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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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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不在家,牛圈里的牛也不在,应该是上山了。
沈之墨接了个电话,打开笔记本说有些事情要处理,我问要不要帮忙开房间的窗户,透透风。沈之墨说好。
我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从储藏室拿了两盒饮料,给沈之墨放了一盒,自己拿一盒,又挑了本《自私的基因》去阳台上看。
太阳暖暖的使人犯困,书也看不下去,只好放眼看路上的孩子争抢骑自行车。
小孩子一放假,村里就热闹起来,到处是声音。
看了一会也没了兴致,就转身去给兰花松土。花盆里插一根木棍,用来松土最方便。
上山找兰花是我们这儿的娱乐项目,无论大人小孩,闲暇的时候最喜欢到约伴到山上挖兰花,挖到后种在家里,或者拿去送人。
我们这每家都种着兰花,区别只在于数量而已。
你若偏要问为什么执着于兰花,大家会笑着告诉你,要是不小心找到蝴蝶兰那不就发了。挖到蝴蝶兰哪有那么容易,事实上很多人去找兰花只是单纯的想找兰花。
一群孩子风风火火的推开我家的门,一边大声喊着姐姐,一边往里冲,冲进第二道门在楼上就听不清楼下的声音了。我没管她们,我对孩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两个小女孩爬上楼,见到我,欢呼一声跑过来圈住我的脖子,嘴里叫着,“姐姐在楼上!”
楼梯上就多了脚步声。
这两个孩子,长发的叫小梦,短发的叫可可,都是村里的孩子。我拉开可可和小梦,笑着问,“你们来找我干嘛?”
她们把手上束得齐整的野花递给我,对视一眼,咧开嘴一起喊,“送你一朵花,明天嫁给他!”
电视媒体发达后,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孩子下一句是什么。
又跑上来三个女孩子,手上都拿着束好的花,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白色的野花,味道过于刺鼻,但又不好拂了她们的意,只好一起接过,放在花盆里,转头认真的看着她们,“我们假装这是兰花好不好,现在它开花了。”
五个七八岁的孩子拍手欢呼。
我站起来拉了可可和小梦,走,我们去摘花来编花环。星星,叶子和小慧抢着来拉我的手,到楼梯口处,我放开可可和小梦,让她们排着队小心下楼。
我先跟爸爸说要出去摘花,爸爸同意后我才进房问沈之墨要不要同行,沈之墨犹豫了一会儿,“我等会来找你。”
我怕她找不到,就让叶子和小慧留下来等她。
花开四季,茶生大理,在云南想看花是十分简单的事,无论什么时候。
我们顺着水泥大路走到村尾,两边人家一少,可以摘的花就多了起来。又紫色低矮的野花,藤蔓上盛开的黄色花朵等。
可可贪心,也不挑好坏,等抱不下了,只站在原地假哭要人帮忙;小梦又太挑剔,这个太小那个太大,走了好一会儿手上才零星拿了几朵;星星一路问我,姐姐那个好不好,这个美不美,她一问我就知道她想要,只好摘给她。
后面响起牛拉车的声音,我没在意,继续勾花树上的花,那树长得高,三个孩子又一起说要。
眼看要勾着,有人喊了一声青青,你在干嘛?
我忙回头,见是弘玉赶车停在我们旁边,我回答说可可她们要上面的花,我在摘呢,弘玉哥,你去哪?
弘玉虚指了下,“我家树地前几天请人砍树,大的拉完了,剩一些拿来烧火的还没完,我赶车去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去我家玩?”
“也是昨天才回来,有朋友过来,一直没时间出去。”我答道。
“摘花的话去我家树地那边摘,我昨天注意到斜坡那的茶花开得还可以。”
到哪里摘花我倒是不在意,但坐牛车我是很乐意的。
三个孩子把花扔在车上数,弘玉赶车,我坐在一边和他闲聊。
弘玉例行每次见面的传统,“谈对象了吗?”
