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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8 这少年的善 ...

  •   这一年,白冰晖十四岁了。他读懂了土著老人托阿姆斯特朗带给月神的话,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青春期的烦恼悄上眉头。在他将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弹得臻入化境时,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所讲的“毫无办法”——不能逆行倒施,无法鸳梦重温,想要忘记,痛苦却与日渐深,想要释放,偏偏压抑得更紧,毫无办法……
      十二岁的少女成熟得不会比十四岁的少年少。往昔的怨气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却被堵在沙包外。用不上“原谅”这样居高临下的词汇,但暴雨之夜的两袋沙包,终将让这对“痴男怨女”逐步释然。毕竟,他们依偎了一整个童年,爱也好恨也罢,相互陪伴的时光总不会撒谎的。
      谁看到这样善良的男孩和女孩,谁的心里都要充满希望,老天爷也不例外。
      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无情,雨疏狂。
      河神卷走了他挑中的祭品。白学文在漩涡里沉浮。邬抗一个猛子扎进洪流里。他拽住白学文,逆着漩涡往外跑。要逃离漩涡的引力,邬抗脑子里闪出数学公式,要走圆弧的切线、切线、切线……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切不开洪水的阻力,何况手里还拽着一个半昏迷状态的白学文。一根绳索抛到了邬抗眼前,邬抗借着绳索的力道,终于将白学文和自己拉出了漩涡。
      暴雨住了,化龙溪的巨兽被沙包阻挡住了。男人们回到家里,与妻儿团聚。他们泡得发白的皮肤是凯旋的铠甲,在初秋的阳光里微微闪烁磷光。
      千禧年紧锣密鼓地走来。战胜洪水猛兽后,人们兴致高昂,准备在一百年前的洋务大桥上举办烟花会迎新庆功。万人空巷,人潮攒动。2000年,用人类文明给时间赋予了特殊含义,让整个人类开始追溯自己的起源,思索未来的旅途。一千年前、一千年后分别是什么模样?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子孙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焰火照亮仰望的人类。黑魆魆的小镇被一朵又一朵的焰火点燃激情,人们在狂欢中发出了对大自然的魔鬼震慑的怒吼。人定胜天,多么骄傲的四个字,只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为什么不能谦虚一点呢?
      从1999年到2000年的跨越点上,小镇也进入了青春期,迷茫、混乱、蜕皮般的成长。
      在这场成人礼中,在一块巨型广告牌下,邬玉志和白冰晖在人潮的两岸不期搜寻到了对方。
      广告牌上强烈的射灯将无关紧要的人的面孔隐藏起来,只露出反光的雪白头顶,像一片片烘托气氛但并不重要的雪花。这让邬玉志和白冰晖翘首以盼的脸孔格外突出。
      少年带着一点点稚气冒出些微的棱角,他伸长脖子压低肩膀显出今后的模样——善良的、坚韧的、痴心的、纯洁的模样,手臂在身体两侧迅速摆动,像加码的发动机,全速前进。他没有伸长手臂招展,却不自觉地吹起了兴奋的口哨。
      “流氓。”邬玉志脸色潮红,但嘴上却冷冷的。
      白冰晖尴尬地收起口哨,他第一次吹口哨,还是对着邬玉志?他不该是这样形象,而应该是一个一如既往可靠的大哥哥模样。
      “同你爸妈走散了?”他弯下腰模仿大人的口吻说话,力图显得自己老练成熟。
      “没有,他们看电影去了。”邬玉志还是那个淘气的小女孩。
      “什么电影?”
      邬玉志努努嘴,瞥了一眼广告牌。浓墨重彩的油料堆砌在巨大的画布上,纤毫毕现地展现肌肤纹理。一定是一位狂野的画家用舌头舔过自己的杰作,才会让画中人集魅力与羞耻于一身。坦荡不羁的西方女人迎风而立,两条雪白柔软的腬胰抚摸着奔腾的海浪,仿佛她是它们的母亲,她是一切的母亲……俊朗率真的男子托住她,将她托到云端,再拉她沉入海里,与浪共眠、与狼共舞……小镇上的人们如痴如醉,纷纷低着头佯装在忙着整理衣角、裤脚从广告牌底下经过,却从咯吱窝里不经意透出两道贼光,从上到下浏览着男女紧密贴合在一起的那根线条,以及线条周边的凹凸。
      “泰坦尼克号,这个电影叫《泰坦尼克号》。”白冰晖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看过?”
