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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携怨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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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峦叠翠,雾霭缭绕,鹤唳风鸣。
青石小道前,有一人拾级而上,腰间玄玉环佩叮咚,引来不少人注目。
有言道:“白衣济世,庇佑苍生;一剑问天,麟华仙首。”
说的便是这灵宗之主——氿桉。
“见过宗主。”弟子们恭敬地揖礼,规整的宗门制服配上整齐划一的动作,也算得是一番赏心悦目的风景。
氿桉微微颔首,算是承了众弟子的礼,旋即挑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小道,径直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众人低声议论:
“宗主怎的有空来这孤峰了?”
“应该是来见祖师爷的吧,祖师爷避世百年,也只有宗主时常去见一见他老人家。”
“祖师爷缘何避世?”
“据说,是因为那一位……”
“谁?”
有弟子四下望了望,瞅准无人注意的时机,飞快做了个口型:“鱼,梵,川。”
……
绕过大片苍翠的竹林,视野一下子便开阔了起来。
入眼是几块平整的药田,在仙霖雨露的润泽下,灵植生得郁郁葱葱,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盎然的绿意,生机勃勃,药香阵阵,倒是有舒缓神经、放松心情的奇效。
药田的尽头,有几间木屋,茅草为盖,圆木筑梁,颇有几分俗世农垦人家的样子。
行至低矮的竹篱笆前,氿桉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端端正正的冲着屋门揖了一礼,温声道:“师尊,弟子来看您了。”
良久,伴随着一句沙哑的回答,半阖的房门无风自动、轰然敞开:“进来吧。”
木屋并不宽敞,光线却是极好的,氿桉进去时,湛河初正逆光坐于书桌前,桌上还放着新捣好的药材。
“师尊近来可好?”氿桉再次恭敬地行礼,温声问询。
“一切安好,无需挂怀。”湛河初低头查看着小盅里的药泥,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点嗅了嗅,漫不经心地问:“倒是你,听说你前些日子下界除魔伤了手臂?现在如何了?”
“劳师尊记挂,区区小伤而已,早已经痊愈了。”
“那便好……除魔卫道、守护苍生是好事,但切不可急功近利,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谨遵师尊教诲。”氿桉颔首,目光落在对方堆满药瓶的桌面上,脸上浮起一丝丝清浅的笑意:“师尊,弟子今日来,实则是想向师尊请示一件事。”
“嗯?”湛河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中淡淡的哼了一声。
“如今的玄门早已不比百年前,‘八圣宗’大部分宗门没落,下辖的附属门派也七零八落、生存艰难。弟子想着,同为玄门中人,出于道义也是该帮一帮的。况且,灵宗现在的实力也比百年前更强上不少,倒不如将那些附属门派都收归灵宗管辖,如此一来,既能维护玄门秩序,又能壮大我灵宗实力……不知师尊意下如何?”
湛河初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从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小玉瓶中取出一只打开,将褐色的药粉匀匀的洒在药泥上,重新拿起药柱捣了几下,让两种药充分混合之后方才满意的停了下来。
他抬眸,在氿桉进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他,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对方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后,他自嘲般地摇头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就不掺和这些事儿了。现在的灵宗宗主是你,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师尊……”闻言,氿桉一愣,似有些慌乱地上前半步,正欲解释,却见湛河初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某处,脸色骤然阴沉。
那是一枚赤鲤鱼玉佩,被锦帕包裹着藏在他的衣袖之中,却不知何时帕子散开了去,露出其中的物什,赤霞般的色彩,在白色的布帛间极其的耀眼。
玉佩的出现,仿佛是触动了什么禁忌一般,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
下一秒,湛河初宽大的袖袍猛然拂过桌面,上百支玉瓶坠地,噼里啪啦碎成一片,玉屑飞溅,划破了氿桉的衣角。
“师尊息怒!”顾不得满地的碎玉,氿桉扑通一声跪倒,面色苍白。
湛河初向前半佝偻着身子,左手死死地捏着桌子的边缘,骨节泛白,隐隐间似乎还能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他右手握拳置于膝盖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气得浑身发颤:“你居然还存着那孽障的东西!”
“师尊……”氿桉哑着嗓子,面色黯然地哀求,“他毕竟……是我的师兄,他已经死了,弟子只是,只是想留个念想罢了……”
“糊涂!”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湛河初厉声喝断,后者伸出满是褶皱的右手颤巍巍地指着他,双目圆瞪,“他是你哪门子师兄!他鱼梵川从堕魔的那一刻起,就跟我、跟你、跟灵宗没关系了!念想?你留的是念想还是祸患?你是想为了他鱼梵川毁了整个灵宗吗?”
