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八八短篇集》砂痕

3、第3篇

　　（种命雷真）

　　真走进密涅瓦号的餐厅时，露娜玛利亚、美玲和其他几个军官正在讨论明天允许外出的事。密涅瓦号正在停港补给，他们只要提出申请，就可以在停港期间外出活动。
　　见真走进来，他们自然而然地问起真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真说道。
　　露娜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真，你发现没有，你说话语气变得像雷了。”
　　“哈？哪有？”真瞪向她反问。
　　“刚才那句——不知道。”
　　真不知道露娜还有这种天赋，她把雷的冷酷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喜欢听到他们这样开雷的玩笑。雷在人前总是一副冷酷的样子，可是真却知道雷并不是真的那么冷酷。
　　他们都不懂他。
　　“喂，别那样学雷说话啊，露娜。”他道。
　　原本轻松的气氛安静了片刻，不过很快有人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把话题转移了，回到允许外出的讨论上。
　　真点单，进餐，然而直到他吃完，他们刚才讨论的另一位当事人也没有出现。
　　真回到宿舍，打开门，才在宿舍内昏暗的光线里找到雷的身影。雷背正对着他，听到真的进门声，雷略微回了一下头。
　　“雷，已经到午饭时间了。”真道。
　　“嗯。”雷应了一声。
　　真走到雷身后。雷身前的电脑上正进行着MS模拟战斗，真认出画面中的那台机体。
　　“这是，Freedom？”真一怔，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雷抬头看了真一眼：“它迟早还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随即雷的模拟机把一发炮弹击出，一剑砍向Freedom，却被Freedom反击削去了机械臂。看到这个结果，雷沉默一会儿，抬手把模拟对战关闭了。他站起来，准备去食堂用餐。
　　“明天是允许外出的时间。”真犹豫一下，还是继续说道，“雷……你有什么打算？”
　　“我留在密涅瓦号。”雷的回答并不意外。
　　“嗯。”真点头，他走到另一边，坐在自己的床上，“那我也留下好了。”
　　雷原本已走到宿舍门口，听到这句话后停了下来。
　　“为什么？”他问。
　　“啊？也没为什么啦……”真被他突然一问，支支吾吾道，“只是觉得反正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去吧，在下次战斗前休息一下。”雷低头看着他。及肩的金色发丝落下，盖住雷的半张脸颊，令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
　　“我也一起。”
　　“哦。啊？诶——？！”
　　大概是真惊讶的表现太过夸张，雷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天，向舰长提交申请后，他们得到了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真换好自己的便服，回头时雷也已经换好衣服。
　　真是第一次看到雷穿军队制服以外的衣服。跟真随便穿的休闲衬衫不同，雷选择的是一身修长笔挺的米白色风衣，各领口处装饰有金色镶边和衣扣，恰到好处地衬出雷的气质。
　　雷是迪兰达尔议长的养子。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么一看，雷果然也是个贵公子啊。
　　“怎么？”觉察到他的视线，雷问道，“有什么问题？”
　　“没，那个，衣服很适合你。”真忙答道。
　　雷对他的这句称赞不置可否。
　　“走吧。”雷淡淡地道，率先走出宿舍，真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密涅瓦号时碰上了同样出行的露娜一行人。他们看到雷时，也不意外地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仿佛大白天在大街上看到一只穿着风衣逛街的猫。
　　露娜似乎想向他们打招呼，但雷轻微地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们。他拽着真的胳膊，自顾自地拉着真走远了。
　　密涅瓦号所停的这个港口城镇位于欧洲大陆一隅，靠近地中海，是一座半岛。今天的天气也不错，他们一路顺着海滨道路走来，阳光将他们的头顶晒得发烫。
　　这所城镇不算大，很快便来到了城中的街道。但雷很少出门不擅长游玩，真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所以他们两个只是在城镇里瞎晃悠了一通，什么结果也没有。
　　“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说，雷，我们还是回密涅瓦号好啦。”
　　在不知道走过第几个陌生路口时，真有点泄气地停下。
　　他靠在街角的墙上，眼前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镇显得平静而安宁。自从他的亲人纷纷离他而去，他孤身一人选择参军后，如眼前般宁静的街道似乎就离他很远，远得像上一辈子留下的记忆。
　　真的手伸进口袋，用力地握紧了一个小巧的粉红色手机。那是他妹妹留给他的遗物，是他唯一留下的，亲人存在过的痕迹。
　　雷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看了看真，又望向某个场所。隔着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举杯畅饮。但雷的视线落在更里面的位置。
　　真见他看得专注，忍不住凑到他旁边，往他视线的方向张望：“你在看什么？”
　　“离归队时间还早。”雷说道，“到那里坐吧。”
　　“诶？但是这里好像……”
　　真没说完，便看到雷推门走进那家店铺。
　　“……好像是酒馆？——等等我，雷。”
　　真忙追着雷的脚步，跟了进去。
　　这的确是一家小酒馆。因为尚是下午时分，酒馆里并不拥挤，只有大约十名左右的顾客，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雷和真走到吧台前，坐在吧台后的老板指了指头顶悬挂的菜单牌，让他们自己点单。
　　“可以借用那边的钢琴吗？”雷问。
　　“哦？请用。我们的钢琴师只有晚上才会使用它。”老板一怔后同意了。大概因为客人不多，老板看起来有点懒散，说完之后便打了个呵欠。
　　“谢谢。”雷致谢后，便迈步走向摆放在酒馆深处的钢琴。
　　“等等啦，雷，你不点些什么嘛？”真喊住他。
　　“就点和你一样的。”雷道。
　　那就更头痛了啊。真看着菜单上满满的酒精饮料嘀咕道。
　　真还没有决定好该喝点什么，那边的雷已经打开钢琴的盖子，坐在钢琴凳上，双手轻轻地拂过黑白键盘。
　　雷的双手开始在琴键上跳跃起来，一个个灵动的音符从他的指尖飞出，注入酒馆安静的空气里。雷指间流淌的乐曲，时平和，时沉郁，时又在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仿佛要喷薄而出的渴望，无数种情绪织杂在其中，令听者陷入琴声织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待雷一曲弹罢，酒馆里沉寂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厉害啊，雷。”
　　真不知不觉中走到雷的身旁，他有点愣愣地，脱口而出。
　　雷抬头，脸庞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喜欢吗？”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那个……啊，哦哦……你是说……”真又是一愣，随即为想岔的自己感到脸红，“嗯，喜欢，雷的琴声很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雷道。
　　“不为它取个名字吗？”真问。
　　“你来为它取个名字如何？”雷微微一笑。
　　“诶，不了吧，我不擅长取名字。”真红着脸，挠了挠脸颊。
　　“是吗，那它就不需要名字。”
　　雷再次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划过钢琴的黑白键。
　　吧台传来老板的声音，喊着让雷再来一首，待会他负责请客。周围的顾客也纷纷表示同意。
　　雷似乎有些不习惯这个气氛，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来看去，最后看向真。
　　“有什么关系，反正还早嘛。”觉察到雷的小动作，真忍不住也笑了，“我也还想听啊，雷的琴声。”
　　“是吗。”
　　雷轻笑起来，他低头又为他们弹奏了一曲。
　　这一次的乐声比刚才更为轻柔欢快，明亮动人。

