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帝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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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妄一愣，轻轻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守墓人？”
七觉道：“不错。我们看守的，是神的坟墓。”
邱铭听得背上汗毛直竖，一直默不作声的他终于忍不住道：“你们的神到底是什么？”
七觉的脸上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来，这抹笑容显得他的面容忽然有些渺远而不真切，只有他的声音继续在近处响起：“神是什么？他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种秩序。
“在我们的传说里，神从雪山中醒来，从此便有了这个世界。可是茫茫天地只有神一人，他觉得孤单，因此将自己的神魂化为九十九片碎片，而这九十九片碎片又不断繁衍，才有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盛世。
“这九十九片神魂碎片散入人间，他们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帝王，有的是盗贼，他们不分道德的优劣，没有出身的高低，可能是德高望重的善人，也可能是最为人唾弃的恶徒。但当他们心怀安乐地死去，神魂碎片便会重归原位。当九十九片碎片尽皆归位，便会迎来神的重新降临。”
“所以，你们的使命就是等待神的降临？”崔妄问道。
七觉道：“不错。作为神唯一的仆人，我们的族人世代守候着雪山中的神宫，等待神的再次降临。待到那一天到来，整个世界会忍不住为之战栗摇晃，直到……劫灭。”
“什么？！”邱铭失声道，“这算什么道理，你们的神降临了，人间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七觉像是没有听出邱铭话中的惊诧，他自顾自地继续道：“整个世界都会沉没于劫灰之中，直到神再次于雪山中醒来，新的轮回周而复始。”
邱铭已经震惊得无法言语了。
崔妄忽然淡淡地道：“这有什么？很多教派都曾提出过对于灾难和毁灭的设想，但没有一个可以人为地加速人间的消亡，用他们所提出的办法——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不。”七觉微笑道，“守墓人可以。”
“只要找到那九十九块碎片，帮助身怀碎片的人完成心愿，安详地死去，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崔妄挑眉扫了他一眼，道：“九十九块碎片，九十九个转世，你如何一一确定都是谁？”
七觉道：“你们中原有一种卜算之术，听闻苗疆也有可以通灵的巫术，我们的方法与此相似，也可以通过占卜确定碎片的地点和身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我说的那位自称转世之一的天才，据他所言，他不用依靠占卜，便可以确定其他碎片的身份——这也是他会远走东土的原因之一，他要来寻找其他转世，帮助他们回归神位。”
崔妄心中一沉，有种莫名的心慌呼之欲出，几乎要跳出胸腔：“你可有这个人的其他消息？”
七觉摇了摇头，他迟疑着，道：“这人早我三十年离开尼波罗，就连我跟随公主到藏地也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一直没有寻到他的下落，估计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若是他尚在人世，你们还不幸碰到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劝你们还是躲着他走。”
“为什么？”崔妄问道。
“因为他很多年前便已是尼波罗的第一高手，此人在武学上的造诣……恐怕不输罗磨与朝又明。”
罗磨与朝又明是谁？他们一个创下恒河九刀，另一个将昆仑十三式传于世人，临死之前还将罗浮大阵这种传说具有通天之能的阵法留在世上。
这二人是世人公认空前绝后的武学奇才，就连郁霜衣也无法撄其锋芒，这个所谓天才如能与这二人作比，若是他尚在人世，修为该有多么高深？
崔妄暗暗心惊，她与撄宁对视了一眼，撄宁的一双眼眸依旧清透温和，却倒映出了自己的惴惴不安。
说是不安，倒也不准确，她并非担心这位“天才”守墓人若是还在世上会造成怎样的祸乱，毕竟此前江湖上从未传出过这号人的存在，想来若不是这人不愿叫人知道，便是他早已不在人世。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有种诡异的熟悉感，总觉得……她好像已经见过了这位“守墓人”。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的不安渐渐滋生。
一声大笑陡然打乱了她的思绪，崔妄回头看去，就见七觉不知何时又放声大笑了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没错，这一刀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学会了！我终于学会了……哈哈哈哈……”俨然一副疯癫之状。
崔妄与撄宁面面相觑——他这到底是疯还是没疯。
“七觉？老秃驴？”
七觉好像根本听不到她的话了，他一只手捧着秘籍，一只手舞着长刀，手脚跳舞一般甩来甩去，恣意大笑着。
“疯了，疯了，他是真的疯了。”邱铭喃喃道。
崔妄转头对撄宁道：“难道是因为我们写的那本秘籍？虽然是胡乱写的，但也不至于叫他走火入魔吧？”
撄宁看也不看七觉，淡淡道：“或许。毕竟，从未有人这般尝试过。”