      “我爸妈买了碟。”
      “你看过?”
      “嗯……看了一点。”奇怪,白冰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坦诚。
      “讲什么的?”
      “你看广告牌吧。”白冰晖吞吞吐吐绯红了脸颊,幸亏有强烈的射灯帮他隐瞒。
      邬玉志抬起头凝视那块广告牌,在射灯焦点以外模糊的灰色区域,男主人公的脸庞有了真人的质感,酷肖白冰晖。很多年后,邬玉志知道了那位男演员的名字,叫“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不是白冰晖。十五年以来,她总是在其他人的眼角眉梢或者只言片语里找到白冰晖的痕迹。尽管已经有十五年没见面了,但她不停摸索、组装,像人工智能一样通过简单的0和1还原了一个成年后的白冰晖。
      在此之前,在那个百年难遇的暴雨夜,白冰晖送来两袋沙包欲转身离去,邬玉志将他叫住:“白冰晖。”她没有叫“冰哥哥”或者“冰晖哥哥”,她叫他“白冰晖”,就像他们刚刚认识。邬玉志感觉到浑身蹿着一股热流,怂恿她上去抱住又湿又冰的白冰晖。但当她的手抬到对方的鼻尖时,突然发现:白冰晖的鼻子出自他的爸爸,他的眼睛里有他妈妈的影子;他的自信与他爸爸如出一辙,而他的沉默跟他妈妈异曲同工……她开始审视他、剖析他,如显微镜般仔细追溯每一截DNA片段的来源,鉴定他99%与白学文和舒予苏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她颓然垂下四肢,无法把他从他的原生家庭抽离出来。在每一个想要更亲近的瞬间,“白学文和舒予苏曾戏弄过我妈妈许多年”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盘桓在她心间,连最深沉的爱也要被打垮。她不能把白冰晖只当成独立个体,而是当成白家的延伸。
      她本来应该说谢谢你,谢谢你解了我们家的燃眉之急,但她却磕磕绊绊、别别扭扭,最后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大概是“你要小心”,好像又是“小心点你”,恐怕是“你最好给我小心些”。她记忆朦胧,追悔莫及,怨自己不会说话,倒不如不说,便不会人让帮助自己的人伤心。
      十一岁的她毕竟太小了,发现自己心里装着恨和怨,便吓坏了,以为那是自己内心的全貌。她责备自己不应该鲁莽地降下心防,将那只由恨和怨悄悄地在心里培育的魔鬼放了出来,伤及无辜。她以前不知道有这只魔鬼的存在,现在既然知道了,自然要时刻提防。她是太年轻了、太善良了,不懂得制服魔鬼从来都是疏而不是堵。她迅速坚定地把心防筑高,筑得高高的,由自己亲自看守,不让那只魔鬼跑出来。
      于是,当白冰晖说“你看广告牌”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只魔鬼异于往常的咆哮,低沉浑浊、强劲有力,越来越接近危险的边缘。她心跳加速,在隆冬的深夜,脑门上的绒毛因为汗水的滋养变得湿乎乎的。她有责任和义务提醒白冰晖赶快走开,大声呵斥:“你不说就算了!”
      哦,她做了什么?为什么总是犯同一个错误。她垂下四肢,对自己失望至极,比白冰晖更快地离开。其实,她只要耐心一点就会知道,魔鬼之所以能攀援而出,全是因为底下汪着爱的泉水。这口泉水不停往外冒,尤其在那幅《泰坦尼克号》的巨型广告牌下,泉水渐渐热烫起来,逼得魔鬼四处逃窜。小姑娘只要耐心一点,早晚会明白,这一切都只是爱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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