这些答习惯的问题我都不用思考,“还没,我妈不让。”
弘玉笑道,“像我们这种不读书的,家里不知催了多少回。”
弘玉漫不经心的说,“我以前还挺喜欢你的,只是你太优秀,我现在是配不上了。”
我不喜欢狂妄自大者,对妄自菲薄的人也没好感。若非我们同村,家人之间彼此认识,中间连着亲戚关系,我会直接跳下车一言不发的离开。
“没有什么优秀不优秀的,每个人擅长的都不同,弘玉哥,我们永远是亲人,亲人比情人来得可靠。”
阳光停在斜坡上,红色的土,因为风吹日晒,营养贫瘠变成细细的红沙,山茶就生在那里,连野草都不愿光顾的地方。
弘玉送我们到斜坡上,跟着摘了些花,坐在我旁边和我聊天,三个孩子跳跃着来回摘花,把花送到我怀抱里,我开始动手编花环。
叶子和小慧远远的喊可可,小梦,星星,你们快来,我们有零食。三个孩子跑下去接她们。
沈之墨换了身利落的衣服,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弘玉双眼放光,用胳膊碰我,放低声音道:“青青,去帮我要个微信,回头请你吃饭。”
我有片刻无语,“我可以试试。”
沈之墨笑着坐下,看向我怀里的花,“样式还不少,给我编一个?”
“喏,这么多花,自己来。哦,对了,你玩微信吗,微信号给一个呗。”我冲她眨眼睛。
我自然是有沈之墨微信的。沈之墨听到我要微信,一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暗示,她抱歉的看向弘玉,“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弘玉侧过脸掩饰红了的耳朵。可可跑过来抱我,“姐姐我也要零食。”
若她和沈之墨熟,现在抱的就是沈之墨了。孩子很容易就能黏上一个人,也很容易抛弃以前黏的人,所以我说孩子最薄情。
我就是因为一次高兴,把家里的零食点心水果散了一圈,以后这群孩子就黏上我了。
农村孩子零花钱少,特别是我们这种地方,不想也知道,零食肯定是沈之墨买的,我总不能叫她再去买,我自己也是不愿去的。
我喊小慧,叶子,分可可一些。
小慧伸出手,“过来就给你。”
我把编好的花环套在沈之墨头上,沈之墨笑,“不是不给我?”
“云南太阳毒,我怕你美丽的脸不出三天就要黑上几度。”
沈之墨眼里透出笑意,她这人好像特别爱笑。
我提醒弘玉,“弘玉哥,你牛跟人家的牛走了。”
如果不是真的抽不出时间照看,农民是不会把牛栓起来的,放养的牛即使吃不跑,也比拴起来的牛长得快。
弘玉哦了几声不见动作,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轻轻推他的手臂,弘玉抬头第一眼却是看向沈之墨,之后才机械的转过来,疑惑的看我。我重复了一遍,“你家牛跑啦!”
弘玉嗯嗯了两声,无意识的重复,“牛跑了。”
说完恍然去看他家的牛,看见牛真的跑了,大吃一惊,忙站起来要去把牛拉回来,他可能想说几句道别的话,一见着沈之墨,好不容易清明的双眼又混沌起来。
“那……那个,你叫什,什么名字?”
沈之墨恶作剧的复制我的话,“你家牛跑啦!”
弘玉慌忙跑下斜坡。我弯腰大笑,几个孩子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搭着沈之墨的肩膀,故作严肃道,小姐……一句话没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之墨挑眉,“这么好笑?”
我顺了口气,“好笑啊,他刚才还向我表示爱意,你一来,立刻就变了心。”
“这有什么好笑的?”沈之墨皱眉。
“我笑他局促的样子不行啊。”
“你刚才想说什么,小姐……?”
“小姐?哦,对了。小姐,你长得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美的人,我想认识你,可以加个微信吗?”我忍住笑意,眼巴巴的看她。
沈之墨装模作样的掏出手机,施舍一般递给我,“加吧。”
我抱着她笑得停不下来。
我问沈之墨,“你什么时候走?”
昨天饭桌上爸爸说让沈之墨多住几天,也没问到什么时候走,我自然也没问。
沈之墨脸上没了笑意,“有急事,傍晚六点就得走。”
急事没内容,再追问就是侵犯隐私了。我换了个话题,“为什么来我家?好好说话,别说想我什么的,鬼信!”
“我为什么来?我说了你不信,不如你告诉我要听什么,我直接说。”沈之墨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脸上,“阿诗玛和阿里山。”
我静默不语。
沈之墨退开,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距离不妥,“我在昆明谈完一个合作,合作方送给我两本书,他说来云南旅游,有这两本书就够了。在台北寒舍山庄,我给你拿咖啡的时候,见你修过阿里山的稿件。署名也是你惯用的笔名。我猜是你,就来了。”
“万一不是呢?”
