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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

  •   崔妄被撄宁一口气拉到了山脚下,路上撄宁只字未语,看得崔妄心里有些惴惴的心虚。可转念一想,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也没来得及做,瞬时便有了底气,开口道:“撄宁,你放开我,我又不会跑。”

      撄宁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径直拉着她往前走。他们下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沉黑,又忽然下起了大雨,这里深处崇山峻岭之中,方圆十里不见客栈,两人只好寄居在一处农户家里。
      这户家里只有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十岁大的儿子,这寡妇也是胆大,黑灯瞎火的见两个浑身湿透的大男人敲自己家的门也没什么大的反应,还腾出了一个房间给这两人。

      她的小儿子拉着母亲的手往堂屋走,边走边警惕地小声道:“娘亲怎么就让他们住下了,万一这两个是坏人呢?”
      寡妇浑不在意地撩了一下鬓发,同样低声道:“这两人长得这么俊俏,能是什么坏人?”
      小儿子:“……”
      耳力过人的崔妄:“……”

      崔妄将房门关上,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撄宁神色淡淡,却一句话也不说。正当崔妄以为撄宁这一晚上都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时候,撄宁忽然蹦出了几个字:“如果我没有拉你走,你是不是就答应了?”

      崔妄垂了垂细长的眼睫,异常平静地道:“撄宁,你知道我的。”
      半晌无言,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响起,滴答滴答地敲在不知谁的心上。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撄宁语气隐忍:“我恨不得拿根绳子把你绑起来。”这样,第二天早上你便不能去赴郁霜衣的约了。

      这是撄宁相识以来对崔妄说的第一句狠话,也是唯一一句。他一贯淡静自持,天崩地裂也不能叫他变色。可此刻,他隐忍而无奈,说要将她绑起来。
      崔妄有些讶然地抬起眼看着他,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弯唇笑了笑,语气轻松:“现在的你可打不过我。”

      撄宁却没有笑。

      崔妄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她沉黑的眸子冷静地望着撄宁,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撄宁,把剑心给郁霜衣并不意味着我会死。她想要的只不过是登上西昆仑殿,我还可以像十年前一样,将神魂寄托在剑心里,在西昆仑殿呆上十年,重新修出身体,就又可以来找你了。”

      若是把剑心交出去自己就没了命,她也是不愿的。
      并非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撄宁的,而是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无论谁先死,对另一个活在世上的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她仔细地思考过其中的可行性,发现交出剑心自己并不会死,就像十年前天明拿着两块问天令登上西昆仑殿,自己不也在天上好好地待了十年,便毫发无损地下来与撄宁相聚了么?
      以十年换以后长久的厮守,崔妄觉得这个买卖怎么看怎么值。

      撄宁定定地看着她,缓缓道:“可我不愿意忘记你。”
      “如果解开情蛊的代价是忘记你,我不愿。”他一字一句地道。

      当年在攀月山的地宫里,他曾听崔景行说过,崔妄的父亲崔慎被种下忘情蛊之后,便将戚阿蛮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后来那个江湖郎中替他刮骨去蛊,崔慎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记起戚阿蛮这个人,可也正是因为忘情蛊还没来得及发挥它的效力便被根除,崔慎很快便死于情蛊和相思的双重折磨之下。

      他怎么肯忘记她呢?
      十七年的时光,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虽然不值一提,却是他的记忆中仅有的色彩。两年的并肩同行,十五年的刻骨相思,他一分一毫都不肯忘记。

      他是宁愿怀抱着与她的记忆死去,也不愿意忘记她的啊。

      崔妄的心弦微微震颤。她没有想到撄宁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种忘情蛊。
      她当然想过如果撄宁忘了自己要怎么办,可是想到他们两个还能同处于一片天空之下,她便觉得即使撄宁忘了自己也不算什么了。

      她笑了笑,双手伸过去紧紧攥住了撄宁冰凉修长的手,认真地道:“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就算你忘了我,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哪怕用尽所有办法,也要让你重新爱上我。”就像如今的自己虽然身怀剑心,却从未因为太上忘情剑的力量而忘记他。

      “难道说重来一次,你便不会再喜欢我了么?”
      “当然不是。”撄宁语气坚决。

      崔妄笑了:“那便好。撄宁,你记好了——我不是戚阿蛮,你也不是崔慎,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哪怕生和死。”

      撄宁没有说话,可崔妄看见,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阿眠。”
      “嗯?”崔妄在簌簌的雨声里轻轻应他。

      “十年后,你会来找我么?”撄宁问。
      崔妄笑道:“当然。”
      “如果你找不到我怎么办——就连我也不知道,十年以后我会在哪里。”

      “唔……”崔妄认真地思考起来,缓缓道,“如果找不到你,我就穿回女装,随便找一个人嫁了,把婚帖洒遍天下,然后等着你找上门来抢亲……”她越说越离谱,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笑完抬头一看,对面的撄宁面色冷沉。

      见崔妄心虚地觑着自己的小眼神,撄宁微微叹了口气,道:“阿眠,我心眼很小,哪怕不记得了,也还是会吃醋。”说完半晌,自己也低下头笑了笑。

      崔妄看得有些呆了:“撄宁。”
      “嗯?”撄宁撩起眼皮,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崔妄真心实意地道。

      撄宁愣了愣,脸上忽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心爱的姑娘,如果你明天就要远行,就让我用我的笑容,祝我们早日重逢。

      这一晚上,崔妄与撄宁都彻底忘了房间里还有一张床,两个人静静地坐在桌边,说了一夜的话。
      两个平日里话一个比一个少的人,此刻竟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像是要提前把将来十年的话都说尽了。

