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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梵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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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针叶葱郁的松树下,一只灰扑扑的松鼠蹲在褐色的地面上,两只毛乎乎的小爪子捧着一枚饱满的松果,鼻子轻轻耸动着,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显然是对今天的收获很满意。
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松鼠警觉地人立而起,迅速将果子塞进嘴里,逃也似地跑开了。
下一秒,灌木丛被粗暴地拨开,有人自其中缓步走出。
这是一名男子,看上去挺年轻,却拥有一头及腰的雪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灰蓝粗布短衫上。他的肌肤也是惨白色,好似多年未见过阳光一般,被点点碎金般的微光映照得近乎透明。
只见他赤着脚,一步一步笨拙地向前挪动着,如同蹒跚学步的稚儿,举手投足间都显得不协调。
男子茫然四顾,神色懵懂,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又跌跌撞撞地朝山下走去。
而此时,山道的另一侧,一名樵夫提着柴刀,哼着山歌走来。
不多时,两人便在窄窄的泥路上相逢了。
见有人来了,男子前进的脚步猛然顿住,他眨眨眼,下意识的朝旁边的树丛退了两步,想要躲起来,不想,樵夫却已经先一步发现他了。
“你是?”
看清了他躲避的动作,樵夫拧着眉,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略带些警惕地问。
对方语气不重,男子却被吓了一跳,又一眼瞄见他手里的柴刀,当即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赤色的瞳孔里带着难以掩饰地惊恐,又接连往后退去,甚至被树枝划破了小腿也不自知。
见状,樵夫顿时哭笑不得。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反倒是这人打一开始就鬼鬼祟祟的,怎的现在反而像是被欺负了的模样……
不过,看样子,他估计是哪里逃难来的吧。
这般想着,樵夫缓下神色,好声好气地就要再问,那男子却突然转身就跑。
“喂!你……”樵夫一愣,下意识地追了几步,高声喊着。
男子四肢僵硬,跑步也不得章法,被石块儿草叶绊得踉踉跄跄身形不稳。他满眼惊恐,跑得急,又被樵夫的大喝声吓住,最后竟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顺着碎石山道骨碌碌的滚了下去。
“哎呦!”樵夫急得直跺脚,不断的打着手势示意男子抓住沿途的树枝减缓下滚的力度。
“咚!”
男子滚得晕乎乎的,显然没看懂对方表达的意思,只以为樵夫挥着手是想要揍自己,吓得赶紧闭了眼睛,然而下一秒,他的脑袋就重重地撞上了硬邦邦的石头,眩晕感传来,意识也随之湮灭在黑暗之中。
……
“鱼梵川?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师兄,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不是……明明我是为了你,为了你才……
“叛徒鱼梵川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自今日起,与我灵宗再无干系!”
……没有,我没有邪术,我不是叛徒,师尊,我不是,你信我。
“空妄山下三千百姓的命,都丧于你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不,不是我,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我只是来不及。
“什么正道楷模,什么仙师,你是玄门之耻!杀人凶手!打死他!打死他!”
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不是凶手!
为什么都不信我,明明不是我,为什么都不信我?
为什么!
简陋的茅草屋里,躺在床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睛,呼呼喘气,如同溺水一般。只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他眼神茫然地望着泛黄的帐顶,下意识地伸手放在了心口处。
与常人不同,那里明明是静止的,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不会动更不会跳。
但在此刻,它却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翻滚抓挠着,浓浓的怨气在其中郁结,经久不散。
这是怎么了?是做了不好的梦吗?什么梦呢?
男子努力地想要回忆起梦中的细节,却只得到一片空白,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吱呀。”老旧的房门被推开,还未见人,寒风却先一步蛮横闯入,席卷了这间不大的屋子,烛火疯狂的跳动着,时明时暗,更是给昏暗的房间平添了几分萧索阴冷的气息。
“你醒啦。”来人赫然是白日里那个樵夫,只见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男子。
见到他,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一下从床上弹起,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面躲,如同一只误入了人类领地的刺猬,满是惊恐地竖起尖刺面对着周围全然陌生的一切。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别怕。”樵夫连忙出声安抚,还举起了空落落的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
樵夫年纪大了,常年的劳累让他身心俱疲,苍老无比,身形也佝偻着,看上去貌似没什么威胁力。
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强壮的身体,对比了一下樵夫的,总算是将信将疑地放松了警惕,至少不再到处躲了。
见状,樵夫松了口气,慢悠悠地踱进屋内,坐在黑黝黝的木桌边,自顾自地倒了碗水解渴,抬头却见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双澄澈的眼眸眨呀眨,很是好奇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樵夫问。
闻言,男子微微蹙眉,回忆半晌无果,正欲摇头,脑海中却突兀的闪过了三个字,他一愣,下意识地就跟着念了出来:“鱼……梵……川。”
他说话很慢,发音也有些奇怪,如同牙牙学语的稚儿,含混不清。樵夫只听懂了最后一个川字,便道:“以后我就叫你小川吧。”
“唔。”鱼梵川怔怔地点头。
“我姓木,你唤我阿木叔就行了。”
“阿,木,叔。”鱼梵川学着他的发音,慢吞吞地重复着。
见他迟钝的样子,樵夫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笑着点头:“对,念的没错,阿木叔。”
“阿木,叔……阿木叔。”被他这一鼓励,鱼梵川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笨拙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还不忘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方,像极了讨糖吃的孩子。
樵夫欣慰一笑,顺手倒了一碗水沿着桌面往前推了推,又冲前者招手:“来,喝口水再说。”
鱼梵川此时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他虽然反应迟钝,但不妨碍他感知面前这个老人的善意。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坏心,后来更是把摔晕了的自己捡了回来,还不嫌弃自己笨……怎么看,都是一个好人吧?
