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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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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愉快的物怪庵)
“安倍先生,前面有个湖。”
芦屋率先走在前面,用手拨开层叠的树枝。树枝间凌乱的阴影从他眉间拂过,散落在他的身后。
他走出树丛,眼前豁然宽敞起来。前方不远处俨然是一片碧波悠悠的湖水。
“这就是椿姬湖吧。”芦屋说道,他向湖边走了几步。
他们两个踏上一片平整的草地,这片草地位于湖泊边缘,形成树林和湖泊之间的过渡地带。碧草绵绵,青翠欲滴,其间还点缀着无数彩色星辰般的野花,美得如同画中风景。
“别再靠近。”安倍在身后叫住芦屋。
“没关系,我会小心一点,而且游泳是我强项。”芦屋回头笑道。
“笨蛋。”安倍眉头加倍皱起,“你忘了当地传说是怎么说的?”
安倍扬起他秀气修长的眉毛,瞪了芦屋一眼。
“没,没有忘……”
芦屋用手挠了挠脸颊,听从安倍的话,离湖泊稍微远了一点。
他们昨天接到一位妖怪顾客的委托,客人希望他们到椿姬湖去,劝说她的友人椿姬放下执念,前往隐世。于是今早他们便早早来到这里。
椿姬湖位于隔壁城镇的一片荒山里。物怪庵的出口可以在任何地点打开,倒是免除了车途劳顿的折腾。他们在寻找目的地的途中,向偶遇的当地人打听了一下有关椿姬湖的一些传说。
传说这个湖泊的名字来自一位名为椿姬的女性。椿姬曾经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爱上了一位普通农户家的年轻小伙子,这段感情自然遭到了家人的反对。
但椿姬深情又倔强,不愿意与爱人断绝关系,反与他偷偷私会。情到浓时两人定下海誓山盟,约定好时间一起私奔。然而两人刚离开不久就被发现了,在被追赶的慌乱中,两人撞进了荒山,椿姬在奔跑中失足滑落到湖里。
椿姬向爱人求救,爱人却在逐渐逼近的寻人火光里犹豫了。他选择抛下椿姬,一个人逃离。最终椿姬陷入无穷的怨怒和憎恨中,独自沉入水底。
从此以后,椿姬的怨气便令她一直留在湖中。传说只要有情侣靠近椿姬湖,便会受到椿姬的考验。如果无法通过她的考验,便会被她永远留在湖里。
“听起来椿姬小姐应该是幽灵啊。可是那位客人的朋友,是妖怪……吧?”芦屋疑惑道,“幽灵也会变成妖怪吗,安倍先生?”
安倍没有马上回答,他注视平静的湖面,细碎的光芒落入他金色的双瞳,令他的双眼像是琉璃一般熠熠生辉。
这样的安倍很是好看,芦屋不由得看久了些。直到安倍一记眼刀飞过来,芦屋慌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看着湖面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安倍沉思一会儿道,“你去对着湖面喊她的名字。记得别靠太近。”
“啊?这……”芦屋满腹疑虑,“这样可行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安倍问。
“……好吧。”
芦屋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湖面大声喊道:“椿姬小姐!我们是物怪庵的人!您的朋友若叶小姐委托我们代替她来拜访您!”
粼粼水波聚了又散,荡碎金色和蓝色的光影。景色恬静美好,一切无事发生。
芦屋又大喊了几遍,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安倍先生?”芦屋露出无奈的表情,“椿姬小姐是不是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想了想又道,“我感觉不到任何妖气。”
“有这个可能。”安倍道,“委托人若叶小姐自从回到隐世后,就没有再与椿姬小姐见过面。虽然她自己以为时间不长,但按她对现世的印象来看,至少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那怎么才能找到椿姬小姐?”芦屋问道,“要到山里的其他地方看一看吗?”
安倍点点头:“走吧。”
既然安倍都这么说了,芦屋更是没有意见。
他们俩一前一后,正准备离开这里,走在前面的安倍却突然变了脸色。
“芦屋!”他猛地回头,伸直手臂朝芦屋抓去。
“咦?”芦屋正感到奇怪,却在刹那间感应到了脚底涌现的一阵强大的妖力。
那妖力近在咫尺,仿佛会在瞬间把他吞噬殆尽。
芦屋脸色不由得瞬间变得苍白。这种无力的感觉,生命不由自主的感觉,他曾经有过一次。但他看到朝自己而来的安倍,却大声喊道。
“不要过来!安倍先生!”