      这一夜,花草树木在狂风和暴雨里飘摇震颤,燕子山脚下的这间小土屋里,灯火一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崔妄从房间里走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薄薄的青色铺满了东边的天际,第一缕清辉穿透迷蒙的夜色,散入远处连绵的山林之中。
      她笑了笑,看来一夜大雨之后,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她整了整衣衫,脚步微顿,没有再看身后的小屋,头也不回地向东边的燕子山走去。

      崔妄登上燕子山的山顶时,朝日刚刚冲破山顶的云霭,万道金光尽数洒下,给郁霜衣墨色的斗篷镀了一圈暖熙的光芒,恍然之间,她整个人也似乎变得柔软起来。

      崔妄挑眉道:“你不至于吧,难道真的在这山顶上等了一夜?”
      郁霜衣背对着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等了几十年,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却连几日都等不得了。”

      崔妄知道她等的是谁,想到西昆仑殿里几乎与天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她点了点头,道:“说来,我还是得谢谢你。”
      郁霜衣转过身来,淡声道:“不必言谢。你我不过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罢了。我们走吧。”当先向下山的方向走。
      崔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和郁霜衣一起向来时的路走去。

      二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熟人。
      准确地说,是崔妄的熟人。

      崔妄看着面前一身灰扑扑袈裟的人,眼中的神色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是你。”

      郁霜衣淡淡道:“我先走,在山脚下等你。”说罢自行先沿着山路向下行去,给崔妄和来人腾出了说话的空间。

      老僧双掌合十,向崔妄深深一揖,说了一句熟悉的话:“崔小友,别来无恙。”

      崔妄淡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从前不知你多大年纪,觉得你叫我一声‘小友’也没什么毛病,现在看来,我可不敢跟你这样的人物做朋友。”

      老僧的面上也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他的声音有些缥缈,思绪似乎飞到了久不可知的岁月里:“老衲自己也不知到底活了多少年岁了,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渐渐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崔妄就是听懂了。
      难怪少林寺上下无人知道他的名号,原来这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有些事情倒是记得挺清楚。不仅记得清楚,脑子也比我好使多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还是自叹弗如。”崔妄叹道。

      老僧静静微笑,问道:“崔小友是如何想到我的。”
      崔妄道:“其实不容易。”
      老僧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因为你实在是太没存在感,少林寺上下几十年来无人发现你的存在,也不是没理由的,你实在是很难让人注意到。”
      “可正是这样毫无存在感,才叫人觉得奇怪。”崔妄道。

      “哦?”老僧十分配合地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普通人无论高矮美丑、武功高低,但凡见过、说过话、经历过同一件事,多少都会令人有些印象,有些人甚至为了给别人留下点印象,上蹿下跳,直到把自己给作死。”她不知道想起了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淡淡的笑意。
      “但你不同,你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你。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必定经过极细的算计,也有高深的武功能够隐匿自己的形迹。通常这样做的人,一般都会有所图谋。”

      老僧缓缓道:“那么,崔小友现在可知道了我的图谋是什么?”

      崔妄淡淡道:“本来不知道的,直到,我遇到了七觉。”
      老僧似乎并不意外这件事,对于“七觉”这个名字也不陌生,脸上带着微笑静静听着。

      “七觉告诉我,他来自尼波罗一个生活在雪山里的部族,名字叫……”那个名字太拗口,她绞尽脑汁地回想。
      老僧道:“唐巴提婆。”
      “对,唐巴提婆,翻译过来就是守墓人。”崔妄继续道,“他为了学到更加高深的武功,好回到尼波罗为他的族人扬眉吐气,才来到中原学习各种武功。但苦集曾经告诉我,七觉是三十年前在少林寺剃的度。”

      “这很奇怪,如果七觉想遍学天下武学,犯不着在少林寺这种无趣的地方一待就是三十年。以他的武功,他完全可以偷了藏经阁的秘籍拿出去练,还可以趁机学些别的门派的武功。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待那么久,直到他告诉我,‘守墓人’有一个奇怪的使命——他们要找到所谓‘神’的九十九个转世,然后帮助他们心怀安乐地死去,才能让他们的‘神’早日归位。

      “所以我就想,或许是他占卜到了转世的位置就在少林,才会在寺里一待就是三十年——因为他要确定这位转世究竟是谁。”
      老僧认同地点点头,道:“听起来很有道理。”

      “想想七觉是什么时候死遁离开少林的,便知道这位转世究竟是谁了。在那段时间前后,少林唯一一个死去的僧人,只有无垢。而在无垢死后,七觉算到少林寺中已没有转世,又身受重伤待不下去了,便离开了少林。”

      崔妄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七觉在少林守了三十年,最后却是被你抢先了。”
      老僧但笑不语。

      “我一直很奇怪,当年那三个在夜里巡逻的小沙弥,他们巡逻路线原本不包括方丈的院子,所以那天晚上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那里去的。七觉等人审问的时候,那三名沙弥说是听到了动静才过去,这也算是合理。但唯一不合理的是,当苦集后来再去找这三人确认时,却发现他们全都意外死在了自己的禅房里——这就好像在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们的证词有鬼。”

      “苦集到最后都没有查到是谁杀了他们。但我想,能够无声无息且不被发现地游走在寺里,又能够不留一丝痕迹地杀掉三人,连苦集这个戒律院首座都查不到线索……这样的人有很多,但你也算是一个。
      “更不用说,像你这样低调的人,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武林大会上,以一招有情剑法送波旬受刑了。”崔妄偏头看着老僧,“这可不像是你该凑的热闹。”

      “所以费了这么大劲戳穿无垢与波旬二人的事,就是为了把你心中的转世送上断头台,好让他的神魂回归神位——是这样么,我们这位从雪山里走出来的‘守墓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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