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盟主是女郎》安徒僧

33、悬玉师祖

　　来人一件白袍，碎石乱屑纷飞之中却不染一点浮尘，袖口袍角皆绣了一圈游鱼，首尾互啄，好不活泼。
　　一转身，这人背后还绣了一个大大的“羡”字，衣衫凌风舞动，他整个人便像一只巨大的活招牌，十分吸引人眼球。

　　此人这般打扮是有原因的，盖因他从前有句名言：
　　我要让所有人一看到我，就能知道我是谁。
　　——汪羡鱼。

　　万剑宗在麻衣雪这一辈之前，每一代弟子都会有一个“字”。麻衣雪、殷其雷和辛无忧的师父名叫尹星发，是星字辈的弟子，再往上是“明”字辈，“明”字再往上便是“羡”字辈。
　　“羡”字辈至今仍活在世上，衣着风格还如此鲜明的，便是“羡”字年龄最小的弟子汪羡鱼了。

　　说是年龄小，但至今也已有百余岁。这位师祖三十年前闭关之后，便再不见人，也不让弟子前去打扰。前十年万剑宗的掌门长老们还能记得时不时去他闭关的山洞前嘘寒问暖，但这位师祖从不回应，日子久了，大家也就渐渐地忘了宗内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去拜见，更是有许多人猜测，师祖是不是早已在洞内仙逝了。
　　但猜测也只是猜测，毕竟没人能破得了师祖下的阵法，也就没法进洞内一探究竟。
　　因此，麻衣雪三人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汪羡鱼。

　　辛无忧抖着声音对殷其雷低声道：“这位小兄弟……哦不，大兄弟……是不是汪小师祖啊？”
　　不怪辛无忧不敢认，实在是眼前这人看起来太过年轻，不过三十岁的样子，哪里像是传说中百余岁的师祖？

　　正自惊骇，辛无忧就感觉到一旁的麻衣雪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猛地清醒过来，三人一同向来人拜倒，麻衣雪恭敬道：“天脉第十三代弟子麻衣雪携师弟见过师祖。”
　　还真是汪小师祖啊？！辛无忧朝殷其雷呲牙咧嘴。
　　他们是向宗里传递了太上忘情剑可能在苗疆的消息，可以为至多来的是掌门而已，没想到竟然惊动了这位。

　　汪羡鱼被喊得一愣，目光下移，便看见了伏在地上的三只“小乌龟”，和一旁气息十分熟悉、长身而立的撄宁。
　　他慌忙撤掉脚下真气，落到地上后便快步走过来，不顾阿眠横过来的逐云刀，学着麻衣雪三人的样子拜倒在撄宁身前，大声道：“万剑宗第十代弟子汪羡鱼拜见……拜见悬玉师祖！”

　　阿眠满腹疑惑，看看撄宁又看看地上的人，不知道先问“悬玉师祖”是怎么回事，还是先问地上这位兄台今年究竟多大了？

　　汪羡鱼也是急中生智，这才想到了这个称呼。此前太上忘情剑从未在人前显过人身，他们也只知道此剑可以化形，却不知化形后会是什么模样，称呼时便只称为“神剑”，或者“老祖宗”。
　　现下太上忘情剑化为人形，显然便不好这般称呼了，况且也不知“它”愿不愿在人前泄露身份。汪羡鱼便想起，太上忘情剑落入人间之前，曾为上古之神悬在腰间的一块佩玉，混沌初开之时，佩玉化为神剑一剑劈开天地，这才被神明授命镇守于人间。自此，这天下才有了剑。他灵机一动，便称呼人为“悬玉师祖”。
　　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嘿嘿。

　　撄宁沉默着。
　　这沉默让汪羡鱼与辛无忧等人都有些紧张。
　　撄宁不让汪羡鱼起来，汪羡鱼便只得一直趴在地上，汪羡鱼不让辛无忧他们起来，辛无忧他们也就只能跟着小师祖一起趴在地上。

　　撄宁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在回想眼前的人究竟是何人。思索半晌，这才从记忆中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汪羡鱼这号人。他能记得的人不多，可当初此人将万剑宗上下闹得鸡犬不宁的事情他还略略想得起来，也大概记得，这个汪羡鱼是被勒令来他面前思过次数最多的弟子。
　　“都起来。”

　　汪羡鱼与辛无忧等人心头一喜，这才站起来，便听撄宁淡淡道：“站一边去。”
　　“……哦。”汪羡鱼乖乖地站到一旁，眼睛却瞅瞅撄宁，又瞅瞅方才对峙的三人，快速思索着面前大概是个什么局面。

　　阿眠扶着昏昏沉沉的崔景行，放出一线真气探入他体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卢胭看得有些着急，又见他脸色不妙，问道：“阿眠哥哥，表兄他怎么样了？性命没有大碍吧？”
　　崔景行勉强安慰她道：“无事……我不还活着呢。”

　　阿眠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体内有两道真气，虽然现在都被我压下来了，但这两道真气互不相容，会损耗你的精气。”
　　他这话中还有许多未尽之意，却只是看着撄宁，并不言语。只有他二人才知道，崔景行体内的真气一道为阿眠的先天之气，而另一道是白鸩的后天之气，这两种真气又怎么可能相容呢？

