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7、六、六月莲

　　这个季节的莲花还未开放，但是荷叶已经非常茂盛了，记忆中达官贵族们总是对莲情有独钟，贵族中流行这样一首儿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此曲本是南朝乐府的《江南曲》，因其词藻简单纯朴，读来琅琅上口，不知从哪一朝起便开始广为传唱。薕婳小时候也经常唱这首儿歌，而如今唱着这首歌来的，是夏琪轩……

　　“夏公子，这么巧公子也来赏莲！”薕婳见他便行礼问候。

　　前日里当琰儿说起此人乃太尉之子的时候，薕婳便向小诤示意去探实一番，当晚小诤潜入他的房间，见房间有一幅丹青水墨画，画中乃一女子，倾国倾城之貌。小诤却不知为何总觉得画中人似曾相识，当时没有想太多，拿起画便想出门，却不想后脑勺被一把执扇轻轻一敲，当场晕倒。后来薕婳与其打了招呼才领回了小诤，此景现在想来都令人汗颜，故而，薕婳总想着此人何时可以离开，免得见面多生尴尬。只是，很多事情你越不想碰见却偏偏越是会碰到，造物弄人呢……

　　“并非巧合，夏某是特意来找莲花姑娘的！”他依旧保持平日里贯有的笑容，那笑容让人感到深不可测，不知该如何接口。

　　“夏公子若还是为当日小诤的鲁莽，那莲花可就没有心情赏莲了……”

　　“姑娘不必见夏某不自在，当日小诤那一事尤可理解，倒是让在下觉得应该亲自来为姑娘解答疑问！”夏琪轩说着便从身后拿出一卷画册，“夏某先给姑娘讲个故事……”

　　昭德帝登基以来，后宫并未有主。一年前，群臣提议在后宫嫔妃中选出一后，六宫若无主则法度不明。宫廷之争本是因众多利益而滋生的，一场腥风血雨的暗战在后宫展开，而唯有一女子并无参与。不知是因其不争而被圣上所念，还是原本她就是圣上当下的最爱，于是圣上有意将后位封于她。一时间，原本的暗战转眼变成了对她的道贺……

　　后宫也好，官场也罢，都有这样一条定理——众星捧月之时，亦是灾难来临之际。就在临近大典之日，却在后宫传出准正宫与人私通，指证她的是当时另一位正宫候选人之一。圣上得到此消息万念俱灰，但念及旧情未将她处死，却将她移居乾西宫永不相见，没几日此女便悬梁自尽。在她死去的第三天，后宫又有传闻说其被冤，于是自绝于世以示清白。后来，那位冤枉她的嫔妃自然是下场凄惨，皇帝亦是悔不当初，这一年都在自责中度过，而正宫之位，最后也顺利落在了为她平反的第三个女子手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廷之争历来不间断，很多时候生死一线不过是一场输赢的结果。赢的那个必定是手段卑劣，但输掉的那个却未必十分干净。倒是如那女子般的实不多见，宁愿为清白一死，那是百姓家的女子，可惜错生帝王的家园……

　　那个渔翁得利的正宫娘娘不用说，定然是佟梓延的女儿。薕婳曾经听说，两年前佟妃入宫深得皇帝恩宠，一年前当上了正宫。至于当中有怎样的错综复杂，也只有宫里的人自己知晓了。而夏琪轩此次来保定寺的目的也已十分明了，显然是来为那位宠妃超度亡灵的。

　　“夏公子，不知那位圣上昔日的宠妃是你的……？”

　　“妹妹……”他还没等她问完便回答了，眼神淡定似乎很难看出他的忧伤。

　　“对不起，莲花让夏公子又想起了伤心往事……”薕婳行礼致敬，一时间，她竟开始同情这个翩翩佳公子，这世上无论你是王侯贵族或是平民百姓，总是逃不过生离死别，总是要经历酸甜苦辣……

　　“其实，伤心倒已经没有了。因为夏某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计划，可替妹妹报仇……”说着，他转过头望着她，眼神充满了自信与欢快，“就在遇到姑娘的那一刻……”

　　薕婳不解此意，见他高举了手里的画，结处一散，手中的画像便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画像里的女子果然倾国倾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任谁见了那宛在水中央的女子都会怦然心动，当今圣上亦不例外。只是……薕婳感觉到与小诤的想法一致，也总觉得那女子似曾相识，凑近了去看，一瞬间惊雷涌现。那画中的女子竟然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你该不会……？”薕婳立刻抬头惊恐地望着他，这尊荣定然是希望自己跟他走。

　　夏琪轩点点头，一边保持着他迷人的微笑，一边收起了画卷……

　　“夏公子，莲花一介布衣，只怕爱莫能助……”

　　“一介布衣？”夏琪轩听了仰天大笑，“夏某再给姑娘讲个故事吧！六年前，前总督薕大人私吞朝廷的军饷被九族抄斩，人人都以为薕氏一门已无残存，但民间却有传闻，薕氏一族满门俱灭但他们夫妇的十岁女儿却幸而脱险。此女逃往江南保定寺，化名莲花……”

　　说道这，他停了下来，无不优雅地摇动着手中的折扇，依然是那样的笑容。薕婳顿时感到背上一阵寒栗，前一秒还在可怜他的身世，此刻却感觉自己命悬于空。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夏公子既然知道薕氏一族只留下这样一个孤女，便应知道孤女从来无所顾忌，更加不会受理要挟……”
　　她这话使得夏琪轩略微一愣，看来是想错她了……

　　“姑娘误会了，其实夏某知道当日令尊大人是为救鲁州众百姓而借用军饷，一直以来都敬重薕大人，我并非以此要挟姑娘，只是想借个力，让姑娘完成复仇大计！”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真是个瞬息万变的人呢……让人看不透……

　　“多谢公子好意，莲花已经决定不再报仇了……”说着，她便起身离开。此刻，薕婳只想尽快离开，因她知道自己已经在心里开始考虑他的提议了，或许多待一秒，那放弃复仇的念头就会被压到万劫不复的无间之地……

　　“你真的可以放下家仇吗？”他的声音直直地从后背穿过来，使她不得不站立，“你是想等到将来有一天发现自己错失眼前良机的时候才来后悔？还是等到有一天发现做你青荷师兄身边一朵小莲是没有意义的时候再来后悔？”

　　有人说，所有的初遇都是唯美而华丽的，但是唯有夏琪轩是个例外。他的出现让薕婳从心底里升起了一丝恐惧，一种属于自己极其隐秘的心事被轻易看穿的恐惧，似乎在他面前她是别想藏下点什么的，初遇如此，以后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