这般想着,他慢腾腾地挪下了床,迈着小步子凑到桌边,伸出两根手指一点点的将碗拉向自己这边儿,一边拉还一边拿眼睛暗戳戳的瞅着樵夫。
“吨……”鱼梵川双手捧着碗,试探着将嘴凑了过去,结果刚刚咽下一口就听见自己腹中传来的奇怪声音。那种空落落的响声,就像是谁在给一只巨大的葫芦灌水,甚至能清晰的听到水在肚子里哗哗流淌的声音。
鱼梵川立刻僵住了身体。
他知道自己与这些“人”是不同的,他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人”不吃不喝会死,但是他无所谓……至少醒来三天了,他水米未进也没觉得难受。
山上的一个鬼魂说他是僵,那种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的妖物,跟“人”是不一样的。还告诫他一定要远离“人”,尤其是那些佩带着灵器的“人”,因为他们专门捕捉消灭妖物,遇见了就是个死。
这也就是为什么鱼梵川一见着樵夫就逃跑的原因。
那鬼魂说死就是睡着了,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鱼梵川不想死,也不想再睡了,他都睡了百年了,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再也不想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梦中世界里了。
可现在……
鱼梵川继续保持着捧水碗的动作,脑袋却偏向一侧,露出小半张脸悄咪咪地瞅着樵夫,惊恐再一次在他的眼神中凝聚。
“怎么了?”樵夫神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刚刚那个古怪的声响。
没,没听到吗?
鱼梵川愣愣地看着他,先是呆了一瞬,旋即便咧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如同有万千星子坠入,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乖乖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他脏兮兮的小脸。
樵夫一愣,旋即迅速地垂了眼,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似乎带着些许莫名的情绪。
见状,鱼梵川偏着头执拗地对上前者的视线,有些疑惑地张嘴:“怎,么了?”
“没事……你饿不饿?”樵夫再次与他错开眼神,含糊地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鱼梵川老老实实地摇头。
“好了,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樵夫点头,站起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小川今晚就睡这儿吧,记得把灯熄了。”
“好。”鱼梵川乖乖点头,目送着樵夫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直至不见。
……
又是夜半。
低矮的茅草屋外虫鸣不断,此起彼伏。
突然,有脚步踏过草叶的声音传来,在纷嚣的鸣叫声中显得尤为突兀。
外来者入侵,虫子们振动着双翼四散飞开,欢乐的吟唱声也就此中断。
来人似乎不止一个,脚步放得很轻,间或有金玉配饰相撞的脆响传入耳中,刺激着人的神经。
“它一定不是人,我摸过,它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仙师……”樵夫阿木叔紧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确定,它就在里面?”离茅草屋越来越近了,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话,询问道。
“是,仙师,我确定的,它就在里面睡着,我刚刚出来的时候专门看过一眼。”樵夫压低了嗓音,忙不迭的回答。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道:“万一它故意装睡骗你的呢?能化僵的妖物,都有一定灵智。”
“仙师放心,它没什么心眼,心智跟三岁小孩儿差不多。”樵夫恭敬地赔着笑,一边回话一边推开了门。
门开了,三人往屋内一望,不约而同地沉了脸。
原来,屋里早就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支快烧到头的蜡烛在风中摇曳着,仿佛在嘲笑来人的自作聪明。
“你不是说,它在里面吗?”年长的修士铁青着脸,不悦地看向身边的人。
“这……”樵夫此刻也是冷汗涔涔,他万万没想到,看上去那么傻乎乎的鱼梵川居然会装睡故意骗自己。
果然,妖邪之类的东西怎么会那么笨!幸好自己没被迷了心窍,心软放过它!
樵夫咬牙切齿地想着。
“我看见它了!师父,它在那边!”小修士突然指向不远处的森林,拉着自家师父的衣袖大喊道。
那修士远远看去,果然见一个有些笨拙的身影在林中穿梭,越走越远。
他眼神一厉,简单利落的吐出一个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