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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莫欺少年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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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波山脚下的小镇上,另一队人马也刚刚在镇上最大的客栈里落脚。纵然崔景行急着赶回建康,毕竟队伍中带了女眷,卢胭身体孱弱赶不了夜路,今晚也只能在山下暂时歇脚。好在流波山作为万剑宗的总坛,平日镇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因此镇上的客栈倒是不少,即便是在这种各路剑客齐聚的时候,也能找出两间上房给崔景行和卢胭。
小厮和丫鬟们默契地对二人分房而眠的事情视若无睹,收拾好了床铺便退下了。卢胭一个人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侧过身子,望着薄薄一层窗纸上映着的单薄月影出神。
就在这寂冷的夜色中,薄薄的窗纸宛如一笑般轻轻一振。
卢胭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震了震,就见那扇窗子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却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一袭黑色的淡淡人影落在了窗棂上,来人脸上戴着一条黑色的面纱,一条腿搭在窗上,一条腿自然地垂下,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双眸微弯,仿佛微笑着凝视榻上的卢胭。
卢胭立即从榻上翻下来,一阵小跑到窗前,抬起头看着来人,总是布满愁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盈盈笑意:“姨母,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呀?”
不需摘下面纱,她便知道在那一袭黑纱之下,此人有着一张与她的母亲、一品诰命夫人卢杨氏一模一样的脸。
“正好路过此地,看到崔家的马车,过来看看你。”黑衣女子温声道。
卢胭似对此人极为依恋,她伸手去扶她,道:“姨母下来吧,外面夜凉,小心冻着了。”
黑衣女子并没有动:“这个镇上高手众多,我待得久了怕会被人发现,同你说上几句话我便走了。”
卢胭知道,姨母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常来探望她的事情,更不愿意让母亲知道。因此,姨母防的是随行的崔景行和崔家一众下人,担心她的存在会传回建康。
虽然不知姨母与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对这位寡言淡静的姨母莫名有种特别的好感。或许是因为对方也是江湖中人,或许因为早在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深居崔府院墙之中的这些年,是她带来的那些江湖轶闻为她油尽灯枯的青春注入了活力。
她咬了咬唇,希冀道:“姨母何不随我一起回建康,阿胭想,娘亲一定也是十分惦念姨母的……”
黑衣女子忽然打断她的话,目光锐利地看进她的眼睛:“你万万不可将我来看你的事告诉你娘。”
卢胭吓了一跳,却也习惯了她这般反应,只得无奈地点点头:“阿胭晓得了……”
来人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语气生硬了些,她又重新放软了语调,道:“我听说,你一直惦记的那个崔妄也来流波山了,你可有看到他?”
忽然被提起的崔妄叫她脸上的表情有一霎的黯淡,月光在卢胭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笑了笑,道:“看见了。看见他一切都好,阿胭便开心了。”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看见他跟那个撄宁在一起,也这么开心?”
卢胭顿了顿,笑容中有几分释然,道:“他愿意和谁在一起那是他的事,我只要他好好的便是了。”
“愚蠢。”黑衣女子的声音更为不屑,“不过也没关系,他和那个撄宁也好不了多久了,等到那人一死,你便去找他,让他娶你还不容易?”
卢胭身子剧震:“你说什么?什么死了,撄宁为什么会死?”
黑衣女子挑了挑眉,道:“崔景行没有告诉你么?撄宁中了情蛊,只有十几天好活了。”
今日在山上,卢胭只听到崔妄承认他们二人在一起,随后便被发现了,她当时心里难过,只顾着赶快离开,并没有听到三人后面的谈话。
她的表情有些空茫,呆呆地看着黑衣女子,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他该有多难过……”她自己就中过情蛊,那种消肌挫骨的痛苦犹在脑中,她至今仍能回忆得起来。
卢胭知道,如果不能解蛊,中蛊的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今天见到撄宁时,那人连半分异样也看不出来,撄宁是怎么在崔妄身边忍到现在的?