　　汪羡鱼觑了一眼撄宁与阿眠的眼色，忽然上前握住了崔景行的手腕，片刻之后，忽地双目大张，瞧了瞧眼前的这个少年，心中有些困惑。
　　他刚才瞧得清楚，就是这人给这倒霉鬼输了一段真气。这人明明也是凡体，可这真气居然……瞧着好像与悬玉师祖的气息同出一源？
　　他又瞧了瞧自家老祖宗。

　　“老祖宗”看着他递过来的目光，眉头微皱，淡淡道：“能救吗？”

　　又听到“老祖宗”对自己说话了，作为万剑宗上下与“老祖宗”说话最多的人，汪羡鱼开心坏了，十分配合地道：“能救能救！我闭关这些年没干别的，正好研究出了一门功法，可以同时修习两种不同的内功，但又能不让这两种内功打架。这小兄弟的情况正好适合修习我这功法，我将他带回去好生调教就是了。”

　　崔景行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自小崇拜那些少年游侠，这次离家，就是希望能拜一武林高手为师，自此天大地大，任他遨游。方才听麻衣雪他们喊这人为师祖，想也知道这人定是万剑宗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从未想过能有幸见到这等武林耆宿。可此刻，眼前这人竟愿意教他武功！
　　他拖着自己虚弱的身体爬起来，双腿一软，直直地拜了下去，朗声道：“徒儿崔景行拜见师父！”

　　汪羡鱼大惊之下跳了起来，指着崔景行的鼻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他什么时候说要收这倒霉鬼为徒弟了？他活了一百三十五年，习武一百三十一年，还从未收过徒弟呢！这倒霉鬼见第一面便成了他的徒弟，也太便宜他了吧？

　　他刚想否认，可不小心看到了“老祖宗”的脸色，想了又想，只能不情不愿地认下来，瓮声道：“算了，就先收下你了。不过说好了，我只传你武功，别的一概别来打搅我。”

　　“好好好！”崔景行大喜过望，此刻汪羡鱼说什么他都能答应，又觉得这才是武林高手该有的脾气，“徒儿定不给师父添麻烦！”
　　汪羡鱼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一旁的卢胭也为兄长高兴不已，在身上左翻翻，右翻翻，搜罗出了几个小瓶子，一股脑地捧到汪羡鱼面前，双眸晶亮，道：“我和兄长这趟出门没带拜师礼，这几瓶丹药是我替兄长给前辈献上的一点心意，还请前辈笑纳。”

　　汪羡鱼拿过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双眼立即瞪大了。他又抢过一个瓶子一闻，眼睛更亮了几分。如此试过所有的瓶子，手都抖了，颤抖着将它们都揽到怀里，小心翼翼地道：“这结魄丹、养心泉和丹凤卵，都给我了？”
　　听到这几个名字，辛无忧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卢胭真诚地点点头，显然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都是什么宝贝，她只知道像这样的丹药，家中独属于自己的库房内还有许多。

　　汪羡鱼大笑着拍了拍崔景行的脑袋：“乖徒儿，出去后我再传你一门武功！”
　　崔景行连连谢过师父。

　　这时，撄宁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兀自开心的三人：“汪羡鱼，你可知十年前是否有修为不低的弟子来过苗疆？”
　　阿眠忽然抬起了头。

　　汪羡鱼突然被点名，有些开心自己的名字居然被“老祖宗”记住的同时，略微一愣，道：“师祖，我闭关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宗内的事情一概不知。”他又揣度了一番撄宁的意思，试探着问道，“您是要找人吗？那我叫曲星稀帮着查查。也不知道小曲现在还是不是掌门……”

　　阿眠的声音突兀地打断道：“曲星稀已经死了。”

　　一旁，正在捡拾地上散落书籍的白鸩忽然抬起了头。
　　曲郎？

　　“小曲……”汪羡鱼蓦地叫了出来，“小曲死了？！”

　　撄宁眉头微蹙，道：“你认识他？”
　　汪羡鱼点了点头：“小曲剑术高超，我俩从前经常比试。他怎么死了？”

　　阿眠道：“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白鸩浑身一震，忙着搬书的双手也停了下来。听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地反驳：“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了？！我们二人心意相通，怎么不可以在一起？！”

　　阿眠淡淡道：“我有说是你们的事吗？”
　　白鸩一愣，浑身的力气忽然卸了下来，脸上有些发热。

　　他接着对汪羡鱼道：“曲星稀十年前来过苗疆，他杀了我的母亲，用的就是你刚才用的那柄剑，万剑宗弟子的佩剑。”

　　汪羡鱼一窒，下意识地想为自己欣赏的小辈开脱：“全宗上下都用的一样的佩剑，也不见得就是小曲吧？”
　　阿眠道：“但武功在我娘之上，十年前又来过苗疆的，我只知道他一人。”

　　汪羡鱼一头雾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已三十年不问世事，记忆中的曲星稀还是那个温和有礼的晚辈，难道几十年过去他变了许多？抑或是与人有什么恩怨，才会杀了那人？

　　一片寂静中，白鸩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娘叫什么名字？”

　　众人的目光皆看向她，阿眠一字字道：“戚阿蛮。”

　　白鸩似乎怔了怔，仿佛忽然陷入了记忆的深渊中，接着“咯咯”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后骤然顿住，一字字道：“我认识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