邱铭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听到这两句话，心中忍不住惕然而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曾动过抢夺这本秘籍的念头，毕竟里面记载的可是恒河九刀，以及成就辛无忧天下第一剑客的绝顶剑法，有哪个习武之人不想要呢？
可谁能想到这本秘籍居然是乱写的？
邱铭的背上再次渗出一层冷汗，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忌惮七觉的武功，没有贸然出手。
他并不知道，这本秘籍也并非全是乱写的。崔妄与撄宁二人书写之时，悄悄商量好，你写一行恒河九刀，我写一行剑心诀，两种功法掺杂着写，间或崔妄配上几幅一笔画成、任谁都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的插图，才有了这本秘籍。
不过，这些也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了。
但此刻这两人都没有精力去关注邱铭的表情，崔妄眉头微蹙，神情中笼上了一层困惑。
——若是七觉真的已经疯了，那他方才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呢？崔妄在心里想。
七觉嘴里呼号着“我学会了”，手舞足蹈着向山下狂奔而去。
是真是假，最终还是无从辨别了。
崔妄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正打算同撄宁一道往山下走去，却见那个叫邱铭的少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
邱铭抬头看着崔妄，神色中隐现悲愤与坚决，叫道：“弟子求崔盟主收弟子为徒！”
不知道为何，明明此人脸上一副极为严肃的神色，崔妄却被他一边悲愤一边拜师的举动逗笑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又偏头打量了他几眼，道：“为何要拜我为师？”
邱铭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愤怒的神色更甚，道：“七觉杀我父亲，弟子立下重誓，定要手刃此人为父报仇。可我武功远不如他，若不是今日前辈出手相救，恐怕早就……”
他俯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又抬头感激地看着崔妄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弟子愿跟随前辈学习武功，当然，我也一定会好好侍奉前辈的，还请前辈收弟子为徒！”
撄宁默默地站在一旁，邱铭说前半句的时候他连半分注意力都没分给他，可那句“好好侍奉前辈”一脱口，撄宁眸中不悦的神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挡在了崔妄的面前。
邱铭一愣，看着面前的悬玉魔君，有些不明所以。
崔妄从撄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笑地看着邱铭道：“你也看到了，我只要一个侍奉我的人就够了，你还是回去罢。”
邱铭的脸一下子涨红，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又羞又气，忽然大声道：“不收便不收，你何必如此辱我？”
撄宁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崔妄也是十分纳闷，困惑地道：“我何时侮辱你了？”
“你，你……”邱铭似乎十分难堪，耻于将某些字眼说出口，憋了半天只冷冷吐出几个字，“不知羞耻！”
细雪刀再次出鞘，刀光如一抹沉睡的眼眸倏然张开，冷冷地停伫在邱铭面前。
而撄宁的眸光也如这刀光一般，淡漠而又冰冷地盯着他。
邱铭很想继续硬气地同撄宁叫嚣，却是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脖子，硬梆梆地道：“既然前辈不肯教我武功便罢了，我总会找到办法杀了七觉的，不劳前辈费心了！”
崔妄从撄宁身后走了出来，她眉头微蹙，沉默须臾，道：“我自然相信，只是你也看到了，七觉现在是个疯子，他或许连自己做过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即便你杀了他，你当真觉得你杀的还是你的那个杀父仇人么？”
邱铭愣了一霎，愤怒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滑稽地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什么意思？”
崔妄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她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了解释的欲望，只叹息道：“没什么意思。”她转头看着撄宁，眸中泛起淡淡的笑意，“我们走吧。”
撄宁点了点头，二人再也不看邱铭，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邱铭孤零零地被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脸上困惑的神色渐渐重新被愤怒取代。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行去。
崔妄牵着小罗走在撄宁旁边，忽然道：“你觉得守墓人的这个传说有几分真几分假？起初我也觉得是假的，可这世上既然有你这样的半神之体，也有苗疆蛊母这样的存在，还有据说可以飞升的罗浮大阵……见识了这么多，好像来个万物创生之神也不奇怪？”
撄宁沉默须臾，淡淡道：“是真的。”
