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6、五、芳菲散尽

　　人间四月芳菲尽……

　　三月一过总让人感觉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一般，环顾四周已是花色凋零。春残花落本是常事，往年的此时薕婳总是跟着方丈多念诵经文，免得落入哀伤之境，而今年的四月，她却十分平静甚至于还有一丝期待与欢喜。小诤见她今次上香全无往年的那番凄楚，一时又是高兴又是奇怪。

　　“小姐，今天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他甚是好奇地问。

　　“开心？没有啊。只是……不再伤心了……”薕婳看着父母坟前新架起的紫藤架。这是从鲁州回来后青荷搭起的九尺藤的架子。“小诤，如果我不再想着报仇了，你不会怪我吧？”

　　“小姐，不想报仇了？”小诤认真地问。

　　薕婳看了看他，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小诤本是个孤儿，昭德四年，他在路边乞讨被地头蛇当众殴打，围观的人挡住了总督大人的轿子，于是薕浩荣见此情形便收留了他，自此以后他便在薕府打杂。小诤天性聪慧又很勤劳，故而深得薕府上下的褒赏。灭门之事一出，薕浩荣便将女儿交给小诤带离。她清楚地记得六年前，小诤带着自己为逃避追杀，好几次命丧九泉，当年自己欲自决与世间，亦是小诤相劝要留着性命才会有报仇的机会。

　　“小诤，我知你这六年来一直勤修武学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为报仇所用，只是……”她话音未落，小诤便借口道：

　　“小姐，小诤这六年来勤修武学只是为了保护小姐。报仇的事情听小姐的，小诤只希望小姐过的快乐就好……”薕婳看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人类终究是感情至上的动物，作一个决定是因为感情，放弃一个决定亦是因为感情……

　　当他们上完香回到寺里，琰儿便冲出来拉着薕婳的手说：

　　“莲姐姐，刚才寺里来了一个人，锦衣罗裳呢。”他说话的样子很是惊讶，还带有一些神秘感。“姐姐你跟我来……”说着拉着她往大雄宝殿跑去。

　　大殿门口，一位公子正与方丈交谈着什么，他们三个躲在大殿左侧的柱子后面。公子头戴冠，两侧有组缨下垂系于颌下，后侧辫发上挽，包入冠内。身穿窄袖白袍，腰间系金色丝绒带，带间系一玉佩。八尺男儿，却生了一双丹凤眼，为他增添了一丝古典气息。手执折扇，摆于腰后，气宇轩昂，俊美无比……

　　“这里每年都会有贵族香客前来，并无奇怪啊！”薕婳转过头笑琰儿大惊小怪，正欲离开，却没见脚下踏空了台阶，一时间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却在将要倒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用力拉起，而另一只手臂则挽上了腰间，抬眼望去，竟是那翩翩公子……

　　在可以听得到彼此心跳的距离，薕婳见他望着自己的双眼露出了一丝惊讶之情，但是那一丝表情也只在一个瞬间，转而化为自信而皎洁的笑容。

　　“姑娘，小心！”将薕婳扶正之后，他便带着那一丝令人发思的笑容离开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身后的小诤紧张地冲了过来关切询问，薕婳一一摆手示意无碍。只有琰儿，一脸神秘地说，“莲姐姐，这个人我认识，他不是一般的贵族，他是当今太尉夏岳仁的公子夏琪轩……”

　　“你怎么会认识他？”虽听来无稽之谈，但是此次薕婳却觉得琰儿说的是真的。

　　“很小的时候好像见过，不过没见几次。反正，莲姐姐别靠近他……”他认真地说着，手还拽着薕婳的衣袖。

　　薕婳抬眼看了小诤一点，小诤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不过，姐姐也不用怕，琰儿会保护你的！”

　　薕婳听了此言，不禁一笑，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还真是不小。不过，那个人真的是太尉之子吗，他来保定寺做什么呢，还有，他刚才为何会有如此惊讶的表情？一时间太多问题纠结于心，吹来一阵风，吹起发丝无数……也罢，世态纠葛又与己何干，忧虑无常之事亦只会平添自己的烦恼，就在这保定寺做一朵佛前的莲花，也很好……

　　四月初八，保定寺举行浴佛法会，各地香客纷纷而至，冗长的队伍排到了门口。那位公子今次着浅蓝色华袍，依然手执折扇，立于功德主之位，身边两位随从紧紧跟随。时辰一到，青荷法师迎请方丈主持法会，薕婳带领香客为佛洗浴。琰儿和小诤都没有出现，小诤自然是有要务在身，可这个琰儿甚是奇怪，平日里做事都很积极，这次却难得不见影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夏琪轩，他正按照方丈的指示跪拜，神情淡若、心无杂念。

　　法会结束，薕婳便径直往青荷的寮房走去，从鲁州回来之后众人都为浴佛节而忙碌，似乎有很久没有见到师兄了呢……在她的单衣袖口里放的是一幅“九品莲花池”的丝绢，是时候该送给他了……

　　“小莲，听师父说今年你没像以往那样跟着他诵经呢，是为何故？”青荷见她前来，便招呼她。

　　“嗯，往年芳菲散尽之际容易陷入哀思之境，所以需要借助诵经来让自己平静。今次却不同了，小莲觉得父亲当日所作都是值得的，小莲为父亲感到骄傲！”她说话的神情洋溢着幸福。

　　“如此的话太好了，小莲不再纠结与此心结日后必会幸福，师兄替你感到高兴！”

　　正说着，薕婳手捧丝绢，“此九品莲花池是小莲所绣，赶在浴佛节赠与师兄！”说着，她递上了丝绢，却不敢抬眼看他。

　　半响，见师兄没有说话，她便抬头。见师兄望着自己绣的“青荷莲花”，眉宇间却拧有一个淡淡的“川”字，一种不祥的感觉……

　　“青荷，其实哪有小莲绣的那么美……”

　　他收下了丝绢，看出了其中的意思，却给出了这样的回答。一时间感到有冰器锥入心口，钻心的疼痛与冰凉。人间四月芳菲尽……在还来不及感受到芳菲的华美它却已然飘零，徒留叶子在枝头迎风摆动，让人不禁疑问这枝头是真的曾经开出过如此芳香，还是不过是幻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