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9、八、夏妍

　　京城，这个记忆中经常听到的地方总是夹杂着神秘而新鲜的感觉，儿时就期盼着某一天如果能去一次京城该多好，这个愿望父亲答应过自己不下百遍，后来却一次都未能实现。本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去这个地方了，本以为纵然会去京城也不该是眼下的境况……

　　皇城脚下，一派繁荣景象。来往行走的皆是达官贵族，八抬大轿还在很远处，便开始有人让路，在别处恐怕见不得这样的光景。不过，现在的薕婳却没有心情去赏识这样的风景，因为到了京城则不会再有“薕婳”，取而代之的名字叫“夏妍”。

　　“到家了！”夏琪轩从马上下来，说着替薕婳拉起了帘子。薕婳伸手握住他，下轿，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儿时记忆的重现，许多场景历历在目。有些记忆是深深烙在心上的，无论你远离它多久都不会忘记……她抬眼看到府邸匾额上赫然写着“夏府”二字。

　　夏府大门敞开，里面走出几个家丁开门，薕婳将头向侧偏了一下，见从府里走出一位长者，着红色锦袍，身边还有两位侍从搀扶着走出，那一定是太尉大人夏岳仁。夏琪轩见到他便上步行礼，一边接过他的父亲迎向薕婳。

　　“妍儿拜见伯父大人！”薕婳在叩拜的一瞬间，两臂被一双手紧紧握住，她抬眼望去，见夏岳仁深邃的眼眸里无不透露着亲切与悲凉。

　　“好，好孩子！越来越像你姐姐了……”说着竟突然间潸然了起来，薕婳心想定是自己的容貌与他的爱女有几分相像，让这位父亲睹人思念起了亡女，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家有一家的故事，一代有一代的感情……

　　薕婳从手里端出了丝绢递给夏岳仁，“伯父大人请节哀，以后妍儿会如待亲生父亲般待您的！”

　　“父亲别太难过，以后妍妹妹就住在府上照顾您了！”夏琪轩也在一旁劝说，一边转身召唤来了一个丫头，“你过去是小姐的丫鬟，以后夏妍小姐就入住小姐房了，你要专心伺候！”那丫鬟长得水灵聪慧，跑到了薕婳身边，“小姐，我叫玉儿，今后就是小姐房里的丫鬟了！小姐若有什么请尽管吩咐！”

　　“好，好，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旅途劳顿，早点回房歇息吧！”夏岳仁支走了薕婳，转身对琪轩说，“轩儿，你到我房里来！”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夏岳仁将薕婳方才留下的丝绢递到夏琪轩面前，“你老实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人？”

　　琪轩见丝绢素色，一角绣有一朵粉色小莲花。“她是什么人想必父亲已经知道了！”

　　“你好糊涂啊，传出去我们这可是私藏朝廷钦犯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阿？”夏岳仁似乎并不知道琪轩打得是怎样的算盘，只觉得太尉府接下的无疑是一只烫手的山芋。

　　琪轩却依然悠闲笃定，“父亲大人请放心，我打赌皇帝见到她的时候一定心生欢喜，早就忘记了他们一族的罪孽，知道了说不定还会给薕总督平反呢！”

　　“你凭什么就如此肯定呢？”夏岳仁还是不放心。

　　“就凭妹妹死了一年，那皇帝心里还惦记着她……”琪轩说着，一边将丝绢折好。“总之，父亲大人请放心，轩儿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夏岳仁心想，这孩子从便很有心思，认准的事情定然会去行动。可也确实从不食言，弱冠之年便任刺史一职，只是，圣上似乎始终无法重视夏氏一族。太尉、刺史，都有虚职之感。好不容易女儿进宫，深得圣上宠爱，他也顺利从刺史晋升到御史，却又好景不长。琪轩的另类之处在于对权力很无所谓，朝野的存亡兴衰似乎无法激起他的兴趣。可是他对权力的追求欲却十分强盛，似乎人世间就是他摆出的一局棋，他有这个能力让棋子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见他如此坚定，夏岳仁也只好随他，临了只嘱咐一句，“一定要谨慎！”

　　残阳斜照，照见一切身外物。只在并不是很遥远的从前，府上家和，其乐融融。这让廉婳想起过去的自己，人与人的境遇有的时候不免相像，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总在自己不知情的境况之下被人生生地摔碎，一时间，与这房间的主人有一种同病相怜……

　　玉儿端来了水，为她梳妆。很久很久没有沾染那些缨络玉镯……

　　路途劳顿，廉婳还来不及去思考自己这一步究竟是走对了，还是错了。现在玉儿为自己重新改妆发髻倒是让她陷入了沉思，卷入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斗争之中，今后又是否会后悔？世事难料，很多时候往往还来不及思考，便需要你作出决定。

　　“小姐，你跟我家小姐长得真像！”玉儿梳完了头将镜子微微抬起了一点。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装扮过，细细看着镜中的这张脸，不知何时，美艳之下已经暗藏了一份幽怨……

　　正要开口说什么，有人敲门，开门进来的自然是夏琪轩。

　　“怎么样，还住得惯吧？”他边说着，边支开了玉儿。

　　廉婳向他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果然很像呢……”琪轩走到她身后，慢慢贴近她的脸，望着镜子里的她说，“妹妹入宫前就是这个样子……”

　　“若真那么像，我倒是担心父亲大人会被吓到！”骨子里有一点点气愤，总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还是说，在这个复仇大计中，以后自己永远只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而活着？这个念头在廉婳的心底一闪，着实可怕……

　　他看到镜中的她一脸幽怨，暗自一笑，手轻轻地在她肩头拍了一拍。“不必介怀妹妹，做你自己就好！”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只是……”他绕道她跟前，往梳妆台上放置了一块丝绢，“以后可别再把这个随便拿出来了！”

　　她收起了丝绢说，“兄长大人以后也别口是心非了，京城之内没有薕婳，只有你的堂妹夏妍……”

　　果然是这样，或许选择来到夏府便是放弃自己的开端，复仇本是一个深渊叫人望不见底，最终是生命吞噬了仇恨还是仇恨吞噬了生命？在这一场斗争之中，自己得到的会是什么失去的又将是什么呢？

　　“今天早点歇息吧，过两天带你街上走走！”

　　琪轩说着便往门口走去。薕婳目送他的背影，衣衫飘逸的身影之下埋藏的是一颗怎样的心？没有人知道在那俊美的面庞之下暗藏着什么样的谋略……

　　走到门口的他停下了脚步，转回头对她说——

　　你这个打扮，比妹妹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