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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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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柴玉打电话问出发了没?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嗯嗯了两句就挂了。
爸爸说他开车送我去公交站,问我自己能不能坐公交去。我笑着回答,又不是没坐过,当然可以啦。
到柴玉家的时候才十点多,她妈妈穿着苗服,沉着脸在天井里晒萝卜;爸爸耷拉着脑袋,蹲在天井边吸烟,宽大的裤腿塌在地上,整个家十分压抑。
我小心的打过招呼,轻声问,“阿姨,柴玉在家吗?她昨天打电话约我过来。”
柴玉的妈妈忙牵出一个笑容,“是青青啊,快进来!吃过饭没有?柴玉在房间里。”
柴阿姨领我进去,敲门喊,“柴玉,青青来了。”
里面发出响动,突然又安静下来,柴玉说,“我不想见她,让她走吧。”
“你这孩子,还不开门,人家大老远的来,你躲在屋里不见人像什么话!”
柴玉哭起来,嘶吼道,“让她滚啊!”
柴阿姨使劲拍门,“你给我开门!”
我压着烦躁,笑着拉柴阿姨,“阿姨,让我来试试,你先出去好吗?”
我们这儿的房屋建筑分内外两层,外层一道大门锁着,里面设天井,厨房,第二层才是主楼,也设一道门,比大门小很多,里面住人,设牛圈,二楼堆放粮食。
见柴阿姨走到厨房,我才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门,平静的问,“所以你想不想见我?”
柴玉说,“不想。”
“那正好,我现在往回走还能跟我爸妈一起吃个晌午。”
我等了一会儿,屋内并没有动静,那也无所谓,就当坐公交出来走走了。
我摇摇头抬步就走,门突然打开,柴玉散发披肩,泪眼婆娑的站在门口,一手还拉着门,她喊,“你听不出来我在赌气吗?!”
我耸肩,“听不出来。”
“你不是五点多就出门了,你家到我家要走五个多小时?!”
“五点多啊,那时候我睡得比较迷糊,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这句话,我数数,一二三四……太多了,我都记不清你说了多少回了,既然你这么认为,我说什么有意义吗?”
“你变了!”柴玉瞪圆眼睛。
“这句话你也说过很多遍,还有别的吗?”
“滚!!”
我笑了,“遵命,我的公主。”
以前逗弄她,我常喊着笑意,不伦不类的鞠躬,温声道,遵命,我美丽的公主。
后来柴玉性情变化越来越大,我便没再这么叫过。
我转身,柴玉厉声道,“庄青青!!”
我假笑着嗯了一声。
柴玉走进房间捧出一个装月饼的大铁盒,大红的盒子,上面是盛开的牡丹。她将铁盒摔在我面前,发出砰的巨响,柴阿姨跑进来问怎么啦?
见地上散了一堆信封,柴阿姨忙蹲下去一封一封的捡。
柴玉怒喊,“妈!没你事!你出去!”
柴阿姨还在捡,“这盒子你不是碰都不让人碰?”
我这才仔细看了一眼,信封上全是我的字迹。
柴玉也给我写过不少信和明信片,每次妈妈点火,问有没有不要的纸,我总是熟练的拉出几封信递过去。装信的盒子早已空空如也。
小玉她,竟然还留着这些东西!
柴玉劈手抢过柴阿姨手里的信封,用力撕碎,又去捡地上的来撕。我蹲下拉住她的手,她使劲想要挣脱,我强行用力拉过,逼她看我。
柴玉果然停下动作,对上我的视线,我盯着她的眼睛,“真的要恩断义绝?只是因为我来得晚了?”
柴玉咬牙问,“你只是来得晚而已?”
“还有什么?”
“你自己知道!”
“因为你觉得我不关心你?不在乎你?不重视你?我不关心你我会来?我不在乎你我会在这里?我不重视你我会在这和你讲道理?”
柴玉甩开我的手,“我不想讲道理!”
我耐心用尽,站起来冷声道,“如果你只是要让我看你发疯,看你生气,看你无理取闹,那我看够了!”
柴玉猛地站起来,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你连哄我都不愿意?”
“哄你?你确定?你确定不是想让我和你吵架?最后一次机会,”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面向上朝着柴玉,“如果能心平气和的和我说话就拉住我的手,不愿意我就走。”
安静。
还是安静。
就在我要放下手离开的时候,柴玉拉住了我的手。
我疲惫的眨眼,问她,“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柴玉笑问,“你说呢?”
