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死生契阔 ...
-
日子如流水一般淌过,转眼间已是入秋,夏府的院落有桂花飘香。在夏府的两个月生活其实宛如进了另一所私塾,薕婳的主要任务是书画与女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自然是明白他的用意的,不然他亦不会每日亲自执教,如同越过招募了大美人西施的时候,范蠡每日亲自执教一般……
薕婳有时候会思量,不知当年夏妃入宫前他是不是也同样亲自亲力再三叮咛。记得曾经问及此事,琪轩却透露出自责而复杂的神情。如果当年我也如此尽心的话,想必妹妹便不会这般牺牲……他说这话的神情让人揪心……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琪轩给她的忠告,“包括我……”
这一日,薕婳于院落中赏桂,人闲桂花落,幽香沁人心。夏府的院落有个秋千椅,薕婳甚是喜爱,每每在房间里看书时间久了便会在秋千椅上摆动一番,这个时候也好借机同玉儿询问昔日夏妃的情况。人生如戏,不过是换了一个角色而已,也罢,什么影子什么替代,秋千椅上皆抛诸脑后,或许擅长忘记的人比较容易得到快乐!
一时间,天地万物似是虚幻,于眼波里皆摇摆……刹时间,似乎是没有抓稳,于半空中就这样瞬间失重……天地其实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人的视角。感觉腰间被一坚定的臂膀挽起,与那人一同坠地,不用抬眼也知道,那人自然是琪轩……
自己被压在他身下,却并没有受到伤痛,只听得那怜惜的口吻无奈地说:
“你呀……亏得我看了你那么长时间,不然这次铁定伤了……”想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接住自己了,抬眼间与他的视线有了接触。
琪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充满了飘逸和洒脱,一个男人若被称之为“好看”则必然少不了这两种气质。四目相对,竟凝成了一个瞬间的定格,有那么一瞬间他一改往日的骄傲与轻狂,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凝重,望着身下的她,宛若秋水伊人长相厮守……脸颊一点点地靠近彼此,忘了今夕何夕,忘了世事纷扰,就在双唇触碰的一瞬间,他突然间用手臂撑起了自己……
背过头不看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薕婳也被刚才的情形震了一下,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时间世事又恢复了往常。
“去换套衣服,带你去个地方!”说罢,他站了起来,朝府邸大门走去……
廉婳与夏琪轩一同坐于轿内,此时的她是一身男装打扮。原本就比他矮一截,现在这身打扮倒是活像个小书童。廉婳一语不发坐在他身边,或许是对刚才的情景还未回过神来,气氛有一些僵硬,忽然感觉头上被一把扇子轻轻地敲了一下,“在想什么呢?”琪轩这一问总算是打破了沉寂。
“没什么,我们这是去哪里?”她回过神来回答。
“呵,都过了大半程了,还不知道去哪?”他笑了笑,闭目养神起来。
廉婳转回头,拉开轿子上的帘帐。这一路,这方向,这身装束……该不会是去那里吧……
佟府的门口早有管家迎宾,今日乃佟丞相四十大寿,来往宾客不断,皆是贺喜权贵。夏琪轩走到门口拱手行礼,廉婳手执聘礼单紧跟着他。佟氏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对佟府上下一干人的仇恨自然也是日愈加深,那个在她梦境中被手刃千遍的仇人,在终于见到的那一瞬间化为了双手间的一股力量,她的手在那一刻握紧了拳头,有一种想撕咬的冲动。仇恨或许只能用来逃避,却无法自然消长,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我可以永远不提起,却终究无法忘怀……
记忆中,佟府的院落中一直有一个荷花池,小的时候俊彦甚爱莲花,就算到了这个季节依然不愿修剪池塘中的残荷。儿时的记忆有那么一点点模糊了,似乎都已经记不清佟俊彦曾经清秀的脸庞,能记得的似乎只有当年那信誓旦旦的誓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如今,莲花池畔花依旧,生死桥头离人泪。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紫水晶念珠,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场繁华一场梦。师兄说,一切有情,皆无挂碍。此间的情深意重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无幻象,此等境界不知该说是看穿还是无情……
正思量着,忽见院落紫藤架下赫然竖立一碑,俨然六个大字映入眼帘——亡妻薕婳之墓!
