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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暮色几重 ...

  •   阿眠定定地看着白鸩,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你……”

      白鸩却没有看他:“我也是十年前来苗疆的。那柄剑,是曲郎的遗物,我托了朋友,才辗转拿到了他的佩剑。那时我初来乍到,一心要在这里搏出名声,听说苗疆武功最高的是个叫戚阿蛮的人,就给她下了战帖。”
      “那一战,我赢了。她死在我手下,可我也受了重伤。我怕被人来寻仇,那时我伤得极重,再也无法与人动手,只好留下了曲郎的剑以掩人耳目。”
      她惨然一笑,对阿眠道:“你娘武功很高,我也差点死在她手下。这伤我养了整整十年,若不是她,我也不会等到现在……罗浮宫的大门,早就该开了。”

      白鸩忽然抬头,定定地看着阿眠道:“此事与曲郎无关,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从不滥杀无辜,你不要冤枉了他!”

      阿眠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废墟中的某一点,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白鸩又叫了一声:“你听到没有?与他无关,有什么你都冲我来!”

      阿眠道:“好。”
      他忽然朝着地宫深处走去,那里早已别无他物,两座雕像尽化碎石齑粉,汪羡鱼的佩剑深深地埋在废墟之中。

      “呛”然一声轻吟中,这柄万剑宗佩剑被拔了出来,地宫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柱,宛如一座漏风的屋子般摇摇欲坠,碎石淋漓中,大地再次开始晃动。

      白鸩惊叫道:“你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剑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她身后疾飞而来,剑气化作罡风冲散了四周弥漫的尘屑,森森地落在她颈上。

      这是阿眠第一次用剑,如果不算那次被迫出手救下崔景行的话。

      白鸩感到身后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一剑竟如此之快,若不是她早有准备,恐怕根本躲不过!

      她缓缓转身,剑锋随着她的动作在她雪白的颈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白鸩疲惫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我让你冲我来,并不意味着我就会束手就擒……”

      长剑骤然一翻,剑光在空中闪过一道雪亮的光华,擦着她的肩膀飞扑而出,划过整个地宫,深深地嵌入对面的墙壁之中。
      一串血花从她的肩头汨汨冒了出来,她回头去看,就见那柄佩剑的剑身竟全部没入墙中,只留一个剑柄还在外面。

      阿眠再不看她,转身就往地宫外面走,转眼间就已出了地宫大门。
      白鸩缓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眠站在石桥之上,深渊中卷起道道猛烈的山风翔舞在他身侧,吹着他的衣袍猎猎飞扬。
      “我娘说过,既是比武,生死有命,不必报仇。”

      ……

      攀月山脚下。
      东方初现曙色,不知不觉已恍然过了一天一夜。
      阿眠离开时走得极快,这会儿已不见了身影,撄宁举步欲追,却忽然被汪羡鱼拽住了衣袖。
      汪羡鱼见撄宁停下来就缩回了手,期期艾艾地看着撄宁道:“老祖宗,您什么时候跟我们一起回万剑宗啊?”

      撄宁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打算等万剑宗找到自己后,就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的。
      只是现在,他忽然变了心意。

      汪羡鱼见他沉吟许久都没有回答,试探地道:“您这会儿不打算回去?”师父师祖们保佑,可千万别说不想回去了!

      撄宁被猜中想法,遂点了点头。

      汪羡鱼欲哭无泪,可他还能怎么办呢,只得委委屈屈地道:“那此间事一了,您便通知我们,宗里派弟子接您回去,我给您留个信物……”

      “不必,”撄宁淡淡道,“我自己能找回去。”

      汪羡鱼有些不信,师祖们的手札上都写了,说太上忘情剑每次出世,天下格局都早已改头换面,原先的山不是那座山,水也不是那片水,总而言之,老祖宗是不认路的。
      这么想着,汪羡鱼就大胆地问出来了:“您能认得路吗?”

      撄宁急着去找阿眠,不假思索地道:“认得。”顿了顿,又补了句,“有阿眠在。”

      好吧,现在老祖宗待那个阿眠比待他们这些弟子还亲,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这么一尊大佛,他们也不可能强留,只能顺着老祖宗的心意。
      汪羡鱼只好又叮嘱了一番,这才对撄宁恭恭敬敬地一揖,道:“那弟子便带着景行和三个弟子回流波山了,师祖保重。”

      卢胭本欲留下,但方才下山时崔景行已经同她叮嘱过,她这一去已经三月有余,家中定担心得不行,她须得回去报个平安才行。

      一行人看着撄宁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间的松霭之中。一抹苍白的孤月隐在松枝之后,清晨的山间吹起一道寒凉的风,盘亘在攀月山半山腰的雾气渐渐散开。
      麻衣雪回头望向攀月山,心想,这山上的雾霭怕是再也不会迷了行人的眼了。

      -

      撄宁是在黑竹坪找到阿眠的。
      曙色未明,阿眠一身红衣在哀哀的晨雾中透出一种浓重的黑色来。山风呼啸而来,整个人似摇摇欲坠,又似凌风欲飞。

      小罗从没有和阿眠分开这么久,即便过去游走在三峒七寨的时候,阿眠也定要带上它一起。
      这头傲娇的骡子在他身上一阵猛蹭,撄宁来时,它的大脑袋拱了一下阿眠,眼看就要把阿眠拱进云海之中,撄宁立即飞身抢上前来!