黑衣女子继续道:“他们两个听说,崔家以前碰到过一个可以医治蛊虫的江湖郎中,所以去问了崔景行,可那郎中早就死了。撄宁现在是无药可救,你根本不必在意他。”
“……卢胭,卢胭?”黑衣女子见她表情空茫,眉头紧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叫了几声。
卢胭的双眸中忽然浸透出一重重的光彩,她小声轻呼:“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黑衣女子疑惑道。
“月支香。”卢胭道,“月支香烧之可辟疫百里,积九月不散。当年我身中情蛊的时候,就是用月支香解开的。”
她赶紧翻了翻自己形影不离的大包裹,果真从里面找出了一个铜球,惊喜道:“还好娘亲又为我寻到了一个,我要让表哥带给……不,我亲自去,我要把它亲手交给阿眠哥哥。”
黑衣女子吃了一惊:“你要救那个撄宁?”
卢胭开心地点了点头,道:“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若是他二人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阿胭便开心了。”
黑衣女子眸色不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好。可你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么?”
卢胭一怔,摇了摇头,她还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崔妄。
黑衣女子叹息道:“沿着出城的官道走十里,那里有一酒肆。那不是一般的酒肆,你去寻那里的小二,他或许会有消息。”
卢胭点了点头,满目感激地望着她道:“姨母,阿胭,阿胭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黑衣女子顿了顿,道:“你不必谢我。”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喉头滚了又滚,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我要走了。”她道。
卢胭扬起脸看着她:“姨母什么时候再来看阿胭?”
“很快。”黑衣女子的脸上似乎掠起了一个极不起眼的笑容,“很快我们就会再遇见了。”
她说的是遇见,却不是探看。
卢胭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区别,她满心喜悦地想着明早就出城去找那酒肆,望着黑衣女子纵身一跃,身影如一只飞燕般翩然而去。
夜风撩起了她黑色面纱的一角,将她的一线容颜暴露在月色里。
若是崔景行在这里,他定然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神出鬼没的卢胭姨母
——有一张与传说中早已死去的昆仑派大弟子青渠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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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一早,崔景行便在卢胭的房间里看到了她留下的书信。他拿着书信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昨日卢胭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还以为她是决心要与过去一刀两断,没想到竟是直接孤身一人奔着崔妄去了?
虽然撄宁的情蛊有了解决之法是件好事,可卢胭一个深居后宅的小姑娘,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去找崔妄?
崔景行哭笑不得,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年幼的卢胭好奇外面的世界,孤身一人溜出了建康,而自己则不得不再次踏上寻找她的路途。
他修书一封,让下人立即启程带回建康,自己则驱马奔着城门外的官道而去。刚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还没走出客栈的大门,就见一个少年像是在门口等了许久,一见到自己便激动地站了起来。
崔景行认得他,他本就几乎过目不忘,又在官场浮沉多年,只要见过一眼便不会忘记:“你是……邱铭?”
邱铭双目微微一亮,有些惊喜:“没想到崔师叔还记得我,晚辈正是邱铭。”
“你有什么事么?”崔景行急着去追卢胭。也不知道她什么时辰出发的,现在到了哪里?他们带来的马一匹未少,马车也在,她要怎么去找崔妄?
“扑通!”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眼前的少年跪在自己面前,一字字道:“求崔师叔收我为徒!”
崔景行:“……”
他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
邱铭年轻俊逸的面上含着一丝悲愤,痛声道:“我父亲是玄脉长老邱星柯,七觉老贼杀我父亲,只可惜我武功低微,尚不能亲手为父亲报仇。求崔师叔收下弟子,弟子定潜心习武,不会叫您失望的!”
崔景行无奈地摇头道:“我早已不再插手江湖上的事,武功也荒废多年,收个门生还行,教授武功却是做不来了。”邱铭的神色一滞,还待说些什么,便听崔景行继续道,“这世上剑法在我之上的人也有不少,你不如去问问其他人,辛无忧、屈兰金、崔妄……崔妄还是算了吧。”
他想着崔妄这会儿定不希望有人来打搅他与撄宁,便收回了这半句话,没想到邱铭却一副好似想到了什么的神色。他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弟子在下山时便碰到了崔盟主,是崔盟主可怜弟子身世,又见弟子跟脚不错,才举荐我来拜您为师,说只要报上他的名字,您定会收下我的。”
崔景行着实叫这一番话唬得愣了片刻,比邱铭要拜自己为师还叫他吃惊,满心困惑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于是他挑了一个最让他不敢置信的:“崔妄叫你来拜我为师?他是怎么跟你说的?”阿眠想什么呢?自己早就不理此间之事,天天为了政事忙得废寝忘食,他也是知道的,又为何把这个少年推给自己,难不成叫他带回建康去?
