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pter 10 生而为人的 ...
-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局机关的男孩子嘴角长出绒毛,脖颈变得越来越粗,好像是一尊没有完成的木雕像,还长着剌手的木刺;女孩子们放下羊角辫,让长发像藤蔓一样裹住自己,成了一枚野莓果,看起来甜滋滋,摘下来尝却是酸的。山上的野池子里静悄悄,再不见赤条条的疯丫头,和她被烤得像腊肠一样的胴体。因为她在全力摁住一个即将破土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一粒种子,结在她的胸口上,等着春天的雨露滋润,抽芽、展叶、开花,像萤火虫闪在黑夜里那样清新,像蜜桔结在果树上那样诱人。疯丫头掩耳盗铃,有心人相视一笑。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却被一个叫顾念的家伙破坏,前脚大肆宣扬邬玉志胸上结了毛,后脚就跟着喊邬玉志肚子上有个洞。
为什么有个洞?
不然她的肚子是怎么缩回去的?
她的肚子哪有缩回去?
哦,那是她的胸挺起来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坏小子们笑做一团。
邬玉志和顾念同岁,但不是同世界的人,按理说碰不到一块,但偏偏两人的妈妈要把俩人凑到了一块。
叶芝说姚曼丽的儿子活泼好动、以后一定是当领导的;这年头,但凡小孩子有个什么特点,优点也好、缺点也罢,都说以后是当领导的料。姚曼丽也投桃报李,说邬玉志活泼开朗,以后一定能当三八红旗手。顾念帮腔,看着挺像,现在就有一半,是个三八。邬玉志抻脖瞪眼,你说谁三八。谁三八我说谁三八。说谁三八谁三八。你三八。你三八。三八三八死三八……无限循环下去,永远到不了二十四。
两个最不想碰面的人,在课后篮球班遇到了。都是素质教育惹的祸,于是开始互挖对方在素质教育上出过的丑。
哟,怎么不去弹钢琴?
哟,怎么不去拉小提琴?
就你那钢琴,弹得跟打铁似的。
就你那小提琴,拉得跟杀猪似的。
铁匠,你把钢琴砸烂了吧。
裁缝,你把小提琴剪断了吧。
邬家新买的钢琴并没有派上多大的用场,便成了一尊菩萨似的摆设。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滑稽,明明那么企盼,明明花费了那么多力气,却虎头蛇尾,一笑而过,是苦笑、哭笑,总之难于辩解,向外人辩解、跟自己辩解,没有理由,就是顺其自然地成了一个懦夫、窝囊废。反观顾念,即使当懦夫、窝囊废也是轰轰烈烈的,把小提琴的弦剪烂了,还将其挂在墙上示威。大人们说起顾念纷纷害怕得直摇头,这与谈论起白冰晖的时候大相径庭。白冰晖让局机关的两代关系日趋紧张,而顾念却让这种紧张得到缓解。虽然没有生出白冰晖,但幸好不是顾念,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大人们总是得过且过。
篮球老师也是这样,教完男篮,瞥一眼女篮,顾念,来,把他当成自己的分身。
顾念应了一声,跳到空中,把篮球扔上板,仿佛正在撕开胸前的某个枷锁,向天空冲锋,不自量力的家伙。鲜艳的卫衣上下鼓动,时不时露出低垂的肚脐眼,那肚脐眼会眨眼睛,撩拨女生们无限遐想。
他站在篮板下,岔开腿、挥手臂,颐指气使,压手腕、腰用力、跳高点、瞄准点,他带球从女孩子身边绕,好像随着少女身体的小波浪画了一条更大的波浪,飞了起来,像蛟龙,蹿进篮筐,惹得女生们尖叫连连。邬玉志冷眼旁观,一个真正有魅力的人应该活得像鸭子,不论水底下的脚蹼划得多么用力,水面上的身体和神态都是那么平静;在自然状态下、甚至狼狈的状态下能招致异性的喜欢,那才是真正的喜欢,真正的属于那个人的独特魅力;像个开屏孔雀一样招摇过市,低俗!
女孩子喜欢显示合群,对于异见者总是格外刻薄。邬玉志早已与异性划清界限,没料到又受到同性的排挤,实在难堪。她骨子里纯粹的“烈性”难驯。那头烈马孤身在草原奔驰,不肯轻易臣服,除非有人解开它的套索,说:“请你自由。”烈马方能乖乖听话。这跟女巫成亲的故事有点像,这些毛头小子怎会有那种智慧,晓得爱即自由,凡是不肯好好迎合男生的女生便是怪胎,定是要嘲笑愚弄一番的。
所以,邬玉志的篮球整场滴溜溜地转,变成了一颗足球,被男孩子们踢来踢去,还有她追着篮球的那只屁股,扭来扭去,成了男孩子们在嘴里嚼完吐出来的口香糖。
马是烈马,可惜是烈马里的短腿马。若是生成汗血宝马的样子,世人多会宽容以“个性”之名,但若是生成“萌蠢”的样子,那滑稽感实在多过冲击感。
顾念把球踩在脚下,嘿,要不要跟我一组。
不要。邬玉志弯腰陶球。
可是,球已经被顾念吸上来了,顺着他的大腿到达他的手掌,被他带走。
“没进球就算我输。”顾念跑到篮板下。
邬玉志跟上去,紧防。
顾念一个闪身,邬玉志伸手一捞,没抄到球,反而好像跌进了一个山洞,软乎乎、热乎乎的。邬玉志愣了愣神,顾念出手了。
球——进——没进去?在篮筐上打了几个圈圈后,跳回了地上。
……赢了?