笑容配红眼泪容。
“垃圾桶在那边,房间在这边。”我向她陈述客观存在的物理事实。
“或许我不该用过去的标准衡量你,毕竟人都是会变的。”柴玉说,“扔了吧,我们重新开始。”
可是我很累了。
柴玉换了身衣服,重新梳妆好,“我们很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柴玉家住村头,背后就是大片的田地,她喜欢走细细的田埂。
我怕走田埂,因为担心踩到蛇。
田埂上躲在草里的竹叶青,藏在洞里的红脖子蛇都带着剧毒,水里游的水蛇也是威胁,但这种时候说拒绝显然不符合我的性格。
我走在前面,柴玉慢慢的跟着,我问她,“你让我来,为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我爸妈吵架了。”
我嗯了一声。
“先安慰我这件事,再说第二件。”
我小心看顾脚下的路,“你还没有习惯吗?”习惯大人的争吵,习惯吵吵闹闹却坚持不离婚。
柴玉哈了一声,“确实,习惯了。”
她停了一会,“但你以前总安慰我,我也习惯了。”
那这习惯还真是可怕,分明这安慰的习惯连高中都挺不过去就死了。
我没有接话。
“我们村里有个孩子,”柴玉这样开头,“你可能见过。我们都叫他小破孩,从弃婴林捡回来的。等他五岁多吧,捡他回来的女人喝酒掉进茅房淹死了。”
我知道弃婴林,以前避孕观念没有普及,有些人家生了孩子不想要,就会扔到一个树林里。谁家想要孩子就可以过去捡,而留在林里的孩子不是被动物吃了,就是饿死晒成了肉干,我年幼时,妈妈急着赶路,带我和哥哥走过弃婴林。
妈妈催得急,拉着我和哥哥的手飞一样的跑。
我听见有孩子哭,抬头时见一棵树桠中间卡着个包在襁褓里的孩子。
不过现在的弃婴林几乎都荒废了。
柴玉继续道:“那时候他还挺聪明的,后来可能是养他的人死了,经常被人欺负,就变得傻傻的。我好多年没见他了,前几天,不是国庆放假吗,我在路口下车准备回家,对面有个二十几岁的男的在看我。笑得特别高兴的那种,牙齿都露出来了。我看了一圈,那里就我一个人,我本来想问他是谁,是不是认识我。我刚要说话,他就跑过来了。然后,然后有辆卡车开得特别快……”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
我问,“还好吗,要不要我回头?”
柴玉吸了口长气,颤着声音说,“不,不用。走吧,接着走,还没完呢。”
我转身,视线抚上她惊恐的面容。我走过去,紧紧抱住她,拍她的背,“别怕,我在。”
她身体抖得厉害。
“我杀人了,我,不该叫他。”一行字从柴玉洁白的齿间磕磕碰碰的蹦出,滚烫的泪水晕湿我的肩膀,烧灼皮肤。
“你没开口。”我轻柔的抚摸她的头发,温声安慰,“是他看见你,是他跑过来,不是你。”
柴玉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我怀里,我被压得重心不稳,不动声色的抱住她,将自身重量压过去换取平衡。
“我想开口的。”柴玉梗咽道。
“我想死很久了,现在还活着。”
晚上自然是在柴玉家留宿。
我们在房里试穿衣服。柴玉每年都添衣服,有买的,更多的是自己做的。我每次来都会让我试,如果我喜欢,她就会送我穿。我妈总说我来柴玉家就是来打劫的。
她去我家,我也会把衣服送她。但我的衣服,大都是汉服,柴玉是不爱的。剩下那些民族服,有自己买的,有其他人送的,各个民族都有几套,柴玉知道我爱它们,又不愿夺爱。所以她一般去我家,会带着做手工的工具去,在我房里做手工。
繁琐的手工我做不来,就拿本书陪在旁边看,也算是相处甚欢。
自高二后,我和柴玉来往越来越少,苗服穿的也越来越少。现在穿起来便显得生疏,拿着根带子也不知道是绑腿还是腰带,拿着件沉重的衣服也不知如何下手。
柴玉坐在床边捂着嘴笑。我自暴自弃的扔下衣服,“不穿了,不会。”
柴玉捡衣服站起来,“我帮你。”
我张开双臂,面对柴玉站好。
柴玉噗嗤笑出来,“你这样,倒真像是谁家被伺候惯了的大小姐。”
我想到往事,忍不住笑出来,又连忙敛了些笑意,“嗯,是被伺候惯了。”
柴玉面上也露出回忆的神色,啧啧两声,含笑道:“就不该宠你。”
边说边替我穿衣服。
柴玉在帮我整理衣裙,那是套华丽的苗族节日装,长及脚踝。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柴玉自动停下,蹲在我脚边。我把脸上笑容放大,用一种分明是告知,听起来又像征询的语气说,“我接个电话。”
我也没防着柴玉的意思,只是当着她的面接沈之墨的电话,多少会尴尬。我拿着手机,出门找了个地方接电话,沈之墨说她在昆明斗南,问我要不要去。
斗南是全国闻名的花市,鲜花种类多,价格低。精装玫瑰五十九朵在昆明其他地方卖,至少一千打底,但在斗南,只要几十块就能买到同样的玫瑰。
斗南的鲜花饼也和别处不同,二十四小时有新出炉的饼供应,可说是爱花者、爱鲜花饼人的圣地。
剩下几天是和柴玉相处还是去斗南?
“等下,我看下车票。”网上订票显示去昆明的车票富裕,我买了十点半到达的票,和沈之墨说十二点到,便挂了电话。
“小玉,我明天上午有事去昆明,就不吃早饭了。”农村正常一天早晚两顿正餐,早饭开的晚,我总不能要求人家给我做早餐,不吃是最好的选择。
“去干嘛?我跟你去,我也好久没去昆明了,正好去看看。”
“我去杨老师那一趟。”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知晓我在杨老师处做心理咨询的人见我这般模样,大都都会产生一种此人在掩饰,不想让人知道的想法。而这种想法,恰好就是我要的。
“你……”柴玉斟酌措辞,“要我陪你吗?”
我微微笑着,拉起她的手,“我自己去。现在先帮我把裙子弄好。”
村边路口很难打车,柴叔叔说他骑车送我,我同意了。
在车站候车时间给洪会泉老先生打了个电话,问我现在过来还欢不欢迎?
洪老先生笑道,你能来,什么时候我都欢迎。洪老先生问了什么时候到,他让人来车站接我,我说后天早上九点到,不过倒不用人来接,我自己打车。
洪老先生叮嘱,“你可不要食言,我让人把房间收出来等着你。”
我笑,“这次不会了。”
洪老先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