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传说》天上羽

68、须臾期 周璟兮缓缓

　　周璟兮缓缓恢复了意识，在舒出一口闷气的同时盈眶之泪也落下了脸颊，他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恨和生离死别的痛走不出来。
　　“夫人？”周璟兮看着面前的玉无月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将军还是周璟兮，“月儿？”
　　玉无月却温柔地拭去了周璟兮脸颊上的眼泪，笑容中带着些许苦涩，将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头，凑到他的耳畔柔声说到：“师兄，我是月儿。”
　　不知怎的，周璟兮心中疼痛剧增，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月儿，对不起。”
　　周璟兮不停地说着抱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但总觉得自己欠了玉无月好多声抱歉。
　　听着这一声声道歉，玉无月心中一紧，手中力道不由加重，更加紧地抱住了周璟兮，明明湿了眼眸、红了眼角，却道：“师兄不必对我说抱歉。”
　　良久后，周璟兮渐渐从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看着一直紧紧抱住他的玉无月，恍如隔世般问到：“我方才是怎么了？”
　　玉无月见周璟兮恢复了理智，松了口气，微笑道：“师兄方才陷入了棋阵幻境中，被棋阵控制了心神，所以才会那般慌乱。”
　　“棋阵？”周璟兮慢慢回忆着此前的事，想起他和玉无月走进了一个与阴阳棋阵很是相似的棋局中，“那心痛的感觉好真实，好像我当真就是那位将军。”
　　玉无月眸中闪过一丝柔光，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故事，那位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他与家中爱妻本应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共谐连理至白头。只不过这位将军生逢乱世，情义两难间他择大义弃情爱以身殉了国。只不过虽说全了忠义之事，但到底也还是辜负了家中妻子。后来这位将军的夫人孤身赶到了战场，从乱坟堆中找出了将军，将军撑着最后一口气似乎就是在等她，于是这位夫人用尽了所有气力把将军带到了安全地方。此后岁月间，这位夫人花费了许多心力才让将军的身体逐渐康复，死里逃生的将军对朝堂是心灰意冷，身体也是不如从前，反正全天下都知道他已经战死沙场了，他索性就与夫人在山野中做一对寻常夫妻，再也不问世事了。”
　　周璟兮似乎明白了，方才自己则是被带入了这位将军对妻子的悔恨遗憾中。果然，自古以来忠孝情义难全。
　　周璟兮凝视着玉无月，抚摸着她的脸颊，道：“月儿，我……”
　　经历方才一场大梦，周璟兮似乎被将军附体了，他很想告诉玉无月自己其实是如此深爱着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会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但不知是不是经历那么一场梦，周璟兮又有些心虚，他欲言又止，是怕自己有朝一日会食言。
　　见周璟兮如此犹豫踌躇的模样，玉无月反倒是豁然一笑，低头轻吻上了周璟兮的唇，想要以此来给他些许安慰，安抚他心中被激起的悲情。
　　亲吻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但周璟兮的那些不安惶恐果真烟消云散，他凝眸注视着玉无月一副痴迷模样，玉无月打趣道：“师兄再这样看着我，我可又想亲师兄了。”
　　周璟兮心中一震笑了出来，也重振了精神，他笑自己的痴样，也笑玉无月的坦荡。
　　终于，周璟兮站起身看向了玉无月身后的棋阵，感叹道：“此阵果然玄妙，佛门八苦尽在其中，生老病死、五阴炽盛、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周璟兮说着叹了口气，“人生百味中究竟又有多少苦涩多少甘甜呢？”
　　玉无月沉思片刻，道：“我师父曾对我说，人这一生苦乐参半，既然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阴晴圆缺都难以避免，何不知其乐而忘其苦呢？有时记性太好未必是件好事，毕竟大智若愚不是吗？其实人生中还有许多幸福，比如失而复得、虚惊一场，还有得偿所愿。”
　　周璟兮凝视着玉无月，忽觉眼前这个从小便在生死一线中徘徊的丫头当真是长大了，她也许没有其她女子那般无忧岁月，可却也让她将众生难悟的生死参了个通透，在这一点上周璟兮觉得自己似乎还不如她一个小女子。
　　见周璟兮若有所思，玉无月长吁一口气，似有所感道：“其实师兄无需这般认真，世有轮回方得来生，一辈子其实就如白驹过隙，这辈子过了也许还有下辈子呢？只不过缘分用了另外一种方式来偿还。”
