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 残垣 当年事》飞羽书生

11、多年重逢叹旧事

　　后来的日子缓慢地流过，杜雨寒这个名字凭空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有时我甚至会想，这个人真的曾经出现过吗？还是只是我自己的幻想呢？然而低头看到手边的《牡丹亭》，微微一笑，是了，她一直都在。

　　恍恍惚惚，三年又过了，我已经长到十八岁的年纪，成为了这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名伶。云亭社里的青衣柳若风，已经成了一块招牌，只要有我的戏，茶楼里必定是满座的。这也引得不少穷苦孩子被送到我身边学戏，于是师父同意我开班，成立了赫赫有名的惜柳班，听着那些孩子们叫我师父，依稀回到当年。

　　“若风。”师父的声音响起，“最近这北平的日子可不太平，咱们戏班要小心谨慎才是啊！”这两年师父的性情温和了许多，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吧，更喜欢平静的生活，徒弟们都有了各自的科班，他很少过问社里的事了。

　　我一如从前的低眉顺目：“是，师父。”

　　“还有，今天城里新来了一个戏班，恐怕是个对手，有时间你去那儿听听戏，看看怎么样。”师父叮嘱过我，也就离开了茶楼。

　　“新来的戏班吗？”我轻轻笑笑，这么多年了师父还不了解我吗？我什么时候跟别人争过一毫一分的东西，戏班的事我自然是没有往心里去，这偌大的世界别人是来是去，岂是我能管得了、看得住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料想的那么简单，几天下来，茶楼里的客人越来越少，一个月后茶楼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熟客，听端茶送水的小二说起那边的班主似乎是个年轻人，从相貌到唱功是一等一的好，我依然是无所谓的态度，心里荡起一层波澜。

　　仍旧是每日傍晚到茶楼唱戏，只是那天大有不同。几场唱罢，我坐在后台对着铜镜卸妆，镜子中映出一个人影：清瘦的身影蜿蜒出好看的轮廓，五官别致地镶嵌在白皙的脸上，眼睛飘逸出灵动的神采，黑色的礼帽和灰黑色的长衫衬得她雌雄莫辩。

　　对视良久，她幽幽地开口：“五儿……”

　　我这才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你是……”

　　“不记得我了么？”来人笑起来。

　　“记得的，我记得的……这些年来，也只你还这么叫我……”我努力平复情绪：“你怎么回来了？”

　　“不希望我回来啊？那我马上走……”她什么时候学的那么油腔滑调？

　　“喂，别……”话一出口，觉得自己正中下怀，慌忙住口。

　　她笑笑，并不理会我的失态，只是上下细细打量我：“你长大了，变漂亮了。”见我不语，半晌，继续问：“从一进这北平我就听说了惜柳班的柳老板的大名，当时我就知道是你……”

　　三年的时光，在别人眼中我算是过得很好吧：在城南有座宅子，有自己的科班，又不少票友为我疯狂……还能发愁什么呢？只是我终究是戏子，是贱民罢了，再高的名声、再美的容颜也永远不能获得那种平凡的安全……我很想说点什么，但终于没有说。

　　“很晚了，该回家了吧……”见我沉默，她岔开话题，却显得有些慌乱，在我看来是明知故问，她明明看到我在卸妆的，所以我只是轻轻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好吗？”

　　我突然笑了起来：“要是为了路上有个伴就一起走吧，要是跟我还假装寒暄客气的话就算了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年，遇到多少这样的人，我自然会婉拒，只她不同。

　　“嗯，是，五儿长大了……”说罢伸手摸摸我的头。

　　我一躲，“我已经十八岁了……”她缩回手，不好意思的笑笑。

　　月明星稀，两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寂寥无人的街道上，口中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氤氲了整个世界。

　　“又是三年了……”身边的人轻轻道，似是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对我说的。

　　我点点头，从年少的时候起，我就相信，无论多么黑暗，她会看到我的每一个动作，想着，我低头抿着嘴笑笑。

　　“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依然是她的声音，顿一顿，又道：“是呵～三年的时间，记忆这东西会消失的很快吧……”

　　我怔忪，这是不是说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三年之间她的故事，我不再想过问，即使是重逢的那一刻，我也没有太多的惊喜。她从未离开……

　　“不是的……”拼拼凑凑的语言，却只吐出这三个字。

　　“你过得还好吗？”又是一句不伦不类的寒暄。

　　“嗯，很好啊……”我换上一脸笑容，尽力回忆起十五岁的样子，抬眼看着她，“我们来扮小孩子好不好？小时候你总是冷冰冰的，我也一直不爱说话，好不容易长大了，好不容易重逢了，试着找到童年吧……”旋即牵起她的手，向前跑着，用小孩子的语气道；“快点回家啦！要不然师父要骂的！”

　　我很惊讶于听到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只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吧，我说服自己。否则难道是要讨好她、让她高兴么？

　　她惊愕的看看我，哈哈大笑，也就跟着我疯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五儿没变……”

　　两个人就像傻孩子一样跑在无人的街道上，似是要奔向所谓天堂的地方……

　　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我突然停下来，“到了，这就是我家了……”后面的人险些撞在我身上，顺势抱住我，才没有跌倒。

　　两个人瞬间凝固，她不松手，我不挣扎……

　　“还记得我吗？”呼出的热气在我耳边，微痒。

　　我只点头。

　　“我是说，还记得那时的我们吗？”

　　我一怔，眼泪瞬间坠落，她看不到……

　　那个午后的牡丹亭、那夜的一个吻、临别的那个拥抱……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么清晰呢？只是命运，已不由我……

　　我松开她，不想回答。她温和地笑笑，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