一个震惊,恍然觉得造物主弄人,想不到偌大的京城,活生生的自己没有立足之地,而以自己真实身份出现的却是佟府院落的一个小小墓冢,还被冠名在仇人的家谱之下,亡妻,亡妻……遥远的曾经是有过婚约的呢……
远远地看到一个贵妇走向了墓冢,身边跟着贴身丫环。那少妇手中端着水果与糕点,一一放置在石碑之前,并跪于前,双手合十,为自己念诵经文。薕婳甚是好奇,躲在远处一棵桂树之后,仔细端详着她们的举动。那少妇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在此为自己念诵经文,想必定是佟俊彦的妻子,左丞相之女。诵经间隙还会传来咳嗽的声音,想必体质柔弱。如此虔诚,又是为何?
“小姐,已经三年了,你每天中午都要来此祭拜,公子却依然连房都不进,这是何苦?”丫环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今天老爷太太都来给佟老爷贺寿,趁此机会跟他们说说吧……”
“住口……”她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对丫环说。“公子待我不薄,因我自小体弱多病他才很少来房里,丫头不可多嘴……”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感情存在吗?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接受对方所爱的人……俊彦,你若如此重视那一纸婚约又何苦要为你父亲的权势而娶她人,娶了别人却又不懂得好好珍惜,空对那方寸墓冢嗟叹造物弄人,白白惹得贤妻芳草年华付诸东流水……还是说,其实所有的男人都是先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再者才会关心自己的情感,什么天大的不幸说到底不过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遗憾。还是琪轩说的对,不要相信任何人……
大厅内已是宾客满堂,她走到了琪轩的身后。堂上正位所坐之人先未见着脸,头顶凤冠却异常夺目,这位自然是当今正宫娘娘,佟梓延的千金。琪轩侧身特意给薕婳留了视线,意在让她好好记住这些脸面。皇后的右侧位坐着一位面目清秀的公子,细细看来,还真能看到一些儿时记忆里的容貌,只是佟俊彦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并不热心,无奈之情尽收眼底。
“老夫已入不惑之年,其实很多事情应该交由后生晚辈才好啊!”佟梓延依然不紧不慢地寒暄着前来道贺的人,这样的场面话一来将自己太过露骨的锋芒掩去三分,二来也暗示这些朝中权贵对自己的公子多加提拔,只是俊彦似乎没有很大的兴致。看来公子没有传承到父亲的为官之道呢……
“前辈过谦了,连皇室血脉都能运筹帷幄,此等才能实在值得晚辈学习呢……”佟家因夏妃一事而被冠以夏家的恩公,又顺理成章坐上正宫之位。琪轩这番言论看来是准备开始与佟家交锋了。
“夏公子,对于令妹的憾事老夫也深感同情……”佟梓延的说辞还是如此动听,一如当年的信誓旦旦。薕婳听得不由暗笑了起来。
忽然,见他从座位上站立起来,缓缓走到了自己的跟前,神情凝重地注视着自己。“小兄弟,老夫与你过去可曾见过?”
薕婳看了琪轩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难道是……不可能……”佟梓延自言自语一番,又回到了座位上,若有似无地思量起了什么。
“前辈想必认错人了,此乃晚辈的书童!”琪轩走到堂中央,边说边予以行礼示意告辞。
薕婳跟随其后,往正门走去。余光内瞥见了佟俊彦,他如他父亲一般凝重地注视着自己,此神情定然是想起了什么。堂内各位都好奇地看着他,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句话——
“这双眼睛,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