崔妄一怔。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从撄宁口中得到认可，却还是叫她吃了一惊：“你知道？”撄宁同天地而生，按道理是该知道一些的。
撄宁点了点头，道：“他说的，是帝俊。”
“帝俊？你是指昊天？”崔妄问道。
帝俊是上古洪荒之时各国的始祖，这是路边小儿都知道的事情，可这不是传说么，难道真的有帝俊此人？
撄宁道：“不是这个帝俊。你们所说的帝俊虽然的确由他的事迹化来，却与他本人相去甚远。”
崔妄往他这边靠了靠，颇有兴致地道：“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撄宁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悬玉师祖’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崔妄不假思索道：“知道啊，传说你以前是神明悬在腰间的一枚玉佩，天地混沌未开之时，神明将你取了下来，化作一把长剑，一剑分开天地……等等！”
崔妄惊讶道：“这就是帝俊？”
撄宁缓缓点头：“不错。”
“所以真的是他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呢，他干什么去了？”崔妄连声问道。
撄宁沉吟，缓缓道：“我也不知他是否是创生之神，只是自我有印象起，这天地之间便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七觉的说法也算是对的。后来我作为太上忘情剑被投入人间，用来镇山定水，便再未见过他了。听说，他的确重入轮回了。”
“听说？你听谁说的？”
撄宁道：“万物皆有灵，即便是在上古，这世上通灵性、晓事情的，也不止我一个。”
这下崔妄是的的确确被吓到了：“像你这样的存在，难道还有别的？”
撄宁道：“已经不多了，这些你们所谓的‘半神之体’，有些上古时期早已陨落，只有零星几个活了下来，如今在哪里我却也不清楚了。”
崔妄点点头，道：“这么说来，七觉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假的。虽然不知道帝俊是否被分成九十九块碎片，但他说不定真的转世了也未可知。”
半天没有听到撄宁的声音，崔妄看过去，就见撄宁沉静的眉间锁着一抹犹疑，似在静静地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崔妄问道。
撄宁沉吟半晌，缓缓地道：“我在想……或许，守墓人的传说便是由哪位上古时期的旧人流传下来的。”
崔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撄宁终于受不住了，他面色微红，侧眸看她道：“怎么了？”
崔妄摩挲着下巴，乌黑明亮的眸子里含了些莫名的意味：“没想到……你的旧人还挺多。”而且一个个来头还挺大。
撄宁垂下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复又抬起来望住崔妄，道：“想做你徒弟的人也很多。”
崔妄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她眨着眼睛怔了片刻，眸子深处忽然漫上来一重喜悦。撄宁被她这赤裸裸的眼神看得面皮一紧，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可崔妄却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她跳到撄宁面前，开心地笑道：“不是吧，他的醋你也吃？”
撄宁不肯说话。
崔妄失笑，却也认认真真地同他解释道：“从我们靠近那片灌木丛开始，我就感觉到那里藏着人了。咱们两个都没有刻意遮掩气息，他想必也知道我们两个来了。可他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七觉，还不早不晚地赶在我们来的时候出手，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去多想。我可没兴趣收这样一个徒弟。”
她这通解释说完，撄宁面色稍霁，可神情中却还隐隐有一丝不自然。
崔妄轻轻抱住他近来消瘦了许多的腰，在他肩上蹭了蹭，又很快分开，声音罕见地软绵绵：“我都解释了，你还不开心么？”
撄宁面上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他泛红的耳朵微微抖了抖，神情中却是一派认真和执着，缓缓道：“以后不许收徒弟。”
他又重复了一遍：“即便我不在了，也不能收徒弟，不能叫他们靠近你。”
端方公正的万剑之祖虽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是过分了些，也十分不讲情理，却仍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将死之人，或许可以贪心地要求一点小小的特权。
崔妄的脸色微微一黯，这抹黯淡转瞬即逝，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扬起一个笑脸，道：“没问题，我答应你，这辈子绝不收徒。”
这下两人都满意了，可二人之间却有一霎的凝滞和沉默。崔妄似乎难以忍受这种沉默，连一瞬也不能，她语调懒散又轻快地道：“走吧，我们喝酒去，来的时候在山下看到了一个酒肆，我心都痒了……”
撄宁的眸光专注地笼在崔妄面上，深不见底，却又泛上来些许柔和。他看着她，道：“好。”
我不必说，你也不必想，剩下的这段日子，你我二人只要能并肩同行，此生便足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帝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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