就在一月之前,这里仍然灵气丰沛,现在灵气流失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天灾。”
阿眠突然道:“不像是天灾……那难道是人祸?”
撄宁抬起了头,黑竹坪面前即是悬崖,视野开阔,附近的几座山峰尽收眼中。他遥遥望着远处的某座山峰,淡淡道:“你不觉得,罗浮宫最近更高了几分吗?”
“罗浮宫?”阿眠随着他的视线望向攀月山。
罗浮宫朝圣一事过后,攀月山的雾气尽散,那座辉煌的宫殿暴露在阳光之下,抬起头便能看到。
过去阿眠从不觉得,今日听撄宁点出,他忽觉得这座山确实高了几分。
“你是说,攀月山比一个月之前更高了?”
撄宁摇摇头:“不,山从来不会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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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界时移事变,几度枯荣,攀月山中的岁月似凝固在了一月之前的那场朝圣之行中。
薄露浸秋色,给攀月山笼上了重重寒烟,但日出山中之后,草木依旧新,在一片萎靡的群山之中,更显漫山横翠,郁郁葱葱。
山腹之中,地宫之内,一片废墟中被清理出了一条小路,直通大门外的石桥。
白鸩独坐废墟之中,手下是一张张碎纸。那日地宫尽毁,她抢救下来的秘籍不过寥寥,更多的随着地宫坍塌以及鱼红线的疯狂被撕成了碎片。
那些完整的秘籍她已经搬了出去,换了个地方妥善保存,惟余这一地碎片,她仍在竭力拼凑。
不过一月之久,她整个人已满面憔悴,一身风霜,残存的地宫穹顶时不时地落下些许碎屑,洒了她一身灰烬。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地宫大门外传来。
罗浮宫的神秘面纱展露于阳光之下后,便不断有人偷偷潜入罗浮宫,如今许多人都知道这里藏有许多孤本秘籍,尽管地宫已经坍塌,总是有人抱着侥幸的想法,想来偷上一两本秘籍。
白鸩没有昆仑祖师那样的功力,能够在罗浮宫外筑起一道结界,但对于这些觊觎她门派秘宝的人,也是见一个杀一个。一月下来,很多人听了她狠辣的名声,已不敢再来了,罗浮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孤寂。
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小贼呢,白鸩在心里想。
来人转过地宫大门,脚步不辍,缓缓地向白鸩走来,在她身前一丈处停下。
白鸩头也不抬,冷冷道:“想要命,原路回去,不想要了,就留下来。”
奇怪的是,来人却半天不见回答,甚至连出招也没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白鸩却感受到一道目光锁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这目光犹如一条粘腻的毒蛇盘亘在她身上,让她有些不舒服。
正欲开口,她忽然听到一声叹息,似从地宫外飘渺的山风中吹来,带来了昆仑山的苍苍落雪:“师姐,别来无恙。”
白鸩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就见眼前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这人一身白衣,头戴斗笠,正缓缓地将斗笠揭下。
白鸩的动作更快,她霍然起身,等不及地掀开来人的斗笠,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恍若回到十余年前昆仑的满山风雪之中。
“师姐,”来人抬手,缓缓地为白鸩拭去夺眶而出的眼泪,眼中也漾了一捧融化的冰雪,“你看着憔悴了许多……这十年,你在外面可好?”
白鸩有许多想说的话,喉头却哽噎得难受,半晌说不出话来。待稍微能够张口,她立即问道:“青渠,师父她老人家可好?”
青渠道:“师父身体康健,你不必挂怀。师父见了你派来昆仑的那年轻人,叫我来看看你,师父还捎了封信给你。”
白鸩紧紧抓住青渠的手,青渠怔愣了一下,她很少在自己这个沉静清冷的大师姐脸上看到这样紧张的神色,而那紧张之中还隐含着几分期许。
“师父可有说些什么?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当年的那个?”
青渠顿了一下,摇摇头道:“他不是。”
白鸩失声喊了出来:“怎么会?他与师父长得那么像,而且他还是个孤儿,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师父是不是因为这个,不愿见我?”
从见到天明的第一眼起,白鸩打从心底里认定,他就是当年自己亲手丢掉的那个孩子。无他,实在是因为他与郁霜衣长得太像了,身世也能对的上,这样相像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不是母子呢?
天明是她见到师父的唯一指望,可师父如今不肯来见自己,只让青渠一人前来……是不是就因为她找错了人,让师父空欢喜一场?
青渠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师姐,师父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早已不是师门的人,却仍旧念着师父,她感念你一片诚心,才叫我来看你的。”
“当真?师父没有因此厌弃我吗?”白鸩连忙问道。
青渠道:“师父胸怀磊落,又怎是那样计较之人,师姐你还不知道么?”
“对,对,”白鸩这才勉强露出一丝笑来,又抬头看着青渠,“师父给我的信呢?”
青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白鸩,看着她紧张地盯着那封信,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遍,这才微微颤抖着展开信纸。
“白鸩吾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