　　“月儿……”
　　玉无月缓缓伸手按住了周璟兮的胸口，凝视许久后问到：“师兄这心口有谁？”
　　“有你。”
　　周璟兮想也不想就回答，但是玉无月却又怔愣了，继续问：“那位赤颜姑娘呢？”
　　周璟兮笑了笑，道：“赤颜姑娘自有赤颜姑娘的人生，她的人生自然与我无关。”
　　“师兄不是与她有婚约？”玉无月问。
　　周璟兮轻笑一声，道：“那是旁人所愿非我所想，算不得婚约。”
　　“可师兄与赤颜姑娘门当户对。”
　　“他们确实如此说。”
　　听周璟兮如此说，玉无月心中的柔情蜜意瞬时消失无踪，她转身想走，却被周璟兮一把拉回了怀中。
　　玉无月背靠在周璟兮的怀里，周璟兮凑到她耳畔轻语道：“月儿，你也是噬魂鬼。”
　　玉无月听得有些茫然问到：“我是噬魂鬼？此话怎讲？”
　　周璟兮笑语道：“我不知道你信不信，自从你再次出现在北川城后我便被你噬了魂，快说，你是用了什么法术让我的心里只有你了？”
　　这样的甜言蜜语玉无月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年来跟着闲云道姑也见过不少山妖精怪，有些化出颠倒众生的容貌来撩情拨心，可哪个也不如周璟兮这样让她心醉情迷。
　　半晌怔愣后，玉无月莞尔一笑，道：“师兄，我不是噬魂鬼，只不过我炼了一种情蛊，到北川城后就将这情蛊落到了你的身上，从此你心里就只有我了。”
　　见玉无月又开始拿自己打趣了，周璟兮看她的眼神愈发宠溺。
　　如此情境下，周璟兮倏然想起藏在心底许久一件事，本来像这种藏了许久的事自然也将在不知不觉中随着岁月沉淀藏下，可自从进了无幻城，周璟兮许多情感都没有了那些教条礼规的束缚，大有一泻千里的架势。
　　周璟兮怔怔说到：“其实我后来去找过你。”
　　“嗯？”
　　玉无月不是很理解周璟兮这句话的意思，周璟兮却格外认真地看着玉无月，“后来我有去皇都找过你。”
　　玉无月看着周璟兮此刻凝肃的神情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到：“师兄的意思是……”
　　周璟兮一声叹息，道：“那年去玉府拜访你二哥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八字极阴，所以从出生起就极易招惹邪祟缠身，以至于你从小到大一直体弱多病，可即使这样我也在你的眼中看到你想要活下去的希望，弱小又无助，执着又勇敢。也许就是从初见那时起，你在我心中落下了一颗种子。我一直以为这颗种子只是一种怜惜，直到在北川城再见你时我才发现由始至终让我念念不忘的是你这个人。”
　　“师兄……”
　　玉无月没有想到在缘分这件事情还有这么一段重要的过去，是周璟兮深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
　　周璟兮又叹了口气，道：“后来我调任北川城，常年与阴司打交道，见惯了生离死别，反倒是让我更加挂念起你的生死。我经常会向阴司打听你的消息，每次都很怕从阴司得知你的消息。不过幸好，这些年来你的名字从未出现在阴司，我也倒是长舒一口气。有一年我回皇都述职，那次去我便下了决心，若是你父兄还是寻不到方法来救你性命，我便将你从玉府带来北川城，留在我身边起码那些邪祟就不敢再缠着你。”周璟兮似是在说着一个多年的遗憾，“不过我还是晚了一步，待我再回皇都找你二哥时，你已经被你师父闲云道姑带走云游四方了。从那时起，那颗种子就变成了一个遗憾，我有时也会想若是我早一步将你带在身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玉无月眼眶有些湿润，道：“师兄，其实当年我的身体已非简单的邪祟侵体了，即便你为我挡了邪祟却也保不住我的性命，我的三魂七魄早已被邪祟所伤，这世间除了我师父再无人能救我。”
　　“三魂七魄已伤那应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师父是如何救你的？”
　　玉无月沉思片刻，目光有些深邃，道：“我师父为我闯进了鬼门关，后来她与阴司签下契约换我还阳。”
　　周璟兮很是惊讶，他知道鬼王向来墨守成规，不会轻易妥协，能与阴司签下契约的绝非寻常之辈。
　　“你师父与阴司签下契约？”
　　玉无月低下了头，似乎不想再提这桩往事，道：“我与她的缘分很深，向来一切皆有因果，也全是因缘。”
　　“月儿，我……”
　　周璟兮见玉无月神色有些黯然，知道她是又想师父了。
　　这段时日，周璟兮从玉无月口中已得知她与闲云道姑师徒情深，向来是有生命的牵绊方才如此。周璟兮想要安慰玉无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玉无月识出了周璟兮心中所想，伸出手指轻轻拂上他的双唇，道：“所以师兄不必自责也不必遗憾，正是因为有了师兄，这些年来无论多么辛苦我都能忍下去，因为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来到师兄身边。当年那颗种子不只落在了师兄的心里，也早已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