且这少年自己夸自己跟脚不错,也确实让他头皮有些发麻。
邱铭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道:“崔盟主说……您剑法超群,又是汪小师祖唯一的亲传弟子,若我能跟您学习剑法是最好不过了,崔盟主……叫我来找您,就说,就说是他举荐来的……”
崔景行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急着去找卢胭,便道:“我的确不能收你为徒,也不打算再传授任何人剑法,你还是另觅高处吧。”说罢,他无暇顾及邱铭,牵着马匆匆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邱铭站起身来,愣愣地看着崔景行走远了,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些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竟然没有一个把自己放在眼里。他虽然武功不如他们,也是玄脉前任长老唯一的儿子,如果不是叶幸和七觉……现在的玄脉长老就是他了。
邱铭忽然在口中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他定定地看了崔景行远去的方向几息,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酒招懒洋洋地在日头下摆了摆自己的衣角,傅蹊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咂着杯中寡淡的酒。
酒其实并不寡淡,这里是前后数十里的官道上唯一一家酒肆,又靠近流波山,若是敢往酒里掺水,定会被过往的江湖人一怒之下扯了酒招。
只是他心里头沉着事,再浓烈的酒到他嘴里也没了味道。
他挟了两筷小菜,偏着头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
他从前一心要练成惊世武功,称霸江湖,为此做了一个在他看来颇为详细的计划。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便是在武林大会上一展身手,收揽人心,然后跟着天下群雄远走陇右,趁机成就一番侠名与霸业。却不料这两个计划接连受挫,到头来落得个声名扫地的下场。他索性投身蜃海楼,可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个巧姑,抢了他楼主的位子。
他起先觉得这巧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侏儒,然而几番试探交锋下来,他并未占到半点便宜,多次铩羽而归。
正在怏怏之时,老天却跟他开了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玩笑——这个巧姑,竟然是他与杨青渠的女儿。
天知道他知道这个消息时,心中作何感想。他与那女人竟然有一个女儿?不,他们的女儿竟然没死?她不是说女儿刚生出来就被她掐死了么?
傅蹊花了好几天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的女儿尚在人间,这总归是件好事,虽然此前二人之间颇多误会,但只要揭开这个事实,在他看来二人解开心结也是不难。
他像是又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满怀希冀地去找巧姑,决定从此以后做个威严慈和的父亲,好好弥补两人这些年来缺失的时光。不想巧姑竟然半点与他相认的意思都没有,还联合麻衣雪和辛无忧这两个小子将他赶了出来!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待心里头风平浪静再回头去想,不由得生出许多唏嘘来。
他实在委屈又困惑,自己明明武功不弱,曾经也是青城派未来掌门的大热人选,到底是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傅蹊举起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心里却满是酸楚,仰头一饮而尽。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想起他的若水妹子。若是她还在世上,定会握着他的手,一双剪水眸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仿佛她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外人,认真地道:“傅郎这么好,总有一日会一鸣惊人,叫那些人刮目相看,只是他们现在看不到你的好罢了。”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可惜连这世上最后一个懂他的人也不在了,何其不幸!
傅蹊心中愁苦更甚,为自己斟满了酒,再次一饮而尽。
正在这时,一架马车从远处辚辚地驶来,缓缓停在了酒肆的大门前。一名身着锦衣的少妇被丫鬟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极为怪异的是,她的背上背着一只与她纤细身材极不相衬的巨大包裹,即便背得有些吃力,她也不肯将那包裹交给旁边的丫鬟。
傅蹊仅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去喝自己的酒。
那名少妇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小二,声音轻轻柔柔地道:“敢问这位小哥,你可知道崔妄现在在哪里?”
周围零零散散坐着的客人们好奇地看了过来。这座酒肆往来的多是江湖中人,许多更是昨天才从流波山上下来的剑客,无人不知崔妄的名字。
看这女子的打扮,显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居然跑到这儿来打听崔妄的下落?
