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春衫薄》二十一日

4、第 4 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驼铃声声，晚风悠悠。京都城西灯火阑珊，胡琴琵琶相和成曲，酒肆旗幡翻飞，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嬉笑着、喧闹着。叫卖声此起彼伏，画舫歌舞惊起了漂荡的河灯。随处可见的骆驼挑着香料沿街售卖，深吸一口气都能嗅到阵阵香气。
　　突然一阵猛烈的鼓声传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短暂停顿后，一阵急促的琴声倾泄而出，而后急转直下。琴音似止非止之际，一排排西域舞女轻纱遮面，流苏垂腹而出。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
　　舞女一路舞着，一路前行。曼妙的腰肢，勾魂摄魄的媚眼早叫李祿几个失了魂看直了眼。人潮随着舞女移动，推推搡搡间，顾锦和与李祿几个分了开来。
　　顾锦和被挤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大喊:“李祿！”
　　“啊？”李祿踮着脚张望，只能看到顾锦和一个脑袋。
　　“醉仙居门口见。”顾锦和扯着嗓子喊。
　　“好。”
　　约好了见面地点，顾锦和也就不担心走散，随着人潮前行。
　　逛的时间久了，顾锦和也疲乏了，再看那些舞女也失了兴趣，找了个空子退出人潮，伴着夜灯去了醉仙居。
　　醉仙居门前也没多少人，连摆摊的小贩都去看舞女了。
　　“哎，小子。”
　　顾锦和正站在小巷口吹风听到一声叫唤，环顾四周又没看到人。
　　“树上。”
　　顾锦和应声抬头，三丈高的榕树上一个穿着破烂道袍鹤发童颜的道人一手拿着烧鸡，一手举着酒葫芦。
　　“老前辈。”顾锦和向他拱手行礼。
　　那道人一跃而下却不惊动一片树叶，将酒葫芦往顾锦和面前一送道:“给我打点酒去。”
　　顾锦和也不计嫌，接过酒葫芦道:“老前辈想喝什么酒？”
　　“打个酒还这么麻烦？”道人不耐烦地说。
　　顾锦和也不恼笑着说:“这醉仙居的屠苏酒、寒潭香、秋露白自然不在话下。但最有名也最醇厚绵香的，当是他家特酿的梨花春。”顾锦和说完又看了他手中的烧鸡一眼说:“您老啊，偷错菜啦。他家烧鸡平平无奇，最好吃的当数桂花鱼条、酒酿清蒸鸭、龙井虾仁、木樨香露、香酥鹌鹑、银芽鸡丝……”
　　道人被他说的口水直咽粗声打断他:“好了，别说了。我等会再去偷。”
　　顾锦和轻笑一声说:“老前辈何不与晚辈共进一餐？”
　　那道人仔细打量他一番，扔了烧鸡，大摇大摆地跟着顾锦和进了醉仙居。

　　酒菜上桌，道人狼吞虎咽，顾锦和帮着他斟酒夹菜。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伸头望向窗外见是李祿几个有些歉意的说:“老前辈，晚辈好友来寻……”
　　顾锦和话还没说完就被道人打断:“去吧去吧。”
　　顾锦和向他拱拱手，结了账又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哒哒哒地跑出去。