　　他们离开酒馆时，脸上都红扑扑的。店长请他们的饮料明明喝着没什么酒味，结果却是烈酒调制的，入口一段时间后酒意才涌上头顶。
　　“就这么回去会不会被舰长骂啊？”真小声念道。
　　“有什么关系，如果被骂，我们一起低头认错好了。”也许是酒意的缘故，雷的语气比平时要显得活泼一点。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雷会成为大钢琴家吧。”真说道。
　　“也许。”雷回答，他垂下眼睑，“谁知道呢。”
　　“绝对会啦。”真道，“绝对。”
　　雷又轻轻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似乎埋藏着说不出的意味。
　　他们顺着海滨道路走向密涅瓦号所在的港口，阳光已经倾斜，海平线上空已经初露丝丝霞光。
　　“不过……和平的那天，真的会来吗？”真低声问道。他突然有些迷茫。
　　“嗯，会的。我们不就正在为了那一天努力吗？”雷答道，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继续说道，“……我们……和迪兰达尔议长所努力的目标一样，都是为了让世界得以和平。”
　　“也是啊。”真甩了甩头，把忧郁的思绪从此时此刻的头脑中排除掉。
　　雷停下脚步，他望向大海。就像是因为阳光过于强烈一般，他微微眯起眼，本和天空一样碧蓝的眼眸被阴影投下了一丝深色，一会儿后他垂下视线。
　　“如果……”雷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真也停下来，但他听不清雷之后说了什么。
　　“……没什么。走吧。”
　　“哦。”
　　他们再度迈开步伐。
　　把这接近黄昏的和平景色留在身后。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我们的一切关系都开始于一场别有用心的策划。
　　如果我的寿命每一天都可能接近尾声。
　　如果你知道了这些。
　　你会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