还真别说,崔妄在江湖上还是有些风流之名的。从巴陵时的笑面郎君,再到后来嵩山顶上一夜成名,最后身殒狄道,年轻俊逸又命途多舛的少侠总是有一种可以吸引所有女孩子的魅力。因此,崔妄的名声非但没有在身殒之后淡去,反而愈传愈响,除了江湖中人对他修为与气节的崇拜以外,这些女孩子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众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有妇人千里迢迢来追逐崔妄的下落,不由得起了一丝兴味。
卢胭丝毫不把众人的眼神放在眼里,只希冀地看着店小二。
小二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在卢胭企盼的目光中,他闲闲地“啧”了一声:“我这儿只卖酒菜,不卖消息。”
卢胭愣了一下:“可,可是,有人告诉我你或许知道他的下落。”
小二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上下打量了这少妇一眼,嗤笑道:“您当我是什么人啊,这崔妄又是谁?连万剑宗的宗主辛无忧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他的下落?”
卢胭顿时失色,她有些无措地自言自语:“怎么会……那我要上哪里去找他呢?”她无助地看着小二,可那小二早已把眼睛挪开了,仿佛看不到她这个人似的。
有人看她可怜,忍不住道:“这位小娘子,我劝你一句,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你们两个可不是一路人。”
另一人笑了两声,语气略显轻佻地道:“更何况……据我所知,那崔妄可未必好你这口。”他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傅蹊的耳朵动了动。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其实也和崔妄有点关系。自从得知崔妄身上的剑心有可能帮助若水死而复生后,他心中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此番也是听闻崔妄出现在了流波山,他正好就在附近,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就在昨日,有人在他所住客栈厢房的门缝里塞了张纸条,告诉他今天来这家酒肆等着,一定可以等到他想要的消息。他不知这不愿露面的人是谁,收到纸条时人早已走远,只能半信半疑地到了这家酒肆。
没想到等了大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等到,只等到了一个痴迷崔妄的疯婆娘。
傅蹊有些意兴阑珊。也不知塞纸条的人究竟是谁,到底知不知道他想要的消息是什么,难不成只是戏耍于他?
他越想越不痛快,正想喊小二结账,忽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远处狂奔而来。
其实在酒肆门口纵马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虽说酒肆就设在官道旁,免不了有马匹和马车经过,但大多经过时会刻意放缓速度,就连酒肆的马厩也与酒肆有一段距离。
无他,盖因吃饭的人也不愿就着浮了一层黄沙的酒水,去吃混着沙砾和一股马粪味的饭菜。
因此,当这人毫不顾忌地纵马奔到酒肆正门前时,在座的人皆心照不宣地将眉头皱的死紧,不悦地向来人看去。
只有卢胭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向来人。
崔景行微微喘着气,从马背上翻下来,他生怕卢胭先一步问到了崔妄的下落,早已离开酒肆,因此一路上不断催促马儿跑得快些。
好在还是赶上了。
其他客人的目光均向这边扫了过来。
看这人浑身上下的行头,华丽昂贵不输这个小妇人啊……难不成,是她夫君亲自寻来了?群雄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立即把心中的不满抛到九霄云外,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门口。
就连小二的目光也戏谑地看了过去。
只有零星几个眼尖的人则发现了,此人正是昨日擂台上传功于辛无忧的汪羡鱼亲传弟子,崔景行。
不得不说,人类的本质便是要靠八卦下菜,似乎没有点什么猎奇的噱头,嘴里的酒菜都不香了。
果然,通体气派的男人有些责备地看着袅袅婷婷的小妇人,道:“阿胭,你,你怎么又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来了?”
