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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童年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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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早餐就是在我的紧张局促中结束的。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聊天,而他们两个似乎也秉承着“用餐不语”的良好习惯,三个人停留在各自的世界里。原本想找个什么借口闪人的,可周浪平好像总是能比我快一步作出反应。可见这“天才”不是白叫的。应他的“邀请”,我陪他将他的母亲送上了一部私家轿车,接着目送她离开。原来有钱人家的司机真的会称呼主人为“二小姐”。
“可以陪我一会儿吗?”周浪平忽然道,他的眼睛仍注视着车远去的方向。
他不会是现在要跟我提那件事吧?我的心不自觉得紧张了起来。还是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离开好了。“我家里还……”
“放心,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到处走走,随便聊聊。”他转身面对着我说。“当然,如果你有事的话,也不会勉强。”目睹到他如此落漠的表情,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结果等我意识到时,自己正在点着头。
心里那种感觉是——放不下吗?虽然平时总是一副热心的样子,但只有自己知道,我真正关心的也就只有小白和艾悦而已。除了她们,对人产生这种放不下、抛不开的感觉还是第一次。那个“强吻”的作用看来不小。一路都很沉默,我不敢开口,而他则仿佛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不愿自拔。看着他的侧脸,那神情,他真的只有15岁吗?那点应该毫无疑义,只是他又好像过于沉静了。
“她,看不见。”当我随他来到“云溪画廊”门前时,他这么说道。
是指他母亲吗?“你妈妈的眼睛……”他突然向后转,径直走过我的身边,往画廊的反方向走去。这让我很不知所措,连忙追问:“不进去里面吗?”我记得这里,我在这里看到了“翼”。见他不回答只顾着朝街对面的街心花园去,我只得慌忙跟上。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等到他终于落座于花园中的一条长椅上,我才松了口气。还以为他打算一走了之……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也算走了不少路。“你不进去跟那位阿姨打声招呼,没关系吗?”任谁都看得出他们的关系不普通,都来到门口了,不去拜访一下好像有些……我下意识地遥望着画廊入口,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门了。
“一直以来都有一幅画面令我印象深刻。”今天的周浪平总有哪里不太一样,说不好是什么原因。这样的他给我感觉非常陌生。他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午后的阳光透过能够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玻璃照射进房间里,均匀地撒落在我母亲的背影上。她面前有块画布,上面画着一只正在狂风大浪中漂流在海上的独木舟。阳光很轻柔地包围着母亲,却又好像根本触碰不到她似的在她四周徘徊着。时间仿佛禁止了一样……”我等着他的后续,可是话就这么中断了。那应该是相当美的画面,但当我看着他说话时的眼神,一股说不出来的寂寞和悲哀就像潮水那样向我涌来。那是属于他的寂寞、悲哀,还是属于他母亲的?
为了让自己能够从这份压抑感中脱逃,我试着把话题引向轻松的内容。“你的绘画天赋就是从你妈妈哪里继承来的吧?”等等,这么一来,他母亲的眼睛是因为后天因素而……
他侧脸望住我,眼中有了笑意。“你是个体贴的人。”嗄?什么状况?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我的脸却控制不住地先红了起来。体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我。他将目光调向“云溪”,然后长久地停驻在那里,目不转睛。“母亲很爱画画,所以跟好朋友一起合开了间画廊。这纯粹是为了兴趣。云溪是她的名字。”这间画廊是以她母亲的名字来命名的,原来……画廊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一身纯白的女人出现在视线里。是那个姓安的女人。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周浪平没有任何表示。或许他只是来看这间标有他母亲名字的画廊罢。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那样。“爸爸成年累月得在海上,母亲的时间大都花在绘画上。日子过得很平静,虽然单调,却也单纯。所有的改变是在那天发生的。”他在望着哪里?焦点似乎相当远……是在回忆中吗?“爸爸回来了,母亲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没能去接,于是拜托了好友安琦。”
“当天他们回来的很晚,在门口耽搁了很久。我随母亲跑去看,见到的画面就是醉得一塌糊涂的安琦硬赖在爸爸身上,嘴里不停说着‘爱啦喜欢啦’的字眼。凡是旁观者都看得出爸爸正竭力把对方扯离自己。可是,原本就极度忧郁的母亲,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就变得更加不堪一击。她那失去控制的凄厉叫声,我至今记得。她的哭声好像受伤的母兽般凄惨。只有九岁的我被吓坏了,想后退的时候却被母亲一把拽住。”为什么明明很悲惨的童年他可以这么平淡地复述给别人听?
“母亲一边死命搂住我,一边哭喊着‘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被吓倒了,甚至安琦也开始哭着不断说着抱歉的话。场面应该是一团乱吧。”周浪平站起身,往不远处的饮料售卖机步去。“给,‘午后红茶’。”我赶紧笑笑地接过那罐热饮,心里却想着他们家的过去也够排八点档的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果然是千古的至理名言。在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后,他才继续道:“等大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时,母亲已在不知什么时候昏倒在地上。”他突然在这时候回头看向我问,“有没有很精彩?”实在看不出他的表情,何况是他的想法。在不知作何回答为好的情况下,我选择保持沉默。
也许是看我没答复,又或许他原本就没打算从我这里得到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紧接着就跟了过来。“你猜刚才你跟我送我母亲上的那辆车是去哪里的。”去哪里?自然是回家了。可是,答案应该不会是这个,不然他没必要多此一问。我的迷惑应该有完整地体现在我脸上,因为他露出了忧郁的微笑。“疗养院。”
“疗养院?”我当然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也知道它们组合后所代表的地方。只是,他的妈妈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啊。“你是指……”
他举起那罐咖啡挡住侧脸,声音悠悠地传来。“自然不是单纯‘疗养’那么简单的‘疗养院’。”他又露出了自己的侧面,可眼睛却注视着地面。“原本的忧郁再加上过度的激动,母亲得了严重的抑郁兼自闭症。还有,”他轻轻叹了口气,就像是吹开灰尘那样的轻柔。“因为心理原因而失去视觉。医生说,她只是不想看见这个世界,或者她不想看到我们。母亲完全的把自己跟外界隔绝开来。我猜,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独自疗伤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