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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紫流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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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紫藤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紫流苏……”
暖风一阵一阵地逝去,藤花一点一点的退色。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这是大唐的诗人王维为战国息夫人所写的诗句。夫君的江山灭亡了,自己被掳到楚国,固然楚王对其宠爱有佳终究无法化解心中的恨意。后世之人赞美息夫人坚贞刚毅,可是又有谁人知晓她所忍受的痛苦与煎熬。多少年才能出一个王维,他了解一个柔弱女子的坚贞美名的背后埋藏了深深的痛苦……
恨一个人能长达多久?化解对一个人的恨又需要多久?
“小莲!”这个称呼是他专署的,“又来祭爹娘了?”此时的他黄色僧衣之外搭上了一件褐色纳衣。
“师兄!”廉婳转头望了望他。因彼此年纪所差不大,故而后来两人便以师兄妹相称。“只是来跟爹娘说说话!”说着,她抽取了一支香交给他!
“藤花快凋谢的差不多了呢……”她喃喃自语着。
青荷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吗,紫藤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紫流苏……”
紫流苏,又名九尺藤,这种藤花通常花序较长,古人有“一岁藤、三尺藤、九尺藤”之说。因春暮时分,花序若垂柳,宛若流苏,故有“紫流苏”之名。
“紫流苏倒是有所耳闻,听说宛若仙境,只是可惜未曾亲眼目睹过。”薕婳露出神往之情。
“带你去一个地方,收拾一下行李,明日启程!”他淡定地说。
“阿?去哪?”她顿时疑惑不解。
“去看紫流苏……”
看师兄收拾的行李这似乎是一次远行,藤花之乡究竟在哪里?薕婳原以为山下会有马车相迎,谁知到了山下什么都没有……
“师兄,我们去哪里?”她问,“那个地方远吗?我们就靠双脚一路走吗?”
青荷没有理会她,只是保持着一定的速度,时不时会停歇下来等她跟上。烈日雨露,亦只不过稍放慢脚步却不曾停歇。薕婳喘着气,一个跄踉跌倒在地……
头一次与师兄单独出行,却是如此艰难,不免让她感觉有点失望。
“你没事吧?”青荷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卷起裙摆,小腿处有擦伤的痕迹。他撕下自己僧衣的一角为她包扎,动作训练有素。她不禁在想,难道这六年的云游岁月他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人说僧人清苦,有时候那种苦旁人无法体会,自己虽然过了六年的僧侣生活,可终究大门不出如半步,生活上的点滴都有小诤照顾。其实,没有离开小诤的日子里,自己仍然感觉还是那个薕府的千金,不用忧愁的食宿,那些寺里的重活都由小诤参与去做了,自己可以跟着师父读书。此时此刻,才觉得原来自己距离“清苦”之说相去甚远……
想着想着,不禁落泪。伤春悲秋之人,必是悠闲,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
青荷见她莫名开始了潸然,以为是那一跤让她感到了委屈,便想着自己刚离开保定寺的时候一路走去也会觉得双脚肿胀疼痛难忍,更何况是一个柔弱女子。于是便背蹲在她面前,“上来吧,我背你!”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幸与不幸只是一种感觉上的落差,有时寒冷与温暖只相隔一个瞬间。趴在他的背上,想起儿时自己走不动路让父亲背的情景……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是自己与父亲常常会念起的诗句,父亲毕生夙愿即有朝一日退隐朝野之后,与母亲在磊磊涧中石边搭建一座小茅屋,日中锄田,日落而息;琴萧相和,天上人间。只可惜,梦境般的生活终究成为了梦境。她趴在他的背上,手扶他的双肩,心想着如果这一生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去在意心中的恩怨纠结,也是很不错的呢……
五天五夜,薕婳在不知目的为何处的状态下走了五天,在某一个清晨,如往日一般的鸟鸣之声下,他对她说,“到了!”
四下环顾,这是某一个州郡的边境。“这是哪里?”她问。
“鲁州……”
鲁州?
就是那个鲁州?就是曾经荒灾不断的那个鲁州?就是为了这些毫不相干的人而断送自己一氏的那个鲁州……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小莲不知道吧,鲁州有一个地方盛产紫藤……”说着,他向城里走去。
今天的鲁州已经没有天灾的迹象了,百姓勤于劳作,市井繁华。有商人在街头叫卖,街上往来不乏锦缎绸罗。青荷带着她来到了拐角处的一座府邸,匾额上题写着“恩公祠堂”四个字,府邸大门虚掩,仔细聆听里面有祭拜之声。薕婳朝他看了一眼,充满疑惑,推门而入……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紫色,长长的花序如柳条一般下垂,暮春的风吹拂之时,有清香扑鼻而来。传说中的紫流苏如今真实地摆在眼前,宛若仙境……
藤花垂落之处赫然立着一个墓碑,上面写着“鲁州恩公之墓”。没有名字没有姓氏,但是现场的人们都十分虔诚地祭拜。
“请问这位大叔,这里祭拜的‘恩公’指的是谁?”廉婳低声询问了身边的人。
“姑娘是外地人吧,这里的‘恩公’说的是前总督廉浩荣大人。六年前鲁州连着荒灾,多亏廉大人军饷救济,可怜廉府一族满门株连,廉大人也成为了朝廷侵犯一直不得平反。但是,他确实是鲁州百姓的恩公,后来庄辛大人为其建立了这座祠堂,我们也每日清晨需来此祭拜,不忘廉恩公的救命之恩!”说着,大叔递过来一支香。“姑娘既然到此,也一起祭拜一下吧!”
结过香,此时的廉婳早已泪湿青衫。难怪当日他说满目春风万人幸,还以为只是来开导自己,规劝自己勿伤神于一族灭门的纠葛。可是,他又怎知自己心中郁结的症结所在呢……
她转过头望着青荷,“师兄,怎知此地盛开紫流苏?”
“因为,鲁州是我的家乡……”青荷缓缓地说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追忆之情。
青荷出身于鲁州的平民之家,父亲是种庄稼的。粮荒来临最先无法抵挡的总是最接近粮食的人,八年前一方面因地里没有收成,另一方面上缴税收使得囤粮都已亏空,父母终究无法捱过那一场灾难双双饿死。青荷埋葬了父母之后,带走家里仅剩的六个馒头离开了鲁州。五天五夜之后,方丈师父于保定寺门口发现了昏睡的他,此后青荷梯度出家,发愿此生弘法利生……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
待我回头看,还有挑脚汗……
青荷莲花,同是天涯沦落人。冥冥中,人之相与总是带着道不明的命运牵绊……青荷摊开手,“小莲,你看!”
“这是什么?”
“这是九尺藤的种子,回去种植日后每年春天便可在寺里看到紫流苏了……”他说着露出了希望的微笑。
是啊……同是一族灭门,彼此却有着不一样的感叹。师兄始终对万物百态充满了希望……待下一次寺里的紫流苏盛开之时,便要忘记那些过往灾难所带来的伤痛,要放下心中对佟氏一族的执著恨念,要心无挂碍地快乐的活着……
薕婳暗自许下约定,属于两个人的约定……
忽然间,大街上横冲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将她撞倒。随之传来几个大人的叫喊声,“小孩,别跑!”
薕婳回过头看了一眼倒在她身上的孩童……这究竟是谁家的男童,一身污泥破衫,可是眼里却透出抹不去的贵族气息……