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 残垣 当年事》飞羽书生

9、真相了然相与泣

　　是夜，我在门槛上呆坐良久，望着月色，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思忖着到底要不要去看看她，进退两难，而后把心一横，走到她房间的门口，抬手刚要敲门，暗想她是不是已经睡了，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坐在床边，望着她清秀的脸，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小贼，夜半潜入所为何来？”假寐的人的声音让我一惊。

　　“是我。”

　　“否则你以为我真当你是贼？”她笑，略带沙哑，在静谧的夜里形成诡异的气氛。

　　我推了她一把，并没有想到这个动作是怎样的暧昧，尤其是发生在两个女孩子之间，只抽泣着说：“你……都改了吧……这么掘的脾气，往后要怎么办呢？不是说了戏子要认命么？”

　　“你啊……什么时候那么爱哭了？”她躺在床上不起来，只是伸出手擦擦我的眼泪，“嗓子倒了算什么呢？过几个月大概就好了。你这傻丫头，好不容易能唱戏了，怎么还哭呢？”

　　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起身笑问我，“昆曲只学了《牡丹亭》，越剧是什么时候偷学的？”

　　我满脸疑惑。

　　“《红楼梦》，没记错的是越剧吧？”

　　我低头不理她，她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说着，似乎这次的变故与她的未来无关，我却哭得更厉害，不住地摇着头，只是泣不成声。

　　她无言，只是看着我，半晌，待我平静了，冰凉的手指覆上我的脸颊，“五儿……这到底是……”她喃喃自语着。

　　我抬眼看她，看到她徐徐放大的脸，十五岁的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理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巨大的羞赧让我闭上双眼，唇齿相依，轻微的触感，依偎在她怀里，冰凉的手，冰凉的唇，无论何时，杜雨寒也不会是温软如玉的，除了……她今天的眼神……

　　“师姐……”第一次这样称呼，也许是在逃避什么。

　　她放开我，“对不起……”

　　“没……没关系……”我抬头看她，“真的，真的没关系……”

　　“真是……温柔的孩子……”她嘴角带笑。

　　“早点回去睡吧……以后啊～离我远点，免得雪菲对你的态度让你伤心……”她推推我，见我不动，又凑近调侃道：“不然你今晚是想留在这里？”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啊！”我擦擦眼泪，几乎是奔出房门。

　　躺在通铺上的我回忆着这一天，尤其……是这一晚，轻轻笑着。

　　“你刚才去看杜雨寒了？”雪菲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嗯。她被师父打得挺严重的，我去看看她。”不知为什么，我竟然用了辩解的语气。

　　“哦，那你干嘛这么开心？你不是喜欢她的么？”她皱眉看着我，我转过头不看她，她继续说：“今天唱的不错啊！早晚有一天你会顶替杜雨寒成为北平的第一名伶。”

　　“不，我从来没想过这样，寒永远是不可超越的，她永远是穿梭于各种行当里的奇才，就算只是青衣，她也是唱的最好的，我拿什么和她比？”激动之下我说出心里话。

　　“是吗？原来她在你心目中是这样的位置啊！寒？你从来都没叫过我菲喔……看来你们姐妹情深啊……”轻蔑的语气，故意加重姐妹两个字。

　　“不是这样的……雪菲，这不一样，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我们要怎么回去？你说啊！”压低的声音，我却感觉出她声音里的愤怒。

　　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岔开话题，我从来不知道在她面前为什么我永远存在一种亏欠。

　　“为什么……讨厌她吗？”她顿了顿，翻身背对着我：“鬼才知道……”

　　我轻轻笑着，没有再说什么，一只手挡住自己的额头，望着简陋的房顶发呆，浑浑噩噩的一夜就这么过去……

　　于是，在后来的好一段时间里，日子那样平静的过着，杜雨寒的名字一天天地湮没在戏台上，我渐渐在掌声中找到了自己，茶楼外面的牌子上大字正楷写着的是柳若风三个字，多少人慕名而来……

　　世态炎凉，我终于知道了戏子在人们心中的地位，给别人平淡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实际上戏谑的还不是自己？今天台下的观众们大声喊出的是我的名字，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杜雨寒每天只是练练身段、看看戏文，更多的时候就是站在帘子背后望着我，不同于别人的复杂、多变，她永远是那样笑笑的，一成不变，却是那种让人感到安全的笑容。或者，她只有对我才是这样的？

　　一天，一天，又一天。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夏末了，听着窗外的蝉鸣，我才意识到，原来，半年已经过去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熟悉的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思绪突然牵引到六个月前，我摇摇头，一定是听错了吧。然而细细地听来，这样的声音，不是她还能是谁？

　　等不及循声暗问歌者谁，我再一次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到了那久违的一幕：微弱的烛光下，杜雨寒低吟浅唱着《牡丹亭》，不带妆的脸上缀着一点忧伤的神采。抬头看到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满是惊惶失措：“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嗓子好了吗？”

　　她叹气，点点头。她的无奈让我感觉到什么。

　　“伤寒……是假的吧？”

　　她突然看我，却不答。

　　我了然地点点头，“是呵，伤寒的话，怎么可能拖半年之久。听师父说你很少生病的……”鬼使神差地牵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你干嘛？”慌乱中抽出手，后退了两步。

　　“告诉师父去，你就可以上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唱戏。”

　　“不要，五儿，你好不容易在观众心中有了那样的地位，我不能毁了你！”她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怒极而笑，问道“为什么？”而后低下头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为了我么？为了我这么个人，值得么？”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我身体微微震动，眼泪滴下来沾湿了衣襟，“明天……去跟师父说吧，谁唱什么都由师父决定……好不好？”

　　她上前抹去我的眼泪，许是不想让我再哭吧，只说：“傻瓜……”然后伸手拥住我，我的脸埋在她颈窝，任由她抱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