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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纷乱登台心将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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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就在练习基本功的时候度过,只有晚上大家都睡了的时候,独自走到庭院里,借着月光,思念着那个冬日的午后,才会有一点点的温暖,我……似乎又是一个人了……生命中,不想有别人……“叨扰”……
那日以后,我许久没有与她说话,仅仅是十几天的时间,在生命中只占据一点点空间,对我却是一段漫长的空白。当她站在我面前唤我的名字,我微微颔首,却只能匆匆走过……
再长大一些吧,等我们都知道怎样处理人情世故的时候,等我们习惯于人生舞台上的意外的时候……
心中暗暗地想着,回头看到她,就那么站在我身后,“最近为什么不理我……”她显然不明就里。其实我和她一样,世间事,不懂,自己,更不懂。
“没什么,不想再拖累你……”我长出一口气,正色道。
她怔住,“拖累?谁说的?”
“没谁……当然,我也不想让无关的人搅乱我的生活……”我拿起戏词本子,径直走向屋里,当然,是我原先睡的通铺。
“与你无关?怎么叫与你无关?”她在后面低吼着,我不回头,狠狠心推开门,把她丢在院子里。通铺的房间没有蜡烛,我靠着窗,一页一页当当心心地翻过《牡丹亭》……
记得很清楚,那是第十五天的晚上,我就那样自以为是地推开她,自以为可以逃出整个命运的枷锁,却不知道原来我大错特错。
第二天天气格外好,在我们猝不及防地面对宿命的时候,新的一年却按时报到在向我们招手了……看着大大小小的胡同里张灯结彩的热闹,我才发现,原来春节已经到了,可是这对没有家的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摇摇头,跟着师父继续向前走。
茶楼里一片嘈杂,不拖家带口的人们就到这里来打发一下春节,也给自己一点过年的气氛。没有戏的我本以为能够度过平静的一天,然而那天晚上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是的,意外,人生的舞台充满意外。
就在大家忙碌地换戏服、勾脸的时候,杜雨寒慢慢挪到师父面前,拿笔写下了什么,师父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大声道:“嗓子倒了?你说你嗓子倒了?唱戏的嗓子倒了比死了还要命!怎么回事!”
杜雨寒拿起毛笔又写下一行字,师父由焦急转成盛怒:“伤寒?这两天夜里不好好在屋里待着干嘛去了!”
诚然,北平的冬天冷,却冷不到待在屋里还会着凉,尤其是那种有火炉的单间。
她似乎并不理会师父盛怒之下的咆哮,继续写着什么,大家都看向那边,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单在庭院里就着凉了?你以为你是哪家千金啊!多少年风吹日晒没见你怎样!”
面对师父凌人的责骂,杜雨寒不怒反笑,依旧写着什么。
“找人代替你,谁?这紧要关头谁能代替你?”
杜雨寒低着头,发丝垂下,遮住她的眼睛,抬起手,师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是我?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我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几乎将我淹没。
“柳若风?这些日子她都没参加排练,你让她怎么唱?”
“师父,请您……相信她……相信我……”沙哑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
师父愣了一下,“好吧!你马上换戏服,替她出场!”
我点点头,摸摸揣在怀里的戏文,换上师姐和她都穿过的戏服,坐在铜镜前勾脸,青衣、杜丽娘、未来……她牺牲了自己,全部送给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我。突然有点悔恨,想对她说点什么,却被师父催促着匆匆上台。
在舞台上站定,台下一片嘈杂:“这是谁啊!”“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我们要听的是杜雨寒的戏,怎么让这么个丫头片子来糊弄我们啊!”抬头看看,和我搭戏的居然是……居然是雪菲……
一时之间我窘迫难当,想要跑回后台,回头之间却看到在帘子后她的笑容,那笑容有一种令人很安心的力量,我一字一顿地开唱:“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场下渐渐安静,雪菲默默地望着我,与我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一折终了,掌声雷动……
“好!”刚刚骂得最凶的人叫好却也是最响,一块石头落地,一场演出终于结束……
下台的时候,原本一脸欣然的我看到杜雨寒跪在师父面前,师父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心突然紧了一下,顾不得卸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下:“师父!求您饶了雨寒吧!”
一个孩子,冬天里不巧害了伤寒,没有关心,却是如此的责骂,夜凉,心凉……
师父冷冷地看看我:“我现在先教训她,一会儿再来收拾你!”又是一鞭子抽在她身上,衣服破开一个口,皮肤上出现一条血痕。然而她只是晃动了一下,马上又重新跪好。我这才发现,原来刀枪不入的她,那么瘦,那么令人怜惜。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怎么办?那么骄傲的她就这样跪在一个人面前受罚;那么优秀的她沦落至此;而且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天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她转过脸笑着看我,依旧沙哑着声音:“哭什么啊?挺好看的丽娘,妆都哭花了……”
“还笑!还说!”师父几乎是震怒,她身上又添了一条血痕。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师父,求求您,饶了她吧!这样她……她会死的!”我哭着,喊着,挡在她身上,鞭子抽在我身上,不知道疼不疼,然而话却依然说不完整。
不知为什么,师父突然住了手,叹气道:“十二年了,十二年我拿你当亲生女儿对待,把我这点本事都教给你,关键时刻你却……”
“师父,雨寒知错。”她淡然如初,沙哑着声音继续道:“只是请您饶过她吧,她……没有偷师……是我觉得她这么块好材料,不唱戏可惜了……”
即使这样的时刻,她依然为我遮掩,何苦……
师父看向我:“丫头,是不是觉得师父冷落你了?不给你机会唱戏了?”
师父依稀回到了三年前的样子,如果没有发生师姐的事情该多好,他还是我所敬重的师父,我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以后你就和雨寒一起练青衣吧!规矩还是不能破,你刚入行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许偷师,今天已经罚过你们了,也算给你们那些姐妹们交待了!”
“多谢师父!”叩首。
“咚”地一声,杜雨寒倒在地上……一屋子童伶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回去,我只愣在原地,无话可说,帮不上忙,无声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