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5、四、旧时王谢

　　旧时王谢堂前燕，终入污泥陷渠沟……

　　摔倒在地的男孩抬眼望向了薕婳，目光坚定而有神。紧接着，随后跟随的几个大人冲了上来，其中一个紧紧抓起了男孩，“小小年纪，竟然偷东西。你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今天老子替他们好好管教管教你！”

　　或许是“没爹没妈”这四个字触到了他，一时间，在大人还没来得及出手之前，男孩竟用力地朝他挥去了一拳。那一拳打在鼻梁上，疼得那个大人直叫。好聪明的小孩……薕婳暗暗思量着，可惜，羽翼尚未丰满，毕竟是个孩子，怎么扭打得过对方那个八尺大汉！

　　正当对方把他压倒在地准备掐的时候，青荷上前按住了他。“这位施主，你鼻梁受了伤，这些钱快拿去看大夫吧！”可能是被提到了鼻梁，忽然间那人仿佛想起自己受伤了，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那男孩顺势从他身下逃了出来，此时薕婳也上前把男孩拉了过来。那个大汉一边抓过青荷给的钱，一边捂着鼻子骂道，“小孩，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说完便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开了，薕婳从地上捡起一个沾满了灰尘的馒头，蹲在男孩面前，说：

　　“他说你偷的，是不是这个阿？”

　　小孩看见了馒头一把夺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啃了起来。一边啃着，一边还能听到他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想来是饿了好几天了，眼眶看起来都有所凹陷，整张脸黄中带黑，可是眼神却如此炯炯，看了让人生怜惜之情，遥想八年前，方丈师父见到师兄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子吧。想着，便一把拉过他的手，说：

　　“别吃了，这个都脏了，哥哥姐姐带你去吃饭！”说毕，她抬头看了一眼青荷，见师兄点头回应。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啊？又不认识你们！”小孩不理她，继续啃着馒头。

　　薕婳皱了皱眉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啊，小孩子真是麻烦……“因为呢，哥哥姐姐跟你一样，都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男孩不啃了，忽然间放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念叨着，“我不是野孩子，不是……”一边哭，一边抽搐，伤心之情一览无余，一点都没有刚才的锐利与凶猛了。“你这傻孩子，姐姐如果没爹没娘，哪里来的姐姐阿？”薕婳叹气地拍了拍他。小孩如同一下子醒悟了一般，忽然间不哭了，喃喃说着，“姐姐如果没爹没妈，就不会有姐姐；那么琰儿如果没爹没妈，那也不会有琰儿。所以琰儿不是野孩子！”

　　薕婳见他自言自语着自己的逻辑，不禁笑了起来。到底是小孩子，阴晴云缺都在脸上，一个瞬间就能变天。无论是有家也好、没家也好，强梁子弟贫贱薄命，孩子终究是抹不去的率性。这个琰儿，寻常人家起不出玉器一般的名字……

　　琰儿来到鲁州有一年了，书香门第出生。一年前父母双双感染疟疾不幸过世，后来因自己的叔父住在鲁州就带着一名家丁来投靠。

　　“那么叔父呢？”薕婳问。

　　他停顿了下来，目光中露出淡淡的凶光，仿佛所询问的是他的仇人一般。“死了……”缓缓地他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那你的家丁呢？”她继续问。

　　“也死了……”这次他的眼神是哀伤的，“有一次偷东西来吃，结果被人打死了……”

　　青荷叹了一声气，双手合十。薕婳听闻后亦不再多问，听他自己讲述身世已经是这般凄惨，更何况是真相。薕婳始终觉得眼前这个小孩的真实身份远远比他讲的要显赫，而他的经历也远远比听到的要凄惨。眼前的事情虽不知虚实有几分，但总是“可怜”二字，薕婳自己也不知她所怜的究竟是眼前这个孩子还是自己，她所哀的不幸究竟是谁的不幸。正想着，她转过头望了望青荷。

　　“小莲你是不是想说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青荷问。

　　薕婳点了点头，他乡遇到个同病相怜之人，不知算不算缘分。见青荷向她点了点头，她便问道：

　　“琰儿，跟哥哥姐姐一起去保定寺好吗？”

　　“保定寺在哪里？”

　　“在美丽的江南”青荷回答他。

　　“江南，江南离京城远吗？”

　　薕婳听了霎时一愣，京城？京城……难道是王侯将相之后……

　　她这么猜测并不是因为他说起了京城，而是他在说京城的时候眼神里露出了极其复杂的光。京城，这名字仿佛如同听到了久违的故乡，但是转而又变成了怨恨，仿佛是一个颠覆他命运的地方，又仿佛是一个能让他展翅高飞的地方，那样的眼神薕婳觉得似曾相似，一时间，她竟想起了佟梓延……

　　已经忘记他很久了呢……那个视权力如己之命的野心家，那个为了权力与前途不惜可以摧毁别人幸福的老狐狸……佟梓延，或许在我内心深处从来就不曾忘记过你，不曾忘记过这一笔血债……

　　“江南，距离京城比鲁州要近许多。但保定寺是一个幸福的地方……”青荷还是不紧不慢地回答他。

　　“幸福的地方？怎样幸福呢？”琰儿疑惑地看着他。

　　“像家一样的幸福……”青荷微笑着回答。他的这番话把薕婳从刚才的沉思中拉了回来，总觉得不知为何每一次师兄都可以让深陷仇恨的自己感受到温暖，总可以把自己拯救于万劫不复。这世间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你觉得安全与祥和？没有遇见他以前她是不相信的……

　　鲁州之旅结束之后，一切又恢复到了原点。不同的是保定寺多了一名叫琰儿的俗家弟子，还有，便是在薕婳心中慢慢种下的情愫。佛说，世间一切为识所见。心里有了就觉得不同了，她躲在自己的寮房中绣着九品莲花池，以便在浴佛节的时候送给师兄。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幅图实名为“青荷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