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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9 这一切都只 ...

  •   电影散场了。成双成对的男女青年从长长的台阶上漫步而下,并未急着涌入人群,而是停留在巨型广告牌下仰头瞻望,回味刚才的剧情。其中一名女孩,穿着黄色的棉衣,扎着红发带——被身旁男孩笑称为“忍者神龟”,气嘟嘟地跑到“露丝”的裙摆下,她不觉得“忍者神龟”是个可爱的称呼,爱称更算不上,年轻的丈夫真笨,不,并不是因为年轻才笨,他一直很笨。雪花从露丝的裙摆中抖落下来,落在女孩绯红的脸上,她感受到了露丝被困在海洋里的那种冰冷,像雪娃娃曝露在阳光下那样孤独绝望。女孩嘟起嘴,甩着马尾辫跑开,男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玩笑不受欢迎,拨开人群追上去。
      “别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了就是错了,什么叫行不行?”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雪团子击中女孩的鼻尖,她的五官迅速集拢在一起,然后又被怒火烧得化开,只剩下怒火了,不见眼睛鼻子嘴。
      “开个玩笑。”男孩摸着冰凉的脖颈,看来用一个玩笑掩盖另一个玩笑的办法行不通,用一个错误掩盖另一个错误只能是错上加错。
      男孩团了个雪团走到女孩身边,恭敬地递上去,嗫嚅道:“给你打,我不还手。”
      女孩正要接过雪团,做脑门却被飞雪击中。她再次抬起怒意满满的双眼,却看见男孩无辜的眼睛一直在求饶。
      “不是我!”男孩摆手。
      “对不起!”远处有人认领了这个雪团,但话音未落,右脚又被击中,周遭响起一阵惊呼,小镇的青年们已经被雪唤醒了,今夜的深空和深空下的坛城以及坛城里的电影院都已经被刚才这场雪叫醒,无数个雪团在人们的头顶织成一张网,抛向无尽的深空,带着人们最初快乐的情绪,向地域无疆、时间无限的宇宙传递如今的心情。这是一场巨大的、自发的仪式,在新旧世纪的交界处,仿佛所有的人都是寄信者和邮递员,向未知的将来、未知的自己投递珍贵的心情。
      男孩冒着“雪弹”牵起女青年的手,将她拉出战场。他憨憨地笑,嘴里呵出来的白气像一只只饱满的小兔子,在女孩眼前跳跃。她爱他的憨憨,恨他的憨憨,无论如何,是舍不得他的憨憨。
      “你觉得是露丝更可怜,还是杰克更可怜?”女孩转动着眼睛里的灵气提问。
      “可怜?男的吧,他死了。”男孩提防地看着女孩,生怕哪句说错了,惹她不高兴。
      “当然是露丝,被留下来的那个被逼要与孤独为伍。”相爱必然注定分离。当杰克和露丝手挽手在船舱里跳舞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在胳膊底下留一点缝隙,好让悲伤穿过呢?女孩望向憨憨的男孩,快乐和忧愁在他的眼睛里都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她觉得自己是这湖面上的一叶扁舟、湖边的一座小石头房屋、一只水鸟、一片白云,是与这湖相关的万事万物,是湖水的守望者,害怕它干、又担心它满,在踌躇之间收集细碎的快乐,将湖水当做摇篮,去做那个宽容且坦荡的自己。
      女孩伸出白绸缎般的手,接住天上的雪精灵。男孩不懂这个动作带给叶芝的安慰,更不懂妻子的精神世界,就好像这掌中雪,你晓得那一点凉意来自六瓣霜花,却凭肉眼无法瞧见它奇特的形态,看不透这复杂的形状是如何以自然规律形成的。但这不妨事,他爱她,从1987年的夏天开始,他就领会到了爱的真谛,在这方面,他无师自通。
      在一个由蝉家族统治的夏天,祖孙三代蝉用高高低低的多重奏膜拜夏日风情,融入了一切细不可闻之声——风声、水声、呼吸声与其同频共振。然而男孩的心跳声却常常跑调,尽管他待在树荫下的木屋里,离那群唱响奏鸣曲的蝉家族只隔一片薄薄的木板,任凭白胡子蝉爷爷、年轻力壮的蝉孙子如何纤夫般拉扯,仍然跑去最荒凉的边界,无人问津,异军突起。
      男孩穿着唯一的一件麻色西服正襟危坐在一张旧书桌后,西服是他爸从朝鲜战场回来镇里边发的,口袋上还标注了四个黄色的小字“战斗英雄”,有点儿旧了,两个垫肩歪歪斜斜的,弄得他因为扁担压出来的高低肩更加明显了。桌子下藏着两条麻杆似的腿,套着藏蓝色的确良面料的西裤,西裤本来是他老娘的,因为做大了,就捎给儿子了,儿子穿上就有点儿小,紧绷绷地绞在一起像揉不开的面团。他似乎有点儿预感。这不是他第一次相亲,却是他最紧张的一次。或许人人都会有这样的预感,在那些将决定人生方向的重大选择上,即便木讷如他也或多或少有所知觉。他的汗珠像赛跑似的穿过寸发构成荆棘,在额前结盟,飞速地冲向他的麻色西服和的确良西裤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穿的衣服颜色都挺深,不会叫人瞧见汗水汹涌澎拜的尴尬。但他怎么就不想想,这样的大热天穿上这么厚的料子才是罪魁祸首。男孩的脑袋已经不能正常思考,因为他屁股底下的汗水凝结成胶,直把他的脑子也糊住了。他直愣愣地盯着门口,开始背诵准备好的说辞:“这栋木屋始建于明末清初,以前是县衙门楼。建国后,这里被征为县政府用地,木屋就被当做干部宿舍……”接下来呢?然后呢?这里应该用问句,不然叫对方说些什么。
      “你知道这栋木屋始建于什么时候吗?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建国后,这里被征为县政府用地,这栋房子又用来做什么了?你不知道吗?你猜一猜?没关系的,猜错不扣分。”完了,这简直就是一场考试,而男孩是最蹩脚的考官。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白底印蓝花棉质长裙的女孩儿站在门口,瞪着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睛瞪得比戴着的眼镜还大,圆溜溜、亮晶晶,是盛夏里能滴出水的葡萄。