“白痴!你在说什么蠢话!”安倍一愣,恼怒地朝他吼道,动作一刻不停。
事情发生只在一瞬之间,芦屋脚边的草地猛然裂开数道巨口,下沉的地形带得芦屋脚一歪,差点栽进裂口里。
安倍眼看就要抓到芦屋的袖口,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们两个的预料。
一道一人多宽的裂口悄然地在安倍脚底打开,数道褐色的藤蔓激射出来,缠住安倍的腰部和大腿,把他飞速地扯进裂口。
芦屋顾不上自己也身处险境,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跳过拦在路上的裂口。可是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声落水的声响,裂口便合上了。
“安倍先生!!”芦屋攥拳用力地敲打在刚才裂开的地面上,可尽管他的双手剧痛,却仍然毫无作用。
他咬紧了牙,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所遇见过的大多数危机,都是在安倍的主导下解决的,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眼睁睁看着安倍遭遇生命危险,他却从头到尾都无能为力。
芦屋的双手十指狠狠地抠进泥土里。安倍平日里总爱说他是爱哭鬼,可此时此刻芦屋却一点都没有泪意。
芦屋的双眼泛出隐隐的金色,在懊恼、担忧和升起的某种愤怒中,思路清晰地考虑起自己下一步该做的事情。
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在没有看到安倍先生之前,一切都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刚才他听到了落水声,也许安倍现在就在脚下的湖泊里。
芦屋把校服衬衫外头的背心脱下,把领带扯开,把身上一切累赘的东西都扔下,踢掉鞋子,深深吸进一口气,一头栽进湖里。
荒山中的湖水清澈见底,今天的阳光也为他照亮水底的风景。湖底布满绿色的青苔和水草,身形细长的游鱼在他身边险险擦过。
芦屋摸索着朝安倍落水的方位游去,不多久便发现那片他们以为是草地的部位,实际上是一层粗重藤蔓组成的硬壳,日积月累被尘土覆盖呈现出地面的模样。它悬空在湖泊表面,实际上底部离湖面还有少许距离。
一口气将尽,芦屋浮出水面,再度吸气,重新潜入水底。这一次,他更加接近目的地。
在途中,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水流轻轻地推动他的四肢,引导他往某个方向前进。
在那个方向,他的视线穿过暗绿色的水流,远远地看到了属于安倍的那抹赤红。
芦屋的心跳登时加速起来,他用力地划动手脚前进,不断往前探去的手,终于抓住了安倍那随水流的赤红色衣袖。
安倍舒展身躯,水流带动他轻微沉浮,他双目紧闭,眉头微皱,神色却不见痛苦,仿佛只是在经历一场梦境。
芦屋来不及多想,他伸手抱住安倍的腰部,带着没有反应的安倍往水面游去。
他顺利地带着安倍浮出水面,抱住他往岸边游去,他用尽全力将安倍推上岸,自己也跟着爬上岸。
顾不上多喘几口气,芦屋便扑到安倍身边。
“安倍先生!安倍先生!”
安倍没有回应,不过细看去,他的胸口仍有微微的起伏。芦屋双手交叠,用力地按压安倍的胸口,安倍身体一颤,嘴边吐出一小口清水,却仍未清醒。
幸好他们游泳课上曾经学过溺水的急救方式。芦屋当即俯下身子,深吸一口气,将嘴唇对准安倍的双唇,覆盖上去,准备将这口气渡进安倍口中。
就在芦屋的嘴唇贴上安倍的嘴唇时,安倍的双眼缓缓睁开。芦屋在眼前无限放大的脸庞令安倍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将芦屋一把推开。
芦屋一个踉跄,往后一屁股顿在地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安倍翻身坐起,语气又惊又怒。
不过,脸上耳朵上脖子上遏制不住蔓延的红晕,大概可以证明他其实正在害羞。
“我在做人工呼吸……安倍先生?!!”芦屋呆呆地回了一句后,突然反应过来,“你醒了?安倍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安倍抬起一只手捂住嘴唇。他很快便理清了现状,大致明白了发生的事。只是红晕久久无法褪去。
“太好了……”
眼见安倍平安无事,芦屋紧绷的神经终于缓过气来。他的双眼突然就模糊起来,似乎刚才被压制的眼泪此时想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笨,笨蛋,你哭什么……”安倍慌了神,“……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
“嗯。”芦屋点头,用手背用力擦去滚落的泪水。
安倍张了张嘴,他似乎想说什么。
一声冷哼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安倍如临大敌地站起,他大步走到芦屋身边,眼看着要将芦屋护在身后,却被芦屋一把抓住了手臂。
“等等,安倍先生,请安倍先生站到我身后。”芦屋双眼还红着,目光却无比坚定。
“你站到前面来有什么用吗?”安倍没有同意。
“至少我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安倍先生!”芦屋不依不饶。
他们两个正僵持着,未知的来者又发出了声音,这次是一声嗤笑。
他们身前的地面再度打开,一个身影坐在纠结的藤蔓上,从地底缓缓升起。那是一位看似妙龄的美丽女性,长发乌黑如瀑,衣袍暗沉如雾。她身姿纤细,眼睑低垂,幽深如同湖泊一般的眼眸中似有无穷的幽怨。
“看在你们通过考验的份上,我姑且听一听你们的来意。”
然后她开口了。
“说吧,物怪庵的两个小子,若叶让你们带什么话给我?”