      还不待撄宁靠近他,阿眠就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摇摇晃晃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被撄宁大力拉了一把,砰地倒在了身后的草地上。

      秋草结晨霜,一地霜白衬得阿眠的红衣愈发的红,脸也愈发的红。

      撄宁忽地发现,他满身酒气,竟是喝醉了。

      喝醉的阿眠力气大得很,就着撄宁拉他的力道,将他也拽了过来。撄宁刚一跌倒,就被阿眠的一条胳膊箍住了身体。
      阿眠眯着眼睛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喃喃道:“陪我睡会儿。累了。”

      撄宁根本不敢动弹,只规规矩矩地仰面躺在地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放松了之后才渐渐发现,阿眠在迷迷糊糊地呓语。他顿了一下,这才将头低下去,靠近阿眠去听他在说些什么。

      “我原以为,我的存在是不被人期待的,我以为戚阿蛮是带着恨和不甘死去的……或许,并不是这样的……”阿眠又依恋地蹭了蹭,“你说,会不会有可能,他们两个曾经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彼此相爱、不曾后悔有过这段记忆,也是像每一对平凡的夫妻一样,对他的出生怀着殷殷的期待?

      “不夜城的那些人总说我的出生背负着罪孽,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会接连死去……真是这样,我又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

      阿眠忽然觉得他也是一个俗人,一个俗到会口是心非、求而不得,所以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藏起来的人。
      如果不是五蕴阵轻易挑起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那点不忿,他或许现在都不愿承认,戚阿蛮的死,他是恨的。
      那个活得浓墨重彩、鲜艳得像一朵大丽花一样的女人,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不平——她用尽了全部热情去生活,却落得了如此荒凉的下场。

      阿眠轻轻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在地宫里,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白鸩。”

      撄宁沉默了片刻,沉静地道:“我知道。”

      阿眠摇摇头,好像全部的力气都被卸了下来:“但我不能。她不愿意的,她不会愿意自己恣意快活的一生有个这样俗套的结局。”
      她说过:
      “生死有命,何需报仇。”

      “撄宁。”阿眠偏过头,没有去看撄宁的脸,轻轻唤他。
      撄宁侧过脸去看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想让一切结束在这里,我想放下……”阿眠把细小的呜咽隐藏在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后面或许还说了什么,撄宁听不清了。

      撄宁吞下刚刚想说的话,略微思索了片刻,淡淡道:“这样很好。你和她是一样的人。”
      阿眠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是指戚阿蛮吗?

      仿佛猜透他心中所想,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撄宁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眼眸里倒映这深邃的蓝天,平静道:“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阿眠,你想恨就恨,想放下就放下,都很好,没有什么对错。”
      爱也好,恨也好,都是一个生命曾经生机勃勃的痕迹,是一颗心砰砰跳动过留下的回音。相比起从未感受到过爱恨的自己,他觉得阿眠这样活着很好,他很羡慕。

      “我见过许多人生,也见过许多人死。但当他们诞生的时候,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纯粹的,你也一样,无需怀疑。”

      阿眠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渐渐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融融的温水漫过了一般,他在撄宁腰间又蹭了几下,紧紧抱住不放了。

      “撄宁。”
      “我在。”
      “我以为我活到这个世上本是个错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现在好像不是了。”

      撄宁心中一动。他不太能理解阿眠指的是什么,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些相似的想法。
      他本以为从混沌到未来,他将永远是一个孤独的行者,踽踽独行在繁华世间的冰天雪地里。

      可是阿眠像一张涂抹得乱七八糟却浓墨重彩的画,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几天的经历,真的很有意思。
      撄宁的唇角倏尔弯了弯。

      -

      攀月山深渊之中。
      波旬自然也发现了石壁上的两套功法,随即便明白了为何阿眠与撄宁二人明明安然无恙,却一直逗留不肯离去。

      波旬心下大喜,他本就从枯木老人处习得了照影刀,也知道照影刀乃是尉迟氏从番僧罗磨处传承,只是经几代流传,原本的恒河九刀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也不似原来那般威力无匹。如今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恒河九刀,他顿时把什么白鸩、阿眠全部抛到脑后,仔仔细细地照着石壁上的刀法练习起来。

      至于一旁的先天一炁功法,他略略看了一眼,便知这种内功心法与自己此前早少林所学,甚至是各大门派的内功皆相悖而行。他修的乃是后天之气,而这部功法却是借先天之气,这两种功法决计无法同时修习。若要学先天一炁,便要放弃自己修习了十年、已日渐深厚的少林内功。

      这些年他四处游走,对各门派功法也算是小有了解,一眼便可看出若是自己修习了先天一炁,此后在内力真气一道上怕是少有人可成为他的对手,假以时日便是胜过郁霜衣也不无可能,毕竟昆仑派现在传承的先天一炁如照影刀一样,威力不过原本之十一。

      可是,他现在所修习的罗汉功与混元一气功,乃是师兄手把手教给他的。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溜进藏经阁偷学易筋经被师兄发现时,他铁青着脸一声不发,却在每天夜里暗中教他练习书中晦涩难懂的功法,这才有了这一身浑厚内功。

      自己这一身功法皆是他传给自己的,波旬咬了咬牙,他绝不能丢下!
      便是放弃先天一炁又如何?

      打定主意后,波旬便不管其他,专心修习恒河九刀。地宫中的动静他在深渊中也略略听到了,那地动山摇之势他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但他完全不理,阿眠与撄宁二人肯定也看到了这两部功法,说不定已将它们拓下带走,他定要学得更加纯熟,出去后才好杀了这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暮色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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