“师尊!师兄他已经死了,您就不能……”氿桉实在听不下去了,红着眼眶朝前膝行了两步,尖锐的碎片划破布帛深深扎入肌肤,血液涓涓流出,浸染一地。
见状,湛河初闭了眼,脱力般地依靠在桌沿边,他斑白的鬓发垂落在惨白的日光中,更显几分憔悴。
“桉儿,你记着他,那谁又去记着空妄山下枉死的一城百姓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万钧雷霆般击打在氿桉的心头,他紧握的双拳泄气般地骤然一松,整个人身形不稳地直接跪坐在地,仰头怔怔地望着湛河初。
“你可以是灵宗之主,是天下人的表率,但唯独,不能是他的师弟了,你明白吗?”湛河初偏过头,睁眼看着光影交错的虚空,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氿桉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就着跪坐的姿势冲湛河初叩首:“弟子,明白了。”
言罢,他也不等对方反应,直接站起了身,失魂落魄地揖礼:“弟子告退。”
氿桉转身,踩着一地的碎玉,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安安静静得同来时一样,只是,那向来清风朗月的身影,第一次染上了颓丧的气息。
在他的身后,湛河初逆光而坐,苍老的面容半掩在阴影中,情绪难辨。
……
这是一间宽敞的石室,说是石室,实则不过是借着天然成型的山洞略微修整过一番罢了。石室的地面上画着一个赤色聚灵阵,而阵眼处是一方黑色棺椁。
棺椁的正上方,是一个逼仄的山口,牛乳般的月光自缝隙中倾泻而下,变成半透明的光柱准确地将棺椁笼罩在内。隐约间,似乎有一缕缕黑色的雾气注入其中。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自石室的一侧传来,一道灰色的身影破开黑暗,缓步行出。
来人正是湛河初。
他还穿着白日里那一身灰色的袍子,鬓发花白,面容苍老、憔悴。
行至棺椁前,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缓慢而轻柔的放在棺盖之上,一寸一寸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
“川儿。”
湛河初干裂的嘴唇轻微地阖动着,半晌,方才叹息般地从喉中挤出一声呼唤。
“川儿啊,百年了,你竟不肯入梦来看为师一眼吗?”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犟。”
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他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不少,甚至不自觉地浮起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有重新染上了郁色,平添了一丝憔悴。
“记得你小时候常说,等你长大了,就给为师养老……可现在,为师老啦,你这臭小子,怎么就食言了呢?”
“你呀,天赋高,心气正,可偏偏心太软了,到头来,竟是被那畜生害得丢了性命。”
“川儿,是为师不好,没有保护好你,是为师没用……”
湛河初专注地看着手下的棺木,仿佛要透过那黑色的棺盖看到里面长睡不起的人,他的神情慈和而安详,仿佛那个又犟又心软的孩子此刻正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倾耳聆听,一如百年前一般。
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月上中天,鬼门大开,子时已至。
湛河初似有所感地抬头,浑浊的眼珠望向皎洁的圆月,整个人沐浴在清浅的月华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他闭眼,双手捏诀,指法变动间,那月华似乎凝实了不少,黑色的煞气聚集,源源不断的朝着阵眼的黑棺灌去。
聚灵阵启,狂风大作,鬼魅出没,阴煞现世。
浓重的煞气围绕在黑棺的四周,翻滚着、沸腾着,隐约间还能听见其中阴鬼厉啸的声音。
此时此刻,黑棺似乎化成了一头贪婪的凶兽,张着血盆大口,疯狂地吞噬着聚集而来的煞气。与此同时,黑棺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月华中闪烁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湛河初保持着捏诀的姿势,面色却白得近乎透明,他垂眸看向黑棺,缓缓扯出一抹微笑:
“傻小子,睡了百年了,也该睡够了。”
“该报的仇,该讨的债,你自己去要吧。”
“为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啦。”
话音未落,伴随着尖锐地阴鬼厉啸,一股黑色的煞气突然冲天而起,从山口的缝隙中强行破出,直奔暗色的天幕,气息之盛甚至让月光都黯然失色。
“咚,咚,咚……”
煞气的源头,正是那方黑棺。此时此刻,它好像真的活过来了一般,整个棺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摇晃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封印,重现人世。
而伴随着黑棺心跳般地悸动,湛河初的身体却开始渐渐地透明化,先是腿,到膝盖,再到手,一寸一寸地变淡,变透明,最后慢慢地消失,融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直到最后,他的嘴角都挂着慈爱的笑意,对着黑棺,缓缓地动了动嘴唇:
“鱼梵川,该醒了。”
……
浓重的煞气直冲天际,遮云蔽月,鬼神莫近。
玄门某仙山,白髯老者执棋的手一顿,混浊的目光望向煞气的来处,半晌后,微不可闻地轻叹:“斯人涅槃重生,携怨归来,乱世之象啊。”
空妄山,禁制下,鬼域。黑袍鬼王捻着半颗葡萄,慵懒地斜卧在榻上,视线落在天边某处,笃然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