　　今儿出来都是背着家里，因此几位公子哥都没带家仆，只在路边买了几盏花灯踏着月色相互调笑着嬉闹着回味着赶回家。
　　路过一方池塘顾锦和竟看到一片小荷叶，在月光下随风轻晃。春末夏初，荷叶还没长出来，整片池塘里只有这一片荷叶露出水面，叶片上还滚动着露珠。这让顾锦和想到了以前送给言舒的一个鲤鱼戏莲叶白瓷瓶，插上这荷叶再配上几朵花一定很好看。
　　“等一下。”顾锦和喊住同伴,“我去摘片荷叶。”
　　李祿顺着望过去，“有点远，怕是要下水。更深露重的，顾三，别了吧。”
　　顾锦和已经跑下去站在池边招呼他们下来:“你们拉着我手，我去摘。”
　　李祿无法只能叫了个长得壮实的胳膊长的陪他拉着顾锦和。
　　李祿拉着顾锦和的手，顾锦和伸长了胳膊去摘荷叶，手将将碰到荷叶梗就听到一声尖叫。
　　“有蛇！”
　　李祿受了惊不自觉松开手，顾锦和“噗通”掉进池塘惊起一滩鸥鹭。
　　顾锦和爬起来，锦衣华服湿漉漉的贴着肉，身上全是臭臭的淤泥，额发还在滴水。
　　顾锦和咬牙切齿的喊李祿。
　　李祿憋着笑解释:“这不怪我啊，是惊着了才松手的。谁说的有蛇？是谁？”
　　一个矮小的少年怯生生说话:“我看见草丛动以为有蛇。”
　　李祿气得踹了他两脚:“那他妈可能是风吹的。兔儿胆。”
　　挨了踹的少年也不敢回嘴，缩着身子躲在一边。
　　“少他妈废话了，拉老子上去。”
　　李祿看他手里的泥有些嫌弃，翘着手指拉他，顾锦和气得反手就在他衣袖上捏了个给爪印，李祿气得想把他重新推回去。
　　“等会。”顾锦和放开李祿，转身涉水把荷叶摘了递给别人拿着才让李祿拉他上来。
　　“顾三儿，你是给哪家千金大小姐摘的荷叶啊，这么宝贵。”
　　顾锦和坐在地上倒靴子里的水，闻言白了他一眼:“这是给言舒的。”
　　“啧。”李祿撇嘴，“整得像送小情人似的。”
　　“滚滚滚。”
　　月明星稀，少年高举着荷叶里面包着一片月光，回去夹在唐诗里，扁扁的，像压过的相思。
　　到了长安街，少年各自散去。顾锦和抱着荷叶往自家后门窜去。
　　“顾公子，顾公子。”等候的小厮拉过顾锦和，“我家公子说了，让您回来了上侯府去。”
　　顾锦和一听暗自心想，还是言舒对我好，帮我兜着事。
　　侯府。
　　“言小侯爷，时辰不早了，狸奴不便打扰侯爷了。”顾锦辰放下茶杯说。
　　言舒撇了眼魏管家，管家隐晦的摇摇头。言舒又给他满上一杯茶说:“不急，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繁重，狸奴写得慢下也情有可原。”
　　顾锦和冷哼一声，今日放学后侯府的下人就来太师府说顾小公子去侯府研讨课业了，一直到戌时了还未回来。顾锦辰亲自上门要人，言舒到好将人拦在门外东拉西扯的打太极，光茶水都喝了三壶了。顾锦辰看了眼漏刻将近亥时了，冷声说:“言小侯爷，锦和毕竟是我的弟弟，他的课业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言舒看他黑了脸，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顾锦和从后院跑过来嘴里囔着:“言舒，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顾锦和一跑过来见到自家哥哥，赶紧把荷叶藏到身后，低着头胆怯的叫哥哥。
　　顾锦辰看他一身脏污，像在泥地里打滚的猪，冷嘲道:“言小侯爷就是这样教锦和功课的？”说完甩袖离去。
　　顾锦和知道自己完蛋了，把荷叶给言舒后乖乖跟着顾锦辰回去。
　　顾锦辰全程冷着脸，顾锦和也不敢触他霉头，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跟在他后面，进府遇到了顾锦夏。
　　“这是去哪弄的啊？怎么衣服还湿了。”顾锦夏用手帕为顾锦和擦脸。
　　顾锦和委屈巴巴的喊了声“阿姐。”
　　顾锦夏偷偷打量了眼顾锦辰的脸色，高声说:“衣服全湿了，这更深露重的，明儿着了凉就不好了。”一边说一边偷瞧顾锦辰，“瑞雪，带小少爷下去沐浴。”
　　顾锦和见顾锦辰没说话，心想能躲一时是一时，赶紧跟着瑞雪跑了。
　　“好啦，狸奴向来玩劣但有分寸。改明我罚他。”顾锦夏宽慰道。
　　顾锦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本性不坏，我担心的……是言小侯爷。”
　　顾锦夏一顿，又说:“忠靖侯虽手握重兵，但长年在西北。言小侯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里温书习字。忠靖侯是有滔天的权势，但言小侯爷也不是惹事的主，言行举止都有分寸。让人抓不住错处。再说，狸奴跟他向来要好，又重感情，十几年的交情了，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了？若真是这样我们太师府成什么了？而且……”顾锦夏望向侯府，满院黑暗独有书房亮着盏灯，显得分外孤寂。“同样的年纪，狸奴他们可以嬉笑怒骂，言小侯爷被形势所迫只能拘于方寸之地，狸奴与他亲近些也无可厚非。”
　　顾锦辰闻言同样望向侯府，想起言舒同他坐了一个时辰都不苟言笑，独独见了锦和才有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