“我那时只想见你。”
晚上七点多,弘玉换了身很酷的皮衣骑车来我家,说今晚他家烤烧烤,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不想吃。
弘玉坐下后就左右张望,“今天跟你一起那姑娘呢,问下她去不去。”
“走了,她有事。”
弘玉垂头丧气的走了。
我在家里其实不怎么看手机,联系我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好几天不用手机,一打开,意外的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柴玉打的,我只好先给她回电话,电话那边显示无人接听,我只好在□□留言问她有什么事。
还有些消息也不是很重要,无非是几个人约出去玩,一些朋友私聊几句。一一回复完,又转去微信,内容都差不多,约玩,找人聊天,看了会没兴趣,就把手机丢一边了。
早上起来关闹钟才发现,屏幕上又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从九点一直打到凌晨五点多,全是柴玉的打的,我下意识紧张了一会,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吧,我给她打回去,依旧是通了之后没人接的状态。
妈妈又敲门叫我吃早餐,我就把手机扔下了。
妈妈说待会儿上山干活,中午不回来吃饭,问我去不去。
我很喜欢和爸爸妈妈一起上山,妈妈会给我准备遮阳的草帽,爸爸看见野果会招呼我过去吃,爸妈干活的时候就打发我去放牛,牛到处走着吃草,我就远远近近的跟着,能见到它就行。
一边扯山上的花,摘能吃的果子,累了就躺在平整的大石头上睡觉,渴了就去找冰凉甘甜的泉水喝,等到吃饭的时候就跑到爸妈身边,铺上一块布,把我们带来的食物放上去,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吃着,比野餐还要快活。
要是玉米能吃的季节,爸爸就会烧一堆火烤玉米给我和妈妈吃,又把从山上找来的野果分给我们,有时候也会从家里带水果来。
等南瓜大了,花生熟了,我们还可以在田里烤南瓜,把南瓜里面的籽清理干净,倒进泉水,把洗干净的花生连壳放进去煮。
那是我对农村最美好的记忆。
我连忙喊,“我要去我要去!!!”
妈妈笑着,“想去就快点吃,吃完去换衣服。”
我欢呼一声,“好耶!那我们带什么去吃呢?”
“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自己去收。”
我跟爸妈商量,“爸爸妈妈,那个,昆明做玉石生意的洪会泉很喜欢我的书,他过几天过七十岁生日,很早就邀请我了,我还没决定好。我去不去呢?”
妈妈□□脸来,“从你写了这两本书,就天天的这个请那个请,这里来那里去,好好的人都学坏了!”
我已经算很低调了,从来不参与宣传,连唯一一次签售也借口感冒,蒙得严严实实。
“那我不去了,我就说我有事去不了。”
爸爸放下筷子问,“不要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想不想去?”
我夹了一片土豆,这土豆还是昨天上街买的,原本打算做炸土豆和沈之墨一起吃。
“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爸爸说。
我闭着眼睛躺在开阔平坦的石头上,因为有阳光,视野里不是黑色,而是一片血红,我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坐起来,给洪老先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但心意一定到。
洪老先生没有强求,只说等我闲了,随时欢迎去他那里玩,他手上有块芙蓉玉放了许久,想送给我。
我随口应下来,说有空就去,闲聊了几句才挂。
也是巧合,这边刚挂断,柴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调整好表情,笑着问小玉,怎么啦?
那边长久的沉默,我怀疑是不是被挂了,毕竟柴玉没少做这样的事,我把手机拿到面前,正要确认是否还在通话界面,柴玉毫无预兆的吼叫起来,“庄青青,你是不是要友尽!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竟然一个都不接!”
我皱眉,声音也冷下来,“我很抱歉,手机常年接不到电话,有事请留言。”说完也懒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点开免提,支着左脚,左手搭在上面,脑袋斜靠着拳面。
那边传来极重的呼吸声,两息后电话就被挂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懒得给她回电话。
柴玉这性子,怎么轮也不该是我受着,我也没必要受着。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电话又响起来。我眯眼划开,放在耳边,不咸不淡的喂了一声。
“我需要你。”柴玉说。
“嗯。”我冷淡的回应,等着下文。
“我现在很害怕,你能来我家吗?”
“最早明天,我今天不能出门。”我在冷漠的时候最理智。
“那你也不用来了!”