顾念经过她的时候,嘴巴动了动。
他在说什么?
“嘿!嘿!嘿——你赢了……”
他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话?
手心里残存一丝奇异的触感,邬玉志脑袋发蒙,脸腾地一下红了,气鼓鼓地把自己装成一只葫芦,某个龌龊的秘密正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葫芦里找出口。邬玉志像一台自动识别的监控器,盯着已经打道回府的顾念。她瞧见他同那些取笑她的男生聚在一处说话,所有人都向后仰头大笑,浮夸张扬,似乎还有好几把眼神飘过来,不怀好意。她盯着顾念的身影,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态,却断定他的唇在重复三个字“女流氓”。
她的推断不是空穴来风。在顾家治病的时候,除了看见被调皮小子剪断了弦的小提琴,她还看见了两幅巨大的人体医学图,挂在墙上,什么都清清楚楚,一点儿遮掩也没有。致使她见着顾念便总想着墙上的那幅图,不论他做什么事情,仿佛都是墙上人体医学男图在活动。她根本没办法正视他,仿佛他是一种原罪。她佝偻起身子,有意抑制自己朝墙上的“女体”发展。
若不是见过顾家墙上的“男体”和“女体”,其实,她也没有多讨厌顾念。不,她不是讨厌,是嫉妒——嫉妒顾念那么大方地剪断小提琴的弦,也嫉妒顾念那么风流潇洒,更嫉妒顾念做这一切仿佛不费吹灰之力。而她却蝇营狗苟在钢琴上、在篮球场上、在学习上、在生活上……在她的一生里,她总是如此用力尽力而不得,以至于如此滑稽可笑而又屈辱。
这是命运吧,命运写的剧本,让她扮演一个努力引人发笑而自己倍感荒唐的小丑。
在局机关荒废的篮球场上,邬玉志走火入魔似地拍着球,单曲循环,想起很多年前,邬抗陪她在操场练球,妈妈插着腰,不用这么认真吧,饭都不吃了。爸爸笃定地说:“以后我们家小玉又会弹钢琴又会打篮球,多帅!”
多帅!
邬玉志转身投篮,篮球“哐哐”击打生锈的铁圈,腐朽的篮架重生似的颤抖,将那颗火热的篮球吐到了吭哇不平的水泥操场上,发出“邦邦”声,地壳像钢琴琴键一般起伏。
其实,钢琴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邬白两家分道扬镳,就像一台散了架的钢琴,黑白琴背道而驰,再也弹不出华丽的乐章。这种放弃充满了从肉里拔倒刺的痛苦挣扎之感。她划烂了真皮琴凳,撕破车尔尼和巴赫的谱子,用脚剐蹭昂贵的钢琴……这一系列的叛逆引来父母的不解,但她没法解释。她的观察能力很强,解释能力却很弱,简直是两个极端。世界在她眼前充满了细节,像细菌一样的细节,她不需要用显微镜就看得到,她天生有双敏锐的眼睛和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但她的大脑却单纯幼稚如同婴儿,那些细节在她眼睛里不是相互关联的,而是各自为阵的、扭曲着的世界。
人们大都觉得坚持一样事情是困难的,但对邬玉志来说,放弃更难。她的放弃缺乏一种让她心安理得的正当理由;而如果坚持,却有千百重重担可以去挑——那是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钢琴、那是妈妈节衣缩食才能去上的钢琴课、那是为了让家人扬眉吐气才努的力……可是,放弃却只是因为——她不想、不愿意、不喜欢……怎么能够这样不负责任?她以“放弃”为耻、以“放弃”为乐。在她充满扭曲的显微世界里,“放弃”带给了她初始的自己,把那个经过世界改造过的自己进行初始化,多么痛快啊!可也结满了“不争气”的毒果子。
邬玉志使出牛劲拍打篮球,好像那就是一枚结在身体里的毒果子。
“你要真不想学钢琴就不学了吧。”邬抗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算啦,没关系的。”
“努力过就好了!”邬抗抱起篮球,搂着倔强的女儿,“该回家吃饭了。”
“爸爸!我、我、我……”邬玉志丢下篮球一把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