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8、七、横笛琵琶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的妹妹回来了……”

　　廉婳从梦中惊醒，摸了摸额头，满是虚汗。今晚已经醒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会梦见夏琪轩牵着她的手，笑容可掬地对她说这样一句话。或许，白天他的背景来的太显赫，或许他提出的交易来的太突然。现在，她已经完全理解为何当日他见到自己会有那样的惊讶，也明白了转而让他如此欣喜的是什么，一个人一时的不幸与低潮并无大碍，只要他能看得到希望……

　　廉婳此刻睡意全无，走出了房间，初夏的夜空有明媚的星辰，繁星点点宛若露珠。初夏之夜也一扫晴日里的烈日骄阳，也好，吹吹凉风好让自己清醒清醒该如何去作这个决定，她顺势坐在了院落的藤椅上。却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姑娘想必是与在下一样，思量着同一件事情而无法入睡吧……”夏琪轩走到她旁边，也在藤椅上坐下。

　　“公子是在思量哪件事情呢？”廉婳朝他笑笑。

　　“呵，给姑娘吹个小曲吧……”他没有直接回答，却从袖间取出一管横笛。

　　夜晚的他头发垂落在肩头，着丝绸白袍，没有腰带没有玉佩没有冠，领口宽大，坐在对面能看到两条锁骨，两袖之处是一层白纱，薄似轻云。笛声悠扬，月色花影，在静态之下，这个男人美得不可方物。他所吹奏的是民间广为流传的《紫竹调》，此曲原本是瑟笛与琵琶合奏之作，如今少了琵琶附和，却尽显寂寞之情。

　　人世间有时候就是如此，任你天大的能耐终究无法独活，一个人的才能永远都无法尽情施展，因知音难觅，所以自古天才皆寂寥，所以遇到一个便不能轻易放手……

　　“翌日，我就回府了……”一曲完毕，他神情坚定地注视着她。夏琪轩的一大特点就是他永远都不会慌乱，无论在怎样的时候他都能镇定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叫别人心里发慌。“跟我走吧！到属于你的地方去！”这话好像是请求却带着命令的语调。

　　其实，廉婳心里早已作好了决定。横笛少了琵琶显得寂寥，琵琶少了横笛亦同样显得单薄，再说……夏琪轩说到了关键，太尉的势力范围虽然是一个强大因素，可最关键，女人说到底都是感情的动物，那个丝绢的事情一直都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

　　女子似乎就是这样一类人，初遇爱情天大的灾难都可以过去，天大的仇恨都可以放下。可一旦烟消云散之时，再小的细节都会激发灾难性的怒火……廉婳知道，在这一点上夏琪轩说的没错，一时放弃的复仇念头不过是被另一种放大的幸福感给淡化了，总有一天自己会后悔当初放弃的机会……

　　她抬了眼问道，“几时出发？”

　　“日出之时！”

　　翌日出发前，廉婳跪在凋谢的紫藤花下最后一次祭拜父母。今朝一别，不知来日是何时，可叹花开年复年……去往新的地方，是为了心存已久希望还是为了眼前的逃避？或许两者都有，但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上完香后，琰儿拉着她的手，撅着嘴问：

　　“莲姐姐，你真的要跟那个人走吗？琰儿不放心姐姐……”

　　廉婳向他点点头，蹲在他面前，说：“琰儿放心，有机会的时候姐姐会来接琰儿的！”

　　“那，哥哥呢？姐姐也要离开哥哥了吗？”他说的“哥哥”自然是青荷。廉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初恋，毕竟是美丽而值得回忆的，也会给人留下彻底的伤痛，或许是因为觉得伤的深了，才想离开，永不再见起码能在心里永远想念……

　　正想着，琰儿的身后已经站着那个人了……

　　青荷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初见的那一刻也是在这一片紫藤花下，不同的是当时落英缤纷，如今却是芳菲散尽……人生到处知何似，恰是鸿雁踏雪泥。青荷眼中的万物有情，一切皆无挂碍，人世间亦不过一场幻梦，如露如电，因此，对待一切有情之爱亦只能是兼爱……

　　薕婳是无法做到的，至少现在是无法达到的，说到底她只是豆蔻年华的一场情窦初开。于是，只能离开了，走的越远越好……

　　青荷从衣袖下取出一物交于她，薕婳接过后见是一串紫水晶念珠，那紫色宛若紫藤，依稀记得彼此一起去往鲁州寻紫流苏的场景，竟是不久的以前。世事无常，谁都无法预料下一秒会是天翻地覆的巨变……

　　“希望小莲今后无论在哪里都能够活得快乐！”这是青荷对她最后的祝福。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今此一别怕是永别了，薕婳合十作衣，不枉相识一场……

　　在下山那条路上，薕婳对小诤说：

　　“到了太尉府，一切随众。切忌暴露身份，给你两个任务。其一，了解清楚太尉府的人丁与朝廷地位；其二，合适的时候打探一下琰儿的来历。”琰儿既然说小时候见过他，想必夏琪轩也一定认得琰儿，这几日只字不提定然是另有用心。小诤皆一一记下。“还有，别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了！”

　　夏琪轩的车轿已在山下等候多时，除了车马、轿子外，身边还多了两个随从。见薕婳已经下山，他便对随从说，“这便是父亲大人的远房侄女，以后就跟随我入住太尉府，今后大家要用心伺候。”随从附和说是。

　　太尉大人的远房侄女，这样自己与夏琪轩的关系便是堂兄妹。她走到轿子前，听到身后的随从小声议论着“果然有点像！”之类的话语，心里暗地忖度，太尉侄女，这个身份确实方便了许多……

　　她拉开帘子正欲入轿，忽见头顶飞过一只鸽子。薕婳迟疑片刻，看来到了夏府，太尉大人就会出来迎接自己这位“侄女”了，这个“兄长”动作很快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