柴玉直接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冷笑一声,点了首欢快的音乐放着。我开心的时候也愿意宠着惯着别人,这不表示我随时能包容。
手机提示有短信,是柴玉的。
“明天我在家等你。”
我重重呼了几口气,走下石板,到牛的身边拔草喂它。黑色的大水牛低头吃我手里的草,我轻轻拍着它的头,“好牛,该去滚水了,走吧。”
水牛最怕热,所以养牛的人家每天是一定要赶它到水潭里去滚几圈凉快的。
水牛入水牛不回。
为了避免牛不回,赖在水里不肯出来,很多人都会拉着绳子,估摸着牛泡够了,就半哄半强迫的把它拉出来。
已经有好几家的水牛在泡水了,我坐在水潭边,脚下踩着牛绳,呆呆的看着水面。坐了好一会,我摸出手机,给柴玉回了个好字。
我是初中在市里上学认识的柴玉,那时的她还很腼腆,见人也不爱说话,每天穿一身苗族的裙子,下课也只在座位上做手工。
苗族的女孩子手工普遍好,柴玉又是里面的佼佼者,她会用刀刻小巧可爱的动物,用街上买的杂色珠子做好看的饰品,给她一根狗尾草,她能蹲在草地上逗一节课蚂蚁。如果给她一把狗尾草,她能编出精致的手环。
她长得又好看,笑起来还有甜甜的酒窝。
我偶然听说她不懂怎样穿汉族的衣服,就跑到她位置上说,“小玉,你想不想穿汉服?我有好多,可以借你!”
那时我们还不熟,柴玉低下头绞手指,脸红红的,“我,我不会穿。”
我笑起来,“那有什么要紧,你来我们寝室,我教你。”
柴玉怯怯的抬头,“可,可以吗?”
“当然啦,今天去?”
“好啊,我,我绣了两条绑腿,你要不要?”
苗女日常穿的裙子只到膝盖下面一些,为了遮挡小腿的皮肤,以及保暖,她们会在腿上绑刺绣的花布条,这就是绑腿。
我笑,“我又没有苗族的衣服,有绑腿也没用啊,除非你送我一套衣服。”
“我宿舍有很多,你可以选一套。”她声音很小。
柴玉总爱低着头,我就问她,“你长得这么好看,不抬头别人怎么知道呢?”
她声音更小了,我听不清,趴过去又问了一遍,才勉强听到她说,“我害羞。”
柴玉很白,简直不像是云南的人,云南紫外线强,男女老少普遍黑,柴玉却像刚从下雪的北方走来,白得晃眼,白得纯洁。
后来读北方有佳人,我拿着书问她,你就是传说中北方来的佳人吗?
“那你还抬头看我?”
柴玉愣住,一瞬间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低下头去。
我哑然,伸手拉住她双手,凑过去柔声说,“就当是给我看这美丽的容颜,把我当做理由,抬起头来,好不好?”
夕阳透窗,慢慢染红半边天。
许久,柴玉才点点头,抬起下巴。
我认真的看着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们无意中也会点头,比如上课打瞌睡又不敢趴下,强行支撑着,头就会一点一点的,所以你点头,到底是有意识呢还是无意识呢?”
柴玉想了一会儿,说了个好字。我问什么好,好什么。柴玉说把你当做理由,让你看我的脸,好。
我扑过去抱着她笑起来。
初三要报考志愿,柴玉问我考哪,我说就本校高中部吧,反正也没有比我们学校更好的了。柴玉说好。结果不久后有人跟我说她们学校种的树全是果树,什么樱桃车厘子,桃子柿子,能从春天吃到冬天。
于是我第一志愿就报了她们学校高中部。
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志愿填报已经不能修改了。
最终柴玉留在了本校高中部,我去了别的学校吃水果。
柴玉知道这件事后冷着脸问我,“你什么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冷脸跟我说话。
我只说要考本校高中部,也没和她约好一起考啊,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兴师问罪呢。和生气的人讲道理那一定很蠢,反正我是不会和她讲道理的。
我去拉她的手,她躲开。
“这也没什么,又不是不见了,难道我们不在一个高中,你就不喜欢我了?还是你怕我会不喜欢你?放心吧,我们永远是朋友。”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唱起来,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海水不再流,当天地万物都化为虚有,我还是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你根本不在乎!”
她怒气冲冲的离开,我没去追。
高中后因为不同校,平时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就变少了,柴玉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性格变化越来越大,渐渐使我有些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