“额……”
什么幽怨美人,什么如瀑如雾,什么楚楚可怜。这短暂的美丽印象,在对方开口的瞬间碎了一地。
芦屋和安倍向椿姬转达了若叶的话语。
椿姬却没有预想中的难以劝说,反而在听完他们的话后,便微微一笑同意前往隐世。
委托能顺利解决固然好,但芦屋免不了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想起自己在湖中碰到的那奇怪水流,那应该是椿姬在暗中为他指引方向。她似乎确实像她说的那样只是为了考验他们,并非对他们抱有敌意。
那么,他们听到的那个传说,莫非是真的吗?
“你有话想问我?”椿姬目光如电地看来。
芦屋全身一抖,立即站的笔直。
“那个,没,没什么……”芦屋道。
“你想问我传说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传说里的椿姬本人。”椿姬眯起眼道,“对吗?”
被说中想法,芦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椿姬的视线咄咄刺人,更令他如坐针毡。
“笨蛋。”安倍在一旁低声道。他又抬高声音,迎向椿姬凛然锐利的视线,说道:“我很抱歉,椿姬小姐,这家伙是个笨蛋,请不要在意他的问题。”
椿姬打量了他们两个好一会儿,突然笑起来。这一笑,冰消雪融,初春乍现。
“也罢,就告诉你们一点吧。故事是真的,角色却不对。而我,既是椿姬,也不是椿姬。”
椿姬垂下眼睑,用一种悠远而怀念的语气轻声说道。
“物怪庵的庵主,打开隐世之门吧。”
安倍打开了隐世之门。
椿姬站在门边,最后一次将这湖泊的景色尽数收进眼底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隐世深处。
隐世之门关上后,剩下芦屋和安倍二人面面相觑。
“椿姬小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她既是椿姬又不是椿姬?”芦屋愣愣地问。
“不知道。”安倍道,“回去了。”
“哦。”芦屋没有继续深究。
在物怪庵工作的日子里,他们经历过无数个未尽的故事,但终究只是故事里的过客而已。
“安倍先生。”
芦屋看着准备召唤物怪庵的安倍,忍不住喊住他。
“什么事?”安倍回头。
“能看到平安无事的安倍先生,真是太好了。”芦屋道,“我很开心。”
“……”安倍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芦屋继续说了下去,事情顺利结束的如今,他突然有种把刚才的心情一抖而尽的冲动:“在安倍先生失踪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我找不到安倍先生怎么办……”芦屋抬起头,向着安倍粲然一笑,“我想,那我就一直找,不停地找,直到找到为止。”
安倍彻底没了声音,他用一种诡异的神情死死地盯着芦屋。最后,这抹诡异的神情化为了满头满脸的红晕。
安倍迅速转身,留给芦屋一个背影。
“不会再有下次。”安倍道。
“咦?”
“今天是我大意了。”安倍继续说道,“我忽略了现世也会存在强大妖怪的可能性。总,总之……”
安倍的声音变得很是别扭。
“……今天多谢你了,芦屋。”
不给芦屋回答的机会,安倍迅速地召唤出物怪庵,低头钻进打开的门里。
芦屋愣了好一会儿,一个笑容慢慢在他嘴角漾开来。
一个圆溜溜毛茸茸的圆球出现在门口,看到芦屋时欢快地摇起它的三根短短尾巴。
“我们回来了,毛茸茸。”芦屋朝它笑道。
他抱起毛茸茸,俯身钻进物怪庵那片矮小的木门。
虽然没能看到安倍刚才的表情,令他觉得有些遗憾。
不过,只要他们都还活着,他们就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