卢胭叹了口气,道:“你不是只告假三天,急着回建康么?你这样追着我过来了,朝堂上的事情要怎么办?你不必担心我,我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崔景行正色道:“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外面?更何况,崔妄与撄宁的事情我也担心,现在找到了解决撄宁身上情蛊的办法,我当然要来看一看。”
正在喝酒的傅蹊怔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凝神侧耳听着这边的谈话。
说起这个,卢胭丧气地垂下了眼睛,低低道:“那小二说他也不知道阿眠哥哥的下落,咱们要上哪里去寻他们啊?听说撄宁就剩下十几天了,他们两个肯定特别着急,我想快点把月支香送到他们手上。”
崔景行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我去叫崔家的人去找,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卢胭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会儿定下神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实在太过紧张了,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个苦笑,低声道:“我就是……太担心他了。我早就知道他很喜欢撄宁,喜欢到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如果撄宁有了什么意外……”
崔景行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时不知是心疼惋惜更多,还是愤怒遗憾更甚,脸色变幻了半晌,最后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别想这么多了,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他领着卢胭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我去马厩栓马,你在这里等我片刻。”卢胭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隔壁的桌上,傅蹊眸色不明地盯着自己杯中的酒液。
这二人看起来倒像是与崔妄、撄宁二人熟识的。
且他们的谈话中已透露出了很多讯息。
第一,撄宁不知何故竟然中了情蛊,而且只剩下十几天的寿命了;第二,这个年轻妇人的手中似乎掌握着医治情蛊的解药,正要给二人送去。
其他那些七七八八的情情爱爱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他的脑海中不断盘绕着这两个讯息,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
如果他想拿到崔妄体内的剑心的话,这于他而言倒是个机会。
傅蹊心中倏然一亮。
他想,他已经抓住崔妄的软肋了。
崔景行栓好了马,走进酒肆大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直想问卢胭的一个问题,边走边道:“阿胭,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撄宁……”
一阵惊呼忽然吞没了他剩下的话,酒肆的大堂陡然陷入了一阵骚乱。
崔景行方才只顾着低头走路,他猝然抬头,就见原本坐在桌边的卢胭不见踪影,不远处的墙根下,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子将卢胭挟制在手里,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她的咽喉。
一个激灵直窜上崔景行的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立起来了,厉声道:“你做什么?!”
卢胭大概是对这种事情轻车熟路了,看起来居然比崔景行还要镇静,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侧眸瞟了眼身后的男人,声音格外的冷静:“我认得你。”
傅蹊愣了一下,但这怔愣也只是转瞬即逝,他手中的匕首紧了紧,贴近她的皮肤:“老夫不过乡野粗人一个,夫人怎么可能认得我?莫不是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你别乱动!”崔景行叫道。
卢胭蹙眉看了崔景行一眼,极其细微地冲他摇了摇头,继续对身后的人道:“你是青城派的苍耳子,对不对?”
苍耳子?
崔景行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面前的男人有些眼熟,他曾见过苍耳子两次,一次是在少林寺的武林大会上,另一次是在狄道。他对这人印象深刻,乃是因为当年便是他带头对崔妄出手,逼得崔妄不得不趁乱逃出狄道城。若不是刚才太过惊慌,他早该一眼认出此人的。
傅蹊也颇为惊讶,他刚才并未正眼看过手里抓着的这名妇人,此刻忍不住又看了卢胭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卢胭缓缓道:“十年前的武林大会,我也在。”
傅蹊恍然大悟。
卢胭继续循循诱导:“你抓我肯定是有所图,你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办得到。”
傅蹊不紧不慢地笑了,他缓缓道:“夫人当然做得到。”
崔景行定定地瞪着傅蹊。
“我不过是要夫人跟我走一趟,只要我见到我想见的人了,便会放夫人毫发无损地离开。”傅蹊道。
崔景行这会儿心中稍定了些,他想到方才自己与卢胭的一番谈话,福至心灵地问道:“你想见崔妄和撄宁?”看样子,对方听到自己有办法找到崔撄二人,才动了拿卢胭胁迫于自己的心思。
崔景行在心中暗暗骂自己多嘴。
傅蹊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错。”他一只手拿着匕首抵在卢胭喉咙上,另一只手嵌着她的肩膀,挟着她往马厩的方向缓缓退过去。
崔景行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流波镇向西三十里外有个山头,名叫燕子山。若是还想要情蛊的解药和这丫头的性命,七日之后,叫崔妄亲自来燕子山见我,不然……”他一把抓起卢胭,翻身上了一匹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崔景行一眼,“就等着给撄宁和这丫头收尸吧。”说罢,他带着卢胭策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