      “你看过县志?”她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走了进来,坐在桌子对面。
      男孩羞涩地点点头,承认自己翻阅过局机关图书室里无人问津的县志。
      女孩儿笑起来,脚跟在木板上轻轻踩着旋律,得意的宣布这天定的缘分:“我也看过。”
      麻料西装像气球似的鼓起来,浮在男孩的眼前,纵横的经纬变得稀疏,最后成了一片羽毛,再也不会使主人憋气;还有那绞在大腿和小腿上的的确良西裤,也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凉风吹直爽喽。男孩的身体重新掌握了对自己的控制权,不用再屈就于这些不合时宜、不合身的外壳当中了。在遇到女孩的这一刻,他的身体和精神获得了自由。
      生而为人的两大主题是欲望和自由,欲望是天生的,自由是习得的,欲望多了便不得自由,自由过火欲壑难填,它们相辅相成、相互钳制,玩着跷跷板游戏。若一个人能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那便算得上幸福了。
      在这个初雪的夜晚,美国大片携卷着赤裸裸的爱情来到小镇,女孩看到不一样的生活里头一样的爱情,她触类旁通,从这一点爱情扩散到其余,甚至久远的未来。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人们不再蝇营狗苟于眼前的丁点利益、斤斤计较于尺寸得失,物质的富足带来心灵的慷慨;在致富的道路上,按劳分配得以真正地实现,不再依赖权柄点石成金;为官的不敢愚弄群众,大家伙不会拿猜疑当饭吃。那一定是一个异常活跃、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成年人学会思考,懂得取舍;孩子们追求内心丰满,追求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对他们的呼唤而努力不歇。哈,真好!女孩的掌心积攒了一层薄雪,凉凉的,绵绵的。她尽力呵护这一团美好,虽然即将逝去,但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成为永恒。据说,这世界上没有两瓣完全相同的雪花。在不远的将来,所有人,像这天上的雪花,呈现独一无二的差异,肩负幸福的使命,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男孩为爱人的微笑而幸福地鼓掌。
      “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就好了,你喜欢懂什么就懂什么。”
      女孩的脸在冰雪世界里擦上一抹绯红,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被男孩暖的。她记得在女儿的童话书里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诚实的青年不得已娶了一个丑陋的女巫为妻,新婚当晚,女巫化作美丽的女子问新婚丈夫,我会法术,可以变成美丽的女人,但不能持续一整天,你可以选择让我白天变成美丽的女子,那样你比较有面子,也可以选择晚上变成美丽的女子,那样你看着我会舒服些;在你选择的之外的其它时候我就得是一个丑陋的巫婆。青年回答,请你自己决定吧。于是,丑陋的女巫决定永远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不,她原本就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因为她感受到了爱,爱是自由与宽容,于是,容光焕发。
      女孩把手掌上堆积的雪,一座小小的富士山拍在男孩的鼻头上,使劲揉成饼子,再看着雪饼像珠子似的散落。男孩顶着红红的鼻尖,长吁一口气,好像从笼子里放出一只野兔子,向女孩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个长了两条小短腿的雪球轰隆隆地撞进他们的追逐游戏里,哦,是他们的女儿!仿佛还在热恋,却居然已经有了女儿!
      “怎么了,孩子?”女孩是温柔的叶芝无疑了,她蹲下来,捧着女儿冻僵的脸蛋,那脸却烫得像块烙铁。
      “妈妈,讲了什么?”邬玉志话语急促,不能再等,一刻一分一秒都不能,她必须马上立刻知道答案。
      “什么?”叶芝耐心引导,试图跟上孩子的节奏,也试图放慢孩子的节奏。
      “讲了什么!讲了什么!讲了什么?”邬玉志扭动着身体,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身上的雪像雨一样落下,还没地面就被蒸发了。
      “你说这个电影?”叶芝盯着身后那块巨型广告牌,若有所思,她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解释,这是一部关于自由的爱情故事呢?
      “讲了什么……”哦,这座火山不在陆地,而在大海里,在她还未喷发的时候,咸涩的眼泪就已经喷薄而出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叶芝紧抱住女儿,抱住这具离青春期